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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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队转移群众!龙夷守城军死守东城门,先锋营守南门,廿来迟,你带领狩阙营守北门。”李自离盯着前方,目不转睛,道,“报戍营随我守主城门。”

“弓箭手准备——!!”城头上报戍营指挥官的看见了李自离的手势,扯着嗓子嘶喊:“放箭!!”

万箭自城墙上齐发,如雨下,城门下传来敌方骑兵因痛苦而发出惨叫声。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突厥将领在骑兵方阵后方,立于马上,胡乱抓了把胡子,帽檐下的一双眼睛愈发阴郁。

这座城在边境线上,只要夺下这一座城。夺不下这座城,他的草原儿女就要饿一冬天的肚子。

这场仗背水一战,是入秋时落荒而逃后的卷土重来,但区区一座边境小城,不需要大费周章围城而攻,只需用一番奇袭,就能轻松拿下。

以龙夷这座城站稳根脚,再不论往东或是往南,都更容易推进。

这是计划中的。

但不在计划中的,令他没想到的是,西北军的两位大将恰恰就在这城中,而西北军的主力也随驻扎于此,甚至在外围建起了校场。

军报有误。

是己方出了内鬼。

还是对方混入了探子?

……

天气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有些闷。

城楼上吹起突呜呜的号角声,城四方起了狼烟。

城外的干草垛不知被哪方的箭矢点燃了,呼啦啦烧了起来,连到一片,火光冲天。

有指挥官向李自离报告战况:“他们的轻甲兵试图攀城墙,源源不断,滚石已经下了,城门一时半会撞不破。”

李自离点点头,问:“廿来迟那边怎么样?”

那指挥官是个年纪长一些,留着胡子的中年人,他抱拳低了低头,答道:“敌方分布在北门的兵力不多,廿副空闲之余派人去城内搜捕混进来的贼人了。”

李自离又点点头,指挥官看着他的脸,读不出他脸上的情绪,是担忧还是愤怒?

指挥官又只听他这位上司赞扬了一句:“廿副将安排周全。”

“北门地方兵力薄弱,不如开一条路来疏散城中百姓。”一旁的军师一手在城防图上画了个圈,指向一点,“同时支援粮草能顺利进城,哪怕城破,能保证蛮子屠城时的最少伤亡。”

“狩阙营从北城门突围,随行队一同进行百姓转移。”李自离一字一句道,“屠城?有我守在这一刻,屠城他想都别想!”

指挥官应了声去领队了。

“最坏的打算,若是城破,将损,西北军与龙夷守备军全军覆没,那就派人去把粮仓烧了。”李自离看向军师,“他们是冲着过冬的粮食来的,不能让他们带走一粒米。”

多带走一粒米,明年的大齐边防就要难过一分。

“情况不至于如此严峻。”帐里的军师姓徐,不管是戍边还是打仗,已经跟了李自离许多年了,曾经也是一名文官,李自离想不通为何,他偏偏要来边地吃沙。

徐军师看着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统帅将军,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您已经为大齐打了这么多胜仗了,总还是习惯于做最悲观的打算。”

“他们有备而来。”李自离自小在西北同这突厥蛮子打交道,对他们的计划可谓是信手拈来。

此时廿信也回了营帐,他一边弯腰掀开帘子迈进来,一边摘下头甲,听见他们在谈论此事,也插话进来,解释道:“深秋这场仗他们不打赢,腊月一到,直至明年二月,都不是狩猎季,草原上粮食产量跟不上温饱需求,蛮子骑兵必将元气大伤。”

……

叶语安蹲在毛草临时盖起的檐棚里,给手中的绷带打了个结。

其实目前为止伤亡的将士送来的不多,只一些被流矢射中的,被火苗燎伤的;更多的是惊恐害怕的老妇,趁乱被歹人割伤的青年,还有四散奔逃时摔倒擦伤,与母亲失散的孩童。

简单包扎一下后,叶语安从药包里掏出一块糖,放在那孩子手掌心中。

再之后,出了檐篷,就由西北军随行队带去临时安置点里。

第三天时,廿信带领的狩阙营在北门破出一条通路,趁着夜色,城中的百姓提上大包小包的随身家当,若说大包小包,有的也不过是几套过冬的衣裳和粮食,塞在包袱里显得鼓囊囊的罢了。

他们在西北军的掩护下匆匆出城往东去。

就在此时此刻,南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顷刻间黄土滚滚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南城门被撞开了!!

“给我死!”顶在最前的西北军将士一枪刺穿冲在最前面的蛮子兵。

接着一个又一个,蛮子兵鱼贯而入。

“顶上!!后面的顶上!”有人在喊。

军帐中很快有前线士兵来报:“李将军!南城门破了!”

