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至闻城

6 / 92 章 · 4,136

窗外参天大树莎莎莎响了一阵,一位鹅黄裙裾的少女踏着窗沿跳进屋里,她环顾四周,将那手中佩剑抱在怀里,倚着墙,不开心地嘟囔:“你们聊得也太久了,我的脚都蹲麻了。”

“还委屈上了,”林师失笑:“还有,又吹树叶学鸟叫,说了多少遍,树叶不干净,如此每日风吹日晒,都是些尘土。”

“嗨呀,知道了知道了,“叶语安挥挥手,朝门的方向伸伸脖子,“哎,师兄,刚才那人是谁啊?”

“长渊镇上结识的富家公子。”林师答道,“一同前去京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正好我也要去京城,既然师兄和别人同行,那我就不便随行了。”叶语安嘿嘿一笑,点脚轻跃,坐上窗沿,“那师兄我们兵分两路,看看谁能更快到达京城,就在柳木姐的医馆会合,若师兄你输了,就要包我一年的梅子糕。”

“若是我赢了呢?”林师问道,“有何好处?“

“一年的果酒。” 叶语安已经跑远,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师莞尔:“成交。”

片刻后,刘景珉拉开被敲响的房门,林师站在门口,有些愧疚地朝他笑了笑,道:“计划有变,还是早些动身罢,越早越好。”

“为何突然如此着急?”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刘景珉稳坐在车里,摇着扇子,看着林师,“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林师摸摸鼻子,道,“突然有些想念京城铺子里的果酒了,早些年托别人游历京城的福尝过,酒瘾犯了,想快些去尝尝。”

“这样的话,那不如再加快些脚步,快些到京城,我请你?“刘景珉探过头来,摇着扇子问道。

“我身上虽没什么银两,买酒喝还是够的。”林师垂眸,伸手把脸边探过来的扇子拂开,“到了京城,你去办事便好,我也不便耽误你的时间。”

“无情。“刘景珉收了扇子,回靠在椅背上,“我的事不是大事,去京城也就是玩玩,无碍。”

听闻此言,林师偏头望向窗外,没有答话。

突然,马车颠簸了几下,车外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停了下来。

“师傅,怎么停了。”刘景珉问车夫。

话音未落,忽然刮过一阵劲风,刘景珉猛地一歪头,一根短箭钉入车内,许是力道不够,摇了摇,又掉了下来。

“什么人!”刘景珉眉头一皱,拿扇子一撩开车帘,探出头,见站在路中央的几人,绑额蒙面,提着猎攻与砍刀,他问:“岭南官道怎么会有山匪?”

他居于岭南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早些年是没有的。”车夫显然是见过的,但仍不免有些害怕,缩着脖子出言安慰道,“这几年汾山那边出了窝匪,又赶上近来收成不好,一些人有样学样,也干起打劫的勾当来,一般给点小钱,或者有武艺傍身的吓唬吓唬,也就过去了,闹不出什么干戈。”

话说得不错,说是山匪,不如说车前的更像是庄稼汉,几个汉子站在前头,后面树林中甚至站着两个个孩子,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瞧。

“喂,你们!”为首的就是拉弓那人,眉毛胡子一大把,看上去像是个猎户,他操着夹杂着方言的官话,唾沫星子直往外喷,“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交出来!”

刘景珉大概是对自己的武功有足够的自信,看起来完全不在怕。他把那车夫往车里一推,纵身跳下马车,摇着扇子颇为嚣张:“钱?我们没钱。”

林师坐在车里,朝车夫摇摇头:“就算是山匪,也不敢打劫官道。这些人...他们不知被抓住是要问罪的吗?”

车外,为首那人随着刘景珉的逼近后退两步:“别,别骗你爷爷我,快交出来,不然打死你们!”

“你们只是普通猎户,做什么出来拦车?”刘景珉丝毫不怕他,继续逼近,“你们是饿得没饭吃了?他陵南王呆在岭南是吃干饭的?”

