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

43 / 92 章 · 4,336

羊肉烤得老,入口有些柴,加上来自胡地的香辛料,林师不大能吃得惯,便搁置了。

叶语安凑上前来,探头探脑,指着刘景珉腰间悬挂的那把金胡刀,朝林师小声道:“我还是好奇得很,那把刀切起手把羊肉来是什么样子。”

林师:“……”

她竟还惦记着这茬。

远处有人吃了酒,半醉,大笑着跳起了舞。

军营里的糙汉子们的舞当然不能同那拨弄琵琶,舞着胡旋的美姬相比。放眼瞧去,一个个只看出来了手舞足蹈,四肢并用,还有胆大的往这边跑过来,朝廿信喊:“廿副将,来一起哇!”

廿信被迫不得已架着胳膊站起来,一面笑骂道“你们胆子真是肥了”,一面也跟着跳起来,还不忘拉人下水:“就挑我好说话,有本事去找你们李将军跳去!”

一众人揽着肩哄笑一团:“那我们可不敢。”

有年纪大些,资历久些的士兵笑道:

“李将军虽然不常生气,但平时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着就骇人!”

廿信记得他,是个姓张的,老家在蜀地一带,入营有些年头了,刚刚被派去做这群新兵的指导。

廿信大笑:“李将军看着严肃了点,他就生的那副样子,实际上那是比我好讲话多了!”

一群人边哄闹着“不信不信,怎会怎会”,一边吵闹着远去了。

叶语安鼓鼓的腮帮子塞满了羊肉,这味道她倒是接受得来。

颜欢抱着廿信新给她打的那杆枪,坐在叶语安一侧,默默地往嘴里塞吃的。她是个姑娘,那群胡子拉碴的糙兵汉子也不大好意思带着她乱混,她就坐在了这里默不作声地,吃那张比她脸还大上一圈的饼。

她此时年纪尚小,还没到入队的年纪,只在后勤部做了个伙夫。得闲时廿信再教她几招几试,等往后若是能寻着任个一官半职,也好有身本事。

叶语安歪头对她说:“你离着伙房近,半夜饿了偷吃个馒头多方便,能不能分我一半?”

说完就被走回来的廿信敲了脑袋,按着头教育了半天:“军中有纪,不可胡来。”

人群散去时,已有人酩酊大醉。

刘景珉也被拉着吃了不少酒,此时看上去晕头晃脑,有些发懵,望过来的眼神都迷蒙了些。林师梳洗回来时,见他已经抱着被子,躺在床外侧睡着了。

这般瞧去,能发现他着实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眼深邃,剑眉上挑,骨相优越。林师心道,也难怪几乎每每上街,总少不了姑娘朝他丢花,扔手帕。

恐光线太亮,扰人清梦,林师便吹了烛火。四下蓦地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待人适应了夜色,眼前的一切又浮现了原本的轮廓。

今夜无月。

他此时没有什么睡意,于是半蹲在床前,托着腮,看着床边睡梦正酣的人,后尾衣摆拖在了地上,也不留神。

他的视线扫过刘景珉颈边垂下的发梢,下额,嘴唇,鼻梁,最后轻飘飘地停在额头间。

睡得急,发冠还未卸去。

他没由来地想起,小时在山上,入睡前,师父会给两个孩子每人额间一个浅浅的亲吻。

轻轻一吻,便会一夜安睡。

后来渐渐长大了,入睡前的那一吻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好梦。

他就这么看着熟睡的刘景珉,看了许久,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试图说服自己,说服自己这也只是如小时师父那般,送他一晚好梦。

但骗得了他人,却着着实实说服不了自己,他哪怕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心里也毅然明白,此时他这般心境,与小时师父那般,到底是不同的。

香燃了半炷,林师似是觉得想得已经太多了,看得也已经够久了,于是支撑着床沿站起来。忽然间瞧着刘景珉发顶的那一撮翘起的发尖,鬼使神差地,拂了下。

心也随着那发梢,轻颤了几分。

他还睡着。

他没有醒。

他睡得正沉。

于是林师挽着鬓间垂发,俯下身,就像是常人哄孩子那样,在刘景珉额间轻轻一吻。

似羽毛缓落,又如蜻蜓点水。

他又怕将人吵醒,于是离开时压低声音,用气音喃喃一句。

“好睡。”

他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打算悄步至庭院小坐一会,透透气去。

步子还未迈开,忽然右手腕一沉!林师还未来得及惊慌,随即一阵天旋地转,叠陷入一处柔软地方。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方才那被他细细描摹的,那双剑眉星目正于上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眼底澄澈分明,哪里还有先前的半分醉意?