“知道了。”李自离即便是此时,也很稳得住气,“先锋营坚持守住,当务之急先转移百姓。”

“城…被破了?”凉州刺史一行官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他们只是来接见陵南王,随着陵南王一道参观演武大会的!哪怕是一群人缩在龙夷城府内,门前还挡着个谷余,也完全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谷余也一脸不可置信,更让他担忧的是,主子和林公子究竟有没有接到龙夷城被困的消息。

千万在玉门好生待着,不要回来。

…………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师骑在马上,紧握缰绳的手已经爆出了青筋,刘景珉紧随其后,生怕被落下一步,额头即使迎着寒风也淌出了汗,看上去更是焦急。

申五跟在后面就要慢一些了,他一方面离队之后就没怎么跑过马,再一方面,他又要看顾后面的支援粮草,眼瞧着前面两人骑在马上像是不要命一般疯跑,急得直擦脑门上的汗大喊:“你们跑那么快,李自离他突围不开城门,我们也是进不去的!!”

“慢点,林长兮!”刘景珉一着急,就顺嘴喊了林师全名,他喊:“夜里路不好赶,荒郊野岭说不定还有散落的蛮子兵或者野兽,你莫要离我太远!!”

林师忽然慢了下来,刘景珉以为他听进去了,但林师的目光显然没有落在他身上,刘景珉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远处有点点火光。

“那是什么。”林师颇为警惕的望着那处,心头涌现出不好的预感,“是其他城的支援,还是蛮子士兵?”

“此地城镇之间相隔甚远。”刘景珉也看见了那处火光,随着他们的靠近越来越明显,“其他城镇的支援不会在和我们一样的方向上,要么是遇到了困难,要么是敌人。”

林师看了片刻,道:“过去看看。”

刘景珉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心道,这话照性格来说应该是他的台词罢?

林师见他半晌没说话,侧目看了他一眼,方才严肃紧绷的表情一瞬间软化了不少,他轻声解释道:“我配了剑。”

“不需要你出手。”刘景珉勉强在这重压的氛围下扯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来,后又回身向靠后些的申五招呼道:“我们先去一探!”

离得近了,发现是四个人升起篝火,在烤兔肉吃。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按说这个时节田头兔子的活动已经不多了。这四个人穿得正是西北军的制服,刘景珉看不出是哪个营的。

这四人见有两人靠近,先是紧张了片一瞬,见是来的林师和刘景珉是两个汉人面孔,反而一点没有放松,瞧上去更紧张了。

龙夷城被困,西北军主力在城内,其余能调动的也都被派去支援,此地既不是重要哨卡,也不是戍边要地,只是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这四个人在这里……烤兔子?

林师和刘景珉视线交汇,刘景珉悄悄对林师打眼神:“逃兵?”

“四位是西北军将士。”刘景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名西北军将士,问:“敢问蛮子兵临城下,此情迫在眉睫,四位在此地颇有闲情雅致,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人站起来,支支吾吾:“我们……我们…”

“我们逃了!”另一个体格稍壮的“唰”地起身,像是豁出去了,分外直截了当,“姓李的不把我们小兵的命当命,上了战场没有战功累累,只有死路一条!”

刘景珉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盯着这四个人看了片刻,幽幽道:“看来大齐的军法还不够严。”

林师侧目看向刘景珉的侧脸,问:“现在当如何?”

“压他们回去。”刘景珉抱着臂,朝后方努努嘴,道:“逃兵没有活路,但这件事我不想插手,交给李自离,他自由军法处置他们。”

四个人被押送回了队伍最后。

刚重整旗鼓出发没有两步,刘景珉却突然神色一顿,蹙眉道:“不对。”

林师在一旁一愣,问:“怎么?”

刘景珉神色颇为严肃,低声道:“他们不是逃兵。”

还没等到林师来得及问,刘景珉突然调转方向,喝一声“驾!”,猛一夹嘛肚,朝队伍后方奔去。

林师没有多想,跟着后面。

眼看到了队末尾被押送的那四人跟前,刘景珉“唰”地抽出腰间的佩剑,还骑在马上,以疾风般速度冲锋上去,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提剑一挑!

还为听见有人来得及惊呼,一瞬间,四人中的其中一个就被刘景珉的剑尖挑了脖子动脉,血溅三尺,捂着脖子,翻着白眼,轰然倒地。

有队伍中的人尖叫起来。

“你爷爷个孙!!”一名“逃兵”见同伴被杀,奋力暴起,大喝一声,向刘景珉冲来。

其中两人朝刘景珉冲过来,瞧着手无寸铁,倒是两个不怕死的,仗着一拳能堪敌四手,甚至连刘景珉骑在马上都顾不得了。

刘景珉硬接他一拳,眉头蹙得更深了,他卯足了劲反手狠狠将那人摔在地上,依着马上的高度,那人应得吐血一口,但眼下却毫发无伤。

刘景珉看了看自己的手,笃定了下来,此人的拳法,确实不是中原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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