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

69 / 92 章 · 3,650

刘景珉站在墙边,往城门方向望去。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也许风吹得太大,将那南边的云出来了,眨眼间便阴了下来。

“陛下,外头有杨府的人找。”

廿信才离开不久,便有小太监来传刘景珉。

“杨大人又来作何?”拥帝此时早已心烦意乱,他皱眉,挥挥手,“既然来了,便让他进来。”

“这……”小太监也犯了难,“杨大人要觐见,他说殿下守在这里并不是办法……”

“这群臣子,这党那党的,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拥帝一拍桌子,第一次发了这般大的脾气,“朕何其信任王宪知,他又是怎样盘算的!今日就连他杨涧山也这幅做派,上赶着把我身边信任的人支开,打得什么主意,以为朕看不出来么!”

拥帝一怒,那传话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连赵公公也俯下身,说道:“陛下息怒,杨大人许不是这个意思。”

拥帝深吸一口气,偏头,拇指摸索着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刘景珉甚至以为他太过生气要晕过去了,拥帝才终于长叹一声,说:“也罢,杨老的意思朕听出来了,文易既然在西北随过军,那便往前门领金吾卫守城去罢。”

刘景珉一怔,他本不理解杨大人此举何意,但仔细一想,凭他一身武艺守城,确实比在这里干坐着强。

毕竟皇宫不缺守卫,圣上身边更不缺他一个。

他硬留在这里也只是小皇帝心里没底罢了,他只能呆在这里看拥帝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拥帝看了他一眼,冲他扬扬手,又侧身问:“文若公主可在宫内?”

赵公公答道:“公主正在御花园的池边喂金鱼呢。”

“请她过来。”拥帝顿了顿,补充道,“朕乏了,前些日子江南来的新茶有还没有?给朕泡一壶提提神,唉。”

刘景珉踏出内殿的那一刻,听见刘相最后这句,心想:“原来我同文若公主的作用,是一样的啊。”

……

杜怀器身后的侍卫持刀一步步逼近。

他用手顺着胡须,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师,思索道:“原来蒋子道亲研的咒术是这样,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咧开一个算得上慈祥笑容,说:“……挺厉害的,小小年纪已经掌握了蒋子道的九成,从小到大,没少吃苦吧,倒让老夫想起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唉,不提也罢。”

林师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围上来的侍卫被他的咒法放倒了一片,不管是定身的,封脉的,还是索命的,后来的侍卫将他围在中间,但都已经止住了上前脚步。

但放倒一片,运气过多,甚至喘气声都重了许多。

他举起手,食指与拇指虚空框住了杜怀器的头。

嘭,嘭,嘭——

伴随着禁军撞击城门的声音,杜怀器摇摇头,“好言相劝”道:“你想杀我啊?老夫知道你这咒法邪门得很,但是天命所至,负隅顽抗是没用的,你听,禁军要攻破城门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交出玉牌,当今圣上仁慈,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林师保持着这个动作,不动,少顷他终于问:“当今圣上又为何人?”

“哈哈哈!”杜怀器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放声大笑,“是那蒋子道乡野村夫能教出的学生,竟然能问出这种话来,当今圣上……”

咚,咚——

忽然间,远处皇宫高耸处传来一阵厚重的钟鸣,打断了杜怀器没说完的话,紧接着身后人群一阵嘈杂,远处有传话的宫人当街骑马冲来,一路上涕泪横流,高喊:“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四下忽然一片寂静,只有门外禁军攻城的撞击声还在嘭嘭回响着,片刻后,城内万民纷纷掀衣俯首,悲声难抑,朝皇宫方向深深的叩首拜下去。

然而万民朝拜之中,仍有人鹤立鸡群,有人没有跪。

杜怀器仍在马上。

他依然看着被手下围起来的林师,微张口,要将他方才被打断的,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的眉目忽然不作那副慈祥的样子,变得阴森森的——

他说:“……是齐成帝。”

林师心中大惊!

伴随着杜怀器的这一声话语声落,那禁军像得了命令般猛攻!城门终究是再也受不住禁军这般蛮攻,“嘭”地一声,撞开了。

“杀——!!”

在门外守了四五个时辰的禁军鱼贯而入,见人便砍,一时间厮杀声,叫喊声,血涌声,响彻云天。

远处叶语安将苏柳木送回杨府,刚赶到城门处,便看见被杜怀器手下团团围住的林师,显得那般形单影只。

“陵南王勾结天文道。”杜怀天气沉丹田,仰天高呼,终于露出了他最真实的意图,“谋害圣上,意图谋反,见者,就地诛之!!”

这话林师脑中嗡地响了起来,他那虚框住杜怀器脑袋的手,蓦地攥紧!一瞬间的捏咒,连指甲也生生刺进掌心里。

咒法成功的那一刻,杜怀器往后猛地一仰,从马上翻了个滚,重重地摔到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一只穿云箭直窜而来,不偏不倚,正中杜怀器胸口!