林师被钳着双手压在床上,被打了个措不及防,气势倒也不甘示弱,亦盯着刘景珉的眼睛,他沉下气,出语先发制人:“你装醉。”

陈述句,装得是沉着冷静,有条不紊,但尾音透露出的颤抖夹杂着心虚,任谁听都听得出来。

刘景珉直视着林师的眼睛,却教人看不出一点情绪,他一字一句道:“我、真、醉。”

“但是现在醒了。”

他的一改往日嬉笑神情,严肃得叫人有些害怕,林师听见他在耳边问:“你这是何意?”

他竟是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林师那先发制人的气势蓦地便弱了下去,他眼皮颤了颤,神情便飘忽了许多,又想逃开这令人尴尬的境地,于是整个人往下缩。奈何刘景珉像是预料到了,抓他手腕抓得太紧,令人动弹不得。

抬手作势挣了几下,都没有挣开。

林师慌得很,缩着脖子:“我并未……我并无它意,只是…只是……”

刘景珉像是非要教人承认些什么似的:“何为他意?”

林师原本便答得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半,被他直言一问,又噤了声,他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地躲开刘景珉那般直勾勾的视线:“你何必醒。”

“......我何必醒?”

刘景珉反问的语气并不大好,像是想不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一样,甚至笑了起来。

林师想,完了,他瞧上去着实有些生气了。

刘景珉又直言问:“那装睡下去便罢了,你说我何必醒?”

林师这下不躲着他的视线了。

因为他瞬间看过来,睁大双眼,像是不懂他此言是何意,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你……”

刘景珉心想,聪明如他,不会不懂,不能不懂。

只道是不敢认,不敢应罢了。

“我何必醒?我何必硬要拉住你要讨回答?”他朝林师凑近了近,话中意思更加直截了当了些,“我像是自讨没趣的人么?”

此番近得几乎要鼻尖对上鼻尖,刘景珉不仅能嗅到林师身上的一丝香味,就连鼻息都要交叠起来。

林师不答。

刘景珉更进一步,又问:“先前说一直拿我当朋友,还算话?”

林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想听我作何回答?”

“答你真心。”

林师踟蹰片刻,小声喃喃:“……我当你为知己。”

刘景珉眉头并未舒展,手上的力道也并未放松,林师被他压着,紧张得心脏砰砰乱撞。

他这番何意?他想听自己如何答?

他紧闭着双眼,忽然听得刘景珉一声笑,紧接着传来一句:“甚好。”

林师心觉他如此这般,也是时候松开自己的手腕了。

那腕处的力道确实松了一松,林师正起身想要挣开。谁知下一秒,唇边一软,温热即触,他瞠目怔了少顷,才意识到,与方才轻点额头不同,这是一点结结实实的吻。

林师大惊!

他伸手去推刘景珉的肩膀,别开面颊,慌乱中口不择言道:“这是作何!这,男子之间,成何体统!”

“你方才亲了我,不允许我找补回来?”刘景珉撇着嘴,歪头去找他的目光,“真是不讲道理,你亲我可以,我亲你就是不成体统?”