他眯了眯眼睛:“还是...这是作为谁的投名状?”

“我.....!”

“文易公子。”一个声音打断了那人的话,林师也撩开帘子往前瞧去,“我这里有些干粮,拿给他们一些吧。兴许是饿坏了,走投无路了也说不定。”

刘景珉在那头发出噗嗤一声笑。

“好。”他扬声道,“那你把干粮扔过来!”

“下次要是没粮了,去扒着陵南王的府邸讨粮食去,不给就扒了陵南府的砖!”刘景珉把粮食袋丢给为首的那个人,“但要是让我知道了你们来劫车是给谁的投名状,那今日的账,可要来日统一算。”

为首的那人接过粮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刘景珉皱眉:“还不走,等着官府来抓你们?”

几人得了粮食,作鸟兽散。

车马刚要起步时,林师瞧见路边一个小娃娃,还怔怔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还不走哇?”林师撩开帘子,“跟着大人快回家罢。”

小孩子扎着两个丸子头,瘦瘦的,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说起话来声音不大。林师听不大清,只得下了车,蹲在她面前:“你想说什么?”

“叔叔。”小娃娃喘了口气,握住林师的食指,“叔叔只是太想要点吃的了,你们不要打他。”

“他已经走啦,我们不会打他的。”林师认真回她,又蹙眉喃喃道,“我听闻岭南改革重商,自先帝时期起便一跃而上,至今富庶不愁,甚至一度几超江南,为何会吃不饱饭?”

“富庶,也只是少数人富庶。”刘景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过吃穿温饱大多数人还是不愁的。”他朝小娃娃努努嘴,“兴许是他家有病人什么的,拖累了罢。”

林师又往小娃娃手里塞了两块甜糕,站起身:“你刚刚让他们去陵南王府讨粮?”

刘景珉反问:“嗯?”

林师看向他:“可毕竟阶级再前,百姓定不敢前去讨粮。”

刘景珉无奈笑了笑:“百姓也不可能去陵南府门口排队讨粮。一般镇子上都会设有站点领粮。”他看向那孩子跑远的方向,背手而立,“但就算如此,顾及不到的角落也还是不少。”

......

虽然说是快些行路,但两人乘坐的马车却不是那一等一的好马,自然跑不快。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初至闻城时,已经初时小满。

闻城是离京城不远的一座小城,紧赶慢赶于京城也将将两天的路程。两人一路奔波,除了初行时所遇的那一伙匪子,一路上也都算平安无事,但脚程也并不算快。林师盘算了一下,除非叶语安在路上被别的什么事情吸引了去,否则自己的果酒,怕是喝不到了。

“在想什么?”刘景珉拿着折扇在他眼前晃晃,“京城就在眼前了,不若现在给亲友写封信?”

“走罢,”林师扯了扯缰绳,“先找个地方落脚。”

“前面有家酒楼,”刘景珉指了指,”向店家讨一份笔墨,正好也可以歇歇脚。况且这城离都城不远,说不定你想要的酒,这里也有。”

林师含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拴了马。

这里的酒馆没有林师想要的酒,不过有上好的龙井。刘景珉这种一看就不差钱的人,自然愿意品一品,一边品,还一边往林师手里塞。

林师提着笔写信,摇头谢绝了。正要将信折起来,身后传来惊叹的声音:“先生真是写的一手好字啊!”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少年走过来抱拳向林师和刘景珉:“在下何子魏,乃进京赶考的书生。”说还向桌上那龙井茶杯望去,一副颇为羡慕的神情。

“林长兮,刘文易。”刘景珉摇了摇扇子,点头回了个礼。

“有幸结识二位。”何书见刘景珉友善得很,喜出望外,“冒昧,敢问林先生师从何处啊?”

林师愣了一下,垂眸笑答道:“小镇私塾罢了,并无风采,也就这字写得还能看。让何公子见笑了。”

“字写得好的人,定是知识渊博之人。”何书摇着头不同意,他睁大眼睛,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望着林师,“若是林公子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定能拔得头筹,加官进爵的!”

