刘景珉继续道:“这几日离王的搜捕松了许多,我猜测大概他们也确实觉得我是个不成气候的纨绔子弟,更无需忌惮,反倒是周明持的近况不大好,他素来与王党分庭抗礼,此番王党得势,他必然不会好过。”
林师思考着他话中的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砂制茶杯,没有言语。
刘景珉忽然对林师伸出手:“同我再一起回岭南,如何?”
林师不解得抬头看向他,问:“既然离王的搜捕不再严,又何必躲到陵南去?”
刘景珉答道:“不问长安事,只顾逍遥生,谁人也寻不到我们,岂不自在?”
林师过了好久,才缓缓问出口道:“你真的甘心这样回去?”
刘景珉直勾勾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问:“何出此言?”
“我只是觉得,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不像你。”林师轻飘飘地点明,道,“你真的甘心……一辈子躲在陵南,在离王的阴影下活着么?”
书房的门被风“碰”地吹开了,寒意袭卷而内,冷得直教人发颤,林师打了个激灵,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刘景珉闻言站起身来,双手搭在木椅把手上,将林师笼罩在其下。
他弯着腰,抬着眼眸,看着林师:“你说的对……”
刘景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我、不、甘、心。”
………
刘鸢一直在往前跑。
她穿得很少,在正月的冬日中甚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裙,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旁,她的脸颊冻得通红,但她的后颈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她抹了一把脸,提起裙摆,继续在长安的夜色中狂奔。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晚上,也许是深秋十分,天气还没有这样冷,她和叶语安在自己的寝殿前挑枫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后,她抬头一看,突然看见一位仙人正背手立于屋顶,不知看了多久了。
那仙人背手自屋顶一跃而下,叶语安便“唰”地站起身来,将自己护在身后,稚气的童声自以为高声喝道:“什么人!”
那仙人几步上前,蹲下,与挡在她身前的叶语安平视,语速很快,说:“来不及解释,叶府出事了,想活命就跟我走!”
刘鸢的印象中,叶语安一瞬间怔住了,她试图要求那仙人将刘鸢一起带上,但白衣仙人摇摇头,拒绝了她。
“她是公主,她不会有事。”
刘鸢满头金饰在奔跑步伐中哗啦啦作响,吵得她耳膜生疼。
她记得,那日叶语安被白衣仙人带走时,崩溃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许是因为再也见不到疼爱她的父母了,也许是因为可能今后两人也不能在相见了。而自己冷静得可怕,没有哭也没有喊,在白衣仙人将要带走叶语安时,她猛然几步冲上前,摘下自己的头上的一枚步摇,塞进了叶语安的手中,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想,哪怕你我二人慢慢长大,容貌改变,我也能凭着这一支步摇认出你。
但是后来,长大后的叶语安年年都来,但这支步摇再也没有出现在两人视线中过。
皇兄被害了,赵公公也死了,刘鸢边跑边想,叶语安那日得知叶府出事时,也是和今日我一样绝望么?
但是她不想哭,也不觉得害怕,她只是不想被离王杀掉,她想活!
以往她偷溜出宫的通道大多的都封死了,或是有官兵把守,她身边能带她偷溜出去的宫人也被换走了,她绕了许久,只发现一个灌木丛内的小洞,大概是太过于隐蔽,没有检查得到,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划破了袖子,蹭脏了脸蛋,才终于匍匐着钻出来。
只是脸和手都蹭得脏兮兮的,她顾不得这些,只能趁着还没有人发现时,拼命地跑。
离王没有理会过她,但这并不代表离王会一直不理会她,只要他想,她便是一只随时都可能被碾碎的蚂蚁。
她要跑出这座城,向远处去。
穿过凌乱的长安街道,拐角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两人措不及防撞了个满怀!
“姑娘!你没事吧!”
刘鸢一轱辘爬起来,丝毫没有顾上被撞疼的脑袋,也没有在意对方为何人,她头也不回,迈开步子就往城门口跑去。
何书原本是去为杨涧山送书的,谁知道在拐角处被一个脏兮兮的姑娘撞了个满怀,书卷零零落落地撒了一地,那姑娘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即刻就往城门方向跑。
“姑娘!”何书被刘鸢的一番动作吓了一跳,他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卷,试图喊住她:“城门口有歹人作祟,很乱,别过去!”