林师被他的一番诡辩弄得哑口无言:“你,这怎么能一样?我只是,只是想起小时候大人哄睡,常留额间一吻,只是…只是……”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隐隐泛出酸意,虽自己不愿言不由心,但被人撞破的窘迫,还是能促使他这般辩解。

刘景珉脸色蓦地消沉下去:“是么,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我去另开一间房,身上酒气重,不打扰你休息了……”

嘴上这么说着,倒也没动。

刘景珉的神色不似方才那般明朗,教林师反而过意不去起来。哪怕是手腕处的力道着实松了,他也没有再挣开,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刘景珉,瞧见他目光不似方才那般炽烈,竟然也有一丝慌神。

于是林师也不再推他肩膀了,他扯住刘景珉大臂处的衣袖,踟蹰了两声,轻声道:“其实…并非误会……”

刘景珉静待他言。

“我是……”林师深吸一口气,又长长舒出来,却丝毫平不了心跳,他恐刘景珉能听见,又想,听见也好,他也便不再需要解释了。

刘景珉等了半天等不到他的后话:“好,你不愿说,那我替你说,若我说得不对,你尽管把我推开。”

林师正想答一声好,忽然又听得他最后一句话生疑,问:“什么…唔!”

说到一半的话被堵回嘴里。

唇齿再一次相接,起初是于唇瓣蜻蜓点水,尔后似又不满足一般,重了许多,直至撬开牙关,探入几分缠绵。

吻得深了,急了,耳朵甚至能听见二人交叠的水声,夹杂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震出来。

这哪是替他说……

这哪能推得开……

此时不觉时间流逝,只觉过了百年千年那般长,直到林师才觉气短,微睁开眼睛,向后缩着退却:“够…够了……”

说着别过头去。

刘景珉由着他,分开时眼中又带着几分不舍,几分眷恋。令林师看得,那亲昵时本就占满双耳的通红,唰地晕满了整片脸颊。

方才不知,此时才觉脸上热得厉害。

身下人嘴唇软软的,甚是好亲。

刘景珉喜不自胜,又拿虎口把住他的下巴,将那别过去的一张姣好的面孔正回来,仔细瞧着。一举一动间,不禁带着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压制。

左瞧右瞧,瞧着欢喜,则又偏头深深向下吻去。

林师轻轻哼喃一声,亦遂了他的意,并未躲开,只是眼睛又眯起来,眯到闭了上。

刘景珉瞧着他可爱。

“长兮,我说得合你心意么?”

林师眼眸中还含着波光,口中还喘着粗气,吐字便断断续续的:“我……”

刘景珉继续乘胜追击:“现在可还是拿我当知己?”

林师闭上眼,平复了气息,开口仍有些颤抖:“我本想,心悦你,乃我个人事,我不愿告知你,也不知你何心待我,所以也想求你方才不要醒。”

“我心悦一人,便要贴上去,教人怎也甩不掉的。你讲,若我不是见你欢喜,怎会处处寻着你一道?”刘景珉问,“什么不成体统,我管什么是体统,我之前就明了,礼数是人定的,天下哪有阻拦人谈情说爱的礼数?即使有,也有违人伦。”

“我知。”林师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认了,“我心里有你,不若知己,是想与你交好的。”

刘景珉那微蹙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方才那般严肃的神色眨眼间又被含笑所取代,似乎是得到了他期待的答案,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那副神情又回来了。

“是了,你又说说,哪有朋友知己如我这般,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

又一吻毕,这厮像是方才几下就上瘾了的。得完趣儿,尽完兴,见林师气短欲要起身缓缓,偏偏又作出一副可怜姿态来:“你不会表白了心意后,就想走罢?”

他此时又作出一副委屈相,浓眉微微下撇,瞧着同方才质问时判若两人。

“我没有。”林师驳道,又想起方才他严肃的神情来,不免有些自责,“你方才,是我教你生气了?”

“一开始我那样说了,你偏装傻不认,我便是气了。”刘景珉不满道,“但是亲你那一刻,就只想怎么哄着撬开这副丁嘴铁舌了。”

林师也放松下来,笑他这形容:“哪有这般夸张?”

“是是,你所言极是,是我形容得错了,哪是什么丁嘴铁舌,分明很软的。”

林师被他臊得耳廓飞红,瞠目结舌:“你…”

刘景珉于是低下头,与他两额相贴。发丝垂下时,他满眼含笑,不正经调笑一句:

“亲了不认,小郎君真真是个负心汉。”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就这样写了)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学业进步!事业有成!(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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