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

15 / 92 章 · 4,327

林师作揖回礼:“多谢,不知先生知那墓可有入口,又可曾听闻一位姓张的半仙?”

那人一努嘴,也不说是回答的哪个问题:“就在那道观里,你们自己去找吧。”说罢一转身,幽幽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忽地停了下来,回身看向林师同刘景珉离开的方向,就那么伫立着,瞧着,摸着胡子,长叹口气,唏嘘:“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喂。”身后有人叫他,“快来快来,忙不过来了!”

那人哎了一声,小跑两步,七拐八拐入了巷子,瞧不见了。

.....

兜兜转转,两人又回了那道观里。

“我刚刚就想问了。”刘景珉背着手,靠在道观墙上,对林师道:“先帝师乃何人?”

林师走在前,听他出声便回头瞧他,发丝划过刘景珉右手:“为何方才不问?”

刘景珉抬手轻笑了声,抬眼朝乌远镇那方向一瞥,“瞧他的样子,问了也是不会说的。”

林师拾了桌上两根未点的香:“你见多识广,也未曾听说过此人?”

刘景珉抿嘴,似乎对林师这话似乎很满意,他指间点点石墙,又摇头:“可要令你失望了,我对先帝之事知之甚少。”他顿了顿,补充道,“虽说也有些道听途说的事,不过还从没听过这什子所谓先帝师。”

宫里有统一的老师教皇子皇孙们课业,从未有哪位是由着单独的老师授课,在世的,他又多多少少认得的,打过照面,故去的,也都由史官严谨记载,刘景珉心想,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先帝师?

他闷头在院里转了几转,不到两圈,便被豆大的水滴点了额头。

天阴沉沉的,下雨了。

雨水顺着观顶流下,浇成一道雨帘。

另一端的屋内,林师见这观内寂寥,香火残破,心生不忍,便又拾起一旁的香续了几柱。谁知刚一点上,突然听底下呜呜轰鸣声起!

院里的刘景珉猛地刹住步子,抬眼望向他。

再静下来时,屋内出现一条深深的石阶,直直伸向地下!

林师亦回瞧着刘景珉,面面相觑间,两人是谁都没有料到,这墓,就这么开了!

林师望向那香坛,耳边突然间传来一阵歌谣小调,断断续续的。

半月关,半月开。

香火续,鬼市来。

闹市中,莫把跟头栽。

“你听到了吗?”他扯住刘景珉的袖子,望着他,像是在确定并非自己一人听到了,“楚州小谣的调子。”

“唱的什么?鬼市?从没听说过。”刘景珉显然也听到了,他皱着眉头,又问,“你又怎知道是楚州的调子?”

两人缓缓向里走,步子踏着石阶起了空旷悠长的回音。

咚——咚——咚——

直到看不清了,壁边便出现了石制雕花烛台,林师掏出先前的那支香,抬手点灯:“楚州民间很常见的歌谣,我幼时听过,唱过,但并非同样的词。”

先是小时在山里听着师父唱过,也入了心,后来师妹小时睡不着觉,他也在床边哼过这楚州小谣。

桃柳栽,杏花开。

烟雨桥,楚州谣。

竹篮中,娃娃好睡觉。

随着第一盏灯点燃,后墙的灯火像是被点了引线,如同燎原之火一片片蔓延开来,刹时间照得四下灯火辉煌。

这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墓。

是埋在黄土之下的一座集市!

这座地下集市大小有长安城内的一坊大,放眼望去还有些酒楼赌坊一类的建筑,门前挂着红灯笼,也都随着那石壁灯一同亮了起来。

市上有各式各样的摊子支着,有摊贩进货时的木箱子,有小吃摊架着的锅子。踢乱了的架子,像是谁匆匆忙忙跑过撞翻了的。穿行其中,招络声和叫喊声不绝于耳,笼罩于昔日的喧闹繁华,人声鼎沸。

嘈杂,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气味。

耳畔吹过一阵寒风,林师缩了缩脖子。

“怎么有个小孩子?”

温润的声音自风中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太高了,林师看不清他的眉眼。

男人解下身上的氅衣,蹲下身子,林师感到那人拇指轻轻在自己脸上一蹭,他撇眼一瞧,见那人拇指上添上了一片红。

原来流血了,有点疼。

那人将脱下的氅衣披在了他身上,还给他紧了紧领口。领上的绒毛扫过脸颊,有些痒,身子在拖地氅衣的包裹下渐渐回了暖。

“你叫什么名字?”