发生了何事?何书心中很是困惑。
“姑娘!小生乃杨涧山之学生。”何书很是诚恳道,“此时天色已晚,长安城内今日不太平,鲜少有女子独自外出,姑娘要往何处去?不如让我来送你前往。”
刘鸢停下了脚步。
何书的话倒是提醒了她,眼下城门口重兵把守,是硬闯不出去的,但凡有一人识破了她的身份,那么她的下场只有一个。
刘鸢看着天,停了片刻,转了个身,她现在要去苏柳木的医馆,不出意外,苏柳木和叶语安都在那里。
他们会有办法的。
一路上,刘鸢步伐很快,何书似乎对她一个独身在夜里狂奔的女子很是担心,抱着书卷跟在后面,嘴比脚下的步子快,边走边零零碎碎地说:“姑娘,下次莫要一个人出门了。”
何书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我瞧着姑娘是贵府小姐的模样,随行让家仆跟着,会安全许多。”
被他这样一路跟着,寻常女子多半都会尖叫着报官了,只是刘鸢一心赶路,没有功夫搭腔。
何书被刘鸢落在身后几步距离,他忙又小跑着赶上,道:“我今日本来是为杨大人送书的,没想到碰见姑娘你,姑娘尊姓大名?芳龄几何?”
刘鸢提着裙子,应当是不好对外人透露身份,还是没有说话。
何书的嘴还是没有停下来,他问:“姑娘要往何处去?你有所不知,近日长安城很不安全,禁军……”
刘鸢生怕他接着往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连忙阻止他此言,回道:“本……我要去舒络医馆。”
“原来是苏大夫的友人!”何书双手一拍,大喜过望,道,“姑娘早说,我……虽然我并不知道苏大夫的医馆具体在何处,但是姑娘的安危就交给小生了!要说我是如何同苏大夫相识的啊,她先前是杨大人府上的客卿,有一日……”
刘鸢面无表情地瞧了他一眼:“…………”
一路上马不停蹄,正当何书觉得实在跟不上她,要停下喘口气时,刘鸢终于放缓了脚步。
苏柳木的舒络医馆,已然近在眼前了。
医馆的窗子黑漆漆的,没有亮着灯。
刘鸢的心蓦地沉下去一截。
何书看出了她的窘迫,有些担心,小声说:“怎么办,苏大夫似乎不在......但她这两日也未曾来过杨府,那她能去何处呢......?”
刘鸢缓缓地踏进医馆的院子,她是走一步算两步的性子,此刻脑海中疯狂地盘算着,若是医馆内没有人,她要如何出城。
三处城门,守卫最少的应是西城门,她若是乔装打扮一番,随着出逃的百姓趁乱出城,也许能躲过官兵的盘查。
城南有家办丧葬的,如果她藏在棺材里,被人带出城,虽然令人发渗,但更为保险些......
她这样想着,抬起手,敲了敲医馆的大门。
一长两短又一长,这是她与叶语安小时候设置的暗号,但凡叶语安去皇宫内找她,都会用。
静待片刻后,医馆的门竟然开了,叶语安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她见到刘鸢,先是面上一喜,又随机转为担忧,她拉起刘鸢的手,正欲迎她进来,抬头又看见了站在刘鸢身后的何书。
叶语安的手一紧,问:“你是何人?”
何书突然被她竖着眉毛这样一质问,原本要做一番自我的话突然打了磕巴,竟罕见地结巴了,说:“我......我是......”
恰巧苏柳木凑上前来,微笑招呼道:“何公子是杨大人的学生,请他进来罢。”
有苏柳木作担,叶语安这才松了口气,转头问刘鸢,眼里又满是忧心,道:“怎得弄成这个样子?”
刘鸢倒是很冷静,说道:“我逃出来了。”
廿信放下手中的长枪,惊诧问道:“离王对公主下手了?”
“他没有。”刘鸢回答道,“但我是先皇的胞妹,他总有一天会的。”
何书在一旁听着,冷不丁被一个晴天霹雳定在原地:“公公公公公......公主??”
“你小声点。”叶语安颇为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何书忙双手捂住嘴巴,眼珠蹬得浑圆。
刘鸢接过苏柳木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抬头问:“为何医馆内不点灯?”
苏柳木摇摇头,解释道:“医馆不够安全,方才若不是小语认出了你的敲门声,便是不会开门的。”
刘鸢“嗯”了一声,低下头抿了口水。
苏柳木拿着手帕帮她擦了脸,又嘱咐道:“等下去屋里头洗个澡罢,我叫小语去给你拿两套干净的衣服。”
叶语安应了声,回房间找衣服去了。
苏柳木的目光看向何书,叹了口气,问道:“杨大人近日身体如何?”
还没等何书回答,她又自责道:“是我不好,从前杨大人助我良多,可明知杨大人身体欠佳,却还是执意要出来,无法守在跟前.......”
何书放下手来,答道:“劳苏大夫关心,杨大人近几日瞧着倒是精神不少,他心知你不愿给杨府添麻烦,心中只有挂念你的安危而已,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此言没有给苏柳木带去安慰,反而令她的头低得更沉了。
廿信正要再安慰她,忽然叶语安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拉着刘鸢,匆匆跑来,神色里掩不住的慌张,喊:“后院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