“当官?”还没等林师反驳,刘景珉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先开了口,见二人皆将目光移向他,悠悠驳道,“当官能有什么好,如今这些当官的,全是些臭鱼烂虾在搅混水,长兮你可别去,要溅一身腥臭味的。”

何书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如此大胆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由地吃了一惊。忙想劝他谨言慎行,再找补一番,结果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见隔壁嘭地一声响,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茶馆掌柜“哎呦”一声惊叫。

“大胆刁民!敢诽谤朝廷官员!”一个尖细的声音随之而来,夹着深深的怒气和浓浓的醉意,“臭鱼烂虾?”

刘景珉反问:“我所言有错?”

他摆摆手招呼林师同何书先快些离开,接着“刷”地折扇一合,朝那人一点,“就比如说,你。”

赵孔龙昨日刚升了官职,今日正和一帮同僚手下在酒楼大摆筵席,吃酒庆祝。本来正在兴头上,高兴着,忽然听刘景珉这没边的嘴这么一讽,顿时气得胡子冲了天,抬手招呼手下要把刘景珉压了起来。

刘景珉扬扬头,随手把携带的那把剑丢给林师,倒是丝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他背着手,满脸无所谓,随着他们压着走。

一旁何书怕殃及池鱼,连忙拉着林师跑到酒楼外面避避风头。看热闹的人无处不有,眨眼间外面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了好些个围观的人,叽叽喳喳地踮脚往里面瞧。

何书拉着林师躲进人群里,见官兵也没有抓他俩的意思,反而更着急了:“这怎么遇见了官家呢,刘公子这话自己私下说说就罢了,可别拿到大庭广众下说啊。你说咱俩这一届书生,可有什么法子救他出来啊?可别叫人也给抓了去。我这还要进京赶考呢,我都落榜两次了,这次……”

何书的絮絮叨叨地干着急,林师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宽袖下的手指轻轻一捏,一个金色的暗纹悄然出现在刘景珉后肩。

——护身咒。

此咒他用得不多。也只有小时候在山上时叶语安调皮闯了祸,要挨师父巴掌时才会来扒着他的胳膊,求一个护身咒,少受点皮肉之苦。

这里人太多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出手,但起码挨板子的时候少受点皮肉之苦,林师心想。又盘算到时候要用多少银钱赎他出来。

……

这厢刘景珉被压着进了一所宅子的后院。

赵孔龙刚要招呼狱卒赏板子,门口忽然悠悠晃进来一个人,穿着官服,晃着调子问:“这安家酒楼旁边怎么这么热闹啊。”

赵孔龙一看来人,也丝毫顾不上刘景珉还被绑着,赶忙屈膝行礼,“钱令大人,回大人,此等刁民胆敢污蔑朝廷官员,下官正要罚他板子。”

钱国命眯着眼睛,背着手,懒洋洋问:“罚多少板子啊。”

“回大人,三十大板。“赵孔龙恭恭敬敬地答道。

“不过衙门,私刑?“钱国命又问。

赵孔龙额头浸出了汗,他也拿不准钱国命的态度,只得干声笑了笑:“此人口出狂言,周围人可都听到了,就不劳烦衙门的大人再审了。”

“噢。”钱国命点点头,扭头看向刘景珉,摸了摸他的衣领,评价:“这衣服料子看上去不错,能穿得起的,家里条件可都不差。”

刘景珉记得这个人,几年前他回京的时候,两个人倒是打过照面,如今这人怎么来了闻城?

“三十大板,悠着点,别打死了不好跟人交代。“钱国命幽幽道。

赵孔龙这才放了心,心道大人果然同我一路,于是连连点头,陪笑着应了声。

——就是说只要不打死……

这边手下狱卒刚抬起板子,刘景珉悠哉游哉地出了声:“钱大人,别来无恙啊——”

“——好好的京城不呆,怎么来了这小小闻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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