杜怀器从马上跌落,箭矢入胸的着一瞬间——

林师还没看清楚来者何人,忽觉得后背一冷,紧接着痛觉随着叶语安的尖叫声一并传来。

痛觉一阵阵袭击着他的大脑,异常的痛似冰冷的海水一版席卷而来,刺得眼前阵阵发黑,他往前踉跄几步,勉强站住身。

“师兄!!”叶语安嘶喊着,瞬间破了音,她挥剑扫开围上来的禁军士兵,朝林师的方向跑,“师兄——!!”

“他杀了大人!!”

“天文道逆贼,就地诛之!”

“杀了他!”

不要过来...不要...

林师透过围上来的禁军士兵回望向城门,茫茫远望,甚至有提刀的胡人装束的兵嘶喊着涌来。

怎的…还有胡人。

城破了。

他望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闭上眼睛,双腿支撑不住运气过度和疼痛难忍的身体,一软,跪了下去。

纵然廿信率西北军精锐浴血奋战,天文道鬼兵齐众守城,却依然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与此同时。

内殿中,刘相斜倒在软垫上,手中那上好的金纹烧釉茶杯倾倒在氍毹上,杯中的清茶洒了一地。

是昨日刚到的,江南的新茶。

刘相意识朦朦胧胧,此刻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紧紧挤在了一起,硬生生地疼,连喘气都疼,耳鸣声阵阵袭来。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个声来,想看清眼前的人的脸,但怎么努力睁大眼也无济于事,他越是睁大眼睛,越是感觉有液体顺着自己的眼角滑落,好像是眼泪。

紧接着是嘴角流下来液体,接着是鼻子,耳朵……

赵公公俯下身,伸手替他闭上眼睛,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当刘相闭上眼,视野中陷入了一片黑暗时,赵公公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地,像每晚都会提醒他那样,说:“陛下,您乏了,茶叶提神不佳,该就寝了。”

刘相伸手想抓他的领子,可就连平常轻而易举抬起手的动作也变得艰难,力气渐渐散去,只勾住一角。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赵公公的声音,那个他从小听到大,从襁褓到龙椅,从出生开始熟悉的声音说:“您很好,只是做皇帝太累了,您不适合……”

那声音忧愁地叹息了一声,道:

“来生投胎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罢……”

再后面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意识陷入混沌时,他脑海中没有闪过万千走马灯,只有一个念头——

“您看着我从小长大,您怎能…怎能如此狠心呢…”

……

刘景珉骑马带着一众暗卫赶到城门前时,正逢禁军冲入城内。他一连砍了六七个冲过来的禁军——

与西北战场上的阿史那铁骑相比,这京城内疏于征战的禁军对他来说显然是不够看的。

杜怀器没有向后看,便不曾发现,那句“陵南王勾结天文道”一出,刘景珉手中的弓箭便上了弦。等到杜怀器下令“就地诛之”,那箭便顺势离弦,势如破竹,朝着他胸口射去!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心软,果决了当。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离弦箭还未至,杜怀器竟毫无征兆地从马上跌了下来。刘景珉拉弦正要再射一箭,方才被杜怀器挡住的那处,正显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披发,白衣。

那身影像是朝刘景珉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不应该好生在府上待着么!他怎么在这!

耳边嘶吼声蓦地如潮水般退去,又如潮水般涌来。

杜怀器死得太快,侍卫动作得也太快,刘景珉甚至来不及策马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师被那一刀砍得浑身是血,踉跄着跪下去,又似乎跪不住,倾了倾身。

发尾随着倾倒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度。

我醒了吗?

我是不是一宿没閤眼,出现幻觉了?

刘景珉看着倒在地上的林师,咬了咬后槽牙,再次提箭上弦。

“师兄!!”叶语安尖叫着冲过来,一剑扫开林师身侧围上来的侍卫,转头看见刘景珉的箭矢对准这个方向,不可置信地将林师护在身后,大喊:“你做什么!!”

刘景珉垂手放下弓箭。

谷余骑马跟在他后面,胆战心惊,完全不敢猜想此刻主子的脸色是何等的难看。

刘景珉深吸一口气,空气冷的人刺骨,夹杂着血腥气,灌入五脏六腑。他又看见四周禁军围上前,猝然眉头紧缩,提箭拉弓,一气呵成。

出箭一瞬间将围上前的几个叛军血溅三尺,林师方向的一簇叛军顿时四散开来,一时间无人敢靠近。

不是幻觉,是真的。

刘景珉反问道:“我做什么?”

他扯出一个自嘲笑来,看着林师,问:“我勾结天文道,意图谋反。你说有这回事么?天文道主?”

林师脑袋因为疼痛而一阵阵发蒙,他颤抖着舒出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将挡在身前叶语安拨到一边,他说不出来话,只得手指点点嘴唇,示意她安静。

他抬头看向刘景珉,像是使出了全身力气,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解释什么,但是脑海中一片空白,过了许久,久到他甚至觉得天都要黑了,才终于叹气般地吐出一句不成语调的:“我……”

“主上。”谷余看不下去了,犹犹豫豫地打断道,“林公子背上还在流血,救人要紧……”

“陵南王府住不了了。”刘景珉吩咐手下将林师扶上马,调转马头,“趁乱出城,去城外别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