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辩

71 / 92 章 · 2,786

林师衣衫微敞地窝在被褥间,幽幽烛火映着他的脸颊透露出不正常的红。

他丝毫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刘景珉的眼睛,也不敢全盘接收他醉醺醺的吐息,难耐了许久,才喘着粗气,堪堪吐出一句声音颤抖的:“你怎么……这般熟练?”

刘景珉闻言抬起头,像是在对他的这句话作出反应,醉酒之人的反应不似平常那样快,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呆看着林师的面庞好一会儿,才咧嘴露出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在笑他的这一问,说:“理论基础扎实——从小到大画本子看得多了,五花八门,谁看谁熟练。”

林师从小到大的那座山间小屋里,除了典籍便是典籍,自然从没看过什么画本,叶语安倒是从山下带来过几本,但万万不可能有关于这些“不正之风”的。

这股“不正之风”一直刮到深夜,以林师抵挡不住袭来的睡意,刘景珉试图以“我也难受”的借口引诱未果而告终。最后一眼是刘景珉小声嘟囔了一句,起身吹灭了烛火,黑暗如潮水般倾泻而下,林师迷迷糊糊陷入了睡梦中,之后再发生什么,便彻底不知道了。

清早小丫鬟唤林公子起床喝药时,便看见自家主子也蜷缩着挤在那一张小床上,挨着床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不禁发出一声欣慰的惊叹:“呀!”

她又慌忙捂住嘴,掩门退出去,在外头候着。

果真过不了多一会儿,自家主子便叫她打盆热水进来,她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喜滋滋在心里道了句,真好呀!

刘景珉酒品尚可,不至于对昨日所行之事彻底断片,但今早起来依然带着宿醉的头痛,他对着眼前的景象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忙小声唤那守在门外的小丫鬟送来干净的手帕和温水,火速将昨晚林师睡后的那片“作案现场”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处理到一半,就见林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动,幽幽转醒了。

一睁眼便是刘景珉的身影,林师定了定神,又闭上眼睛,等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才睁眼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我……”

刘景珉将手中的手帕往床上一丢,抱臂板着脸,他站在床边,马尾末梢垂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师,旖旎过后的心中又腾起气来。

酒醒之后便不似那般黏人了,也没有红彤彤的眼眶了,不知他对昨晚所作所为还记得多少,林师心想,换而言之,小王爷心中窝的气完全没有借着酒意消解,反而愈发强烈了。

于是他抬起头,语气中带了些安抚,说:“你还在生气么?”

刘景珉面无表情地挑眉,问:“我不该生气么?”

林师无言以对,又移开目光,垂下头去,有些心虚地盯着被子的一角。

“我这几日左思右想,我拉你探查天文道的时候,你心里究竟作何感想?”他语气生硬道,“我拿出那枚玉牌,讨论为何物的时候,你又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傻透了。”他俯下身,凑近,强迫林师看向自己,问,“自作聪明,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出来,被朝堂上的老东西算计得一清二楚不说,被天文道又利用着耍了一遭。我先前打算将那玉牌“借花献佛”,如此看来,倒是“物归原主”了,是也不是?”

“不……”林师支撑着坐起身来,被子从他身上划落下去,他只觉得喉咙中干涩,又不得不艰难地开口,道,“我……我亦想对事关天文道的流言展开调查,站在我的角度……”

“你不抗拒我的接近,也是为了此事么?”刘景珉双手支撑在床边,探身,眯起眼睛,问,“得知我的身份,再同我相交,眼睁睁看着我将满腔欢喜拱手奉上,比那街头的杂耍艺人的表演都要精彩。好不得意啊,天文道主。”

刘景珉问:“此举是有何企图呐?”

林师闻言,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担忧与心悸都随着刘景珉这句话无影遁形。他冷静下来,抬手,轻轻拍上刘景珉的脸颊,停在那处,保持着抚摸的状态,问:“小王爷觉得我有何企图?”

刘景珉措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虽然巴掌又化成了抚摸,他蹙起眉头,冷哼一声,说:“世人皆对天文道知之甚少,我又怎的知道,你打得什么目的。”

林师看向那块手帕,沉默了,少顷,道:“若是你心中我真是那种,为目的给亲给睡,不择手段之人……”

他也是真的有些恼了,这样的话从前定是说不出口的。

林师收回手,语气中微微有些冷意,继续道:“……那林某也不必在待在此处了,省得殿下再被图谋些什么。”

说罢将被子一掀,下床披上外衣,几步就要迈过门槛。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心道方才不还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你以为出得去?”刘景珉抱臂站在原地,没有追,悠悠然道,“可惜私宅上下由暗卫把守,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林师猝然挺住脚步,回头,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问:“这算软禁?”

刘景珉踱步走来,不反驳,“嗯”了一声,道:“这样理解亦可。”

林师看向他,眉尖微曲,反问:“你以为能关得住我么?”

刘景珉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解,回答道:“未可知,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林师停在门前,看向院中。

此处私宅不大,他自从清醒后就一直待在屋中,此时才觉察到,纵然院中景致优雅,一潭池水边又有小片竹林,但屏息凝神,依然能感受到暗卫游走的气息。

刘景珉没有骗他。

林师一拂手,向房顶上炸开几道咒,房顶上顿时一阵手忙脚乱的移动声。

“正好。”刘景珉拾起桌旁的剑,“我早在西北就想同你试一番了,彼时你不愿出手,现在还有何借口?”

林师问:“赢了就能放我出去了?”

刘景珉没有回答,大概是不愿回答。

林师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转念想,也好,打一架若是能让小王爷消消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垂眸看了刘景珉一眼,抬手,五指一伸,一记定身随着劲风向刘景珉袭来,刘景珉挥剑一挡,“铿!”地一声,防了下来。

屋子被震得摇晃一下,几片碎瓦沿着房顶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林师快跑几步,到院中的空地上,还没站稳,便感到身后一阵风来,他猛地一闪,反手又是一记定身。

刘景珉猛地跳开,问:“你只会这一招么?”

“与人比试,定身便足以,何必下狠手?”林师缓缓放下手,道,“或是想被封住内功或是静脉,也未尝不可。”

那守在房外的小姑娘更害怕了,心里喊着方才吵起来,眼下怎的又打起来了,一边着急忙慌地跑去叫人。

两人虽一招一式地出手,却始终皆心不在焉,谷余被小丫鬟拉过来的路上还有些着急,等见了两人,才擦着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真下狠手打起来。

“不论赢或输,我都出去不得?”林师收了手,见刘景珉也不再出招,便问:“还有呢?还有哪处是我去不得的?”

“如同在陵南王府一样,除了外出,哪处都去得。”刘景珉剑入鞘,抱着斜靠在窗前,他身旁有株梨树,已经抽出了新枝。

看样子春意将近了。

林师问:“长安被攻入前一晚,闯入陵南王府的那名阻拦我的刺客,是你的手下?”

他原本以为那刺客是先前见过的铁面具的人,此时又有些不确定了。

刘景珉回答得很干脆,说:“不是。”

他没问此人是谁,林师心中了然,这只能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此事,不管是何人告知于他的。

刘景珉见林师不说话,又说道:“虽然我还没摸清他为哪方势力效力,但应该不是王党一派……”

他话锋一转,移开视线,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不重要,早晚问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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