林师紧攥着的手松了松,摊开来,只有一张帕子,上面绣着只精巧的林字。

“你从哪里来?父母.......”

“长兮?林长兮?”

林师猛然回神。

繁华霎时退去,满眼的街道皆是蛛网密布,鼠蚁窜行,蝙蝠横飞,独独寥无人迹,好不萧条。

“怎么发起呆了。”刘景珉拿着扇子,见林师刚抬脚,伸手一拦:“小心!”

林师刹住脚,淡淡地望向他,眼中有一丝不解。

“江湖鬼市。”刘景珉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看样子荒废了得有十多年了,怎么长安城脚下的镇子下,还有这么个地方。处于地下,难免不像古墓一样,有些个机关暗器,小心为上。”

石板路上有地下潮气的积水,踩在上发出悠长的回音。

二人朝着那鬼市中心走了几步,竟也一直未出现他所担心的机关暗器,似乎这里便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坊间街市。刘景珉放心了些,他随手翻了翻小摊上的小玩意,又瞧见另一旁摊子上的一块布,一伸手撕了下来。

他看了布块上的内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竟笑出声,随手摊给林师瞧:“这儿竟然还有接暗杀单子的摊儿。”

“若这里曾经真的是江湖鬼市,在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没了官府的管控,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更明目张胆一些。”林师一抿嘴,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景珉笑着揽过了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师轻挣了下,没有挣开,放弃了,解释道:“不过是看到过些关于江湖鬼市的野史传记,真假倒也无从考证。”

刘景珉倒未有疑议,他掂着那张破旧布条的一角,望向前面那青楼似的建筑,笑了一声:“嚯,暗杀买卖的地方,果然还有座风月楼,到底是分不开的货色。”

林师沉默半晌,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向那栋建筑,眼前的建筑且与长安城内的酒楼别无二致,说它是风月楼,约莫是刘景珉猜的。

但林师依然解释:

“但具记载,十二年前始,鬼市对查封贩卖口口之事甚是严格,甚至有记载比外面的还要少。”

“十二年前?”刘景珉挑眉,对这时间似乎有些敏感,却也没多说什么,他拍拍一旁摊上的灰,回身看向林师,“那你觉得,这十几年前荒废的鬼市,同那传言中十几年前,消失于江湖的天文道,是不是有些联系?”

“为何会这样想?”

“觉得二者有相似之处罢了。”刘景珉背着手,目光带着不可忽视的询问,“这条江湖鬼街,天文道销声匿迹以及那天我们听说过的,边关战乱,三者时间皆在十年前左右,不觉得太巧了么?”

林师咬着嘴唇撇过头,躲开刘景珉的视线:“未必。”

“鬼市属于江湖,你又曾言天文道乃朝廷鹰犬,我倒觉得更可能只是巧合。”

刘景珉“哦”了一声,不知信了没有。

......

“嘘。”刘景珉突然竖指噤声,他指指地上,压低声音附耳过来,“有脚印。”

顺着那脚印找过去,才发现人还是有的,一人趴在一个摊子上,扒拉着一个破了的木箱,吭哧吭哧地翻找着什么。

摊子上正是白底黑字四个明晃晃的大字,江湖算命!

林师跟在刘景珉身后,低声:“他便是那位张半仙。”

刘景珉朝他挑眉,嗯了一声,转头朝向那趴在箱子上的人,上前两步,扬声道:

“你在找这个?”

刘景珉突然出声,那人吓了一跳,

林师心中也随着他的动作猛然一惊!以为是他手中那枚玉牌什么时候被刘景珉发现偷摸了去,定睛一看,发现还是原先搜到的那枚雕竹玉牌。

趴在箱子上那人啊地一声转过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要杀我!大人饶命啊!小的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这才看清正脸,这人生得獐头鼠目,一缩头,真像只老鼠似的。和周大所言丝毫不差,刘景珉心里哼笑一声,他想,这半仙果真是只耗子,怪不得官府怎也捉不到人。

张半仙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冷不丁被脚边的箱子绊了一跤,慌张道:“我,我就是偶然发现这里,想淘点宝贝,大人饶命!”

“你知道玉牌与天文道有关。”刘景珉手指甩着玉牌上的坠子,陈述着笃定,“找到玉牌,然后呢?”

“谁派你来的?”刘景珉沉着眸子,一把抓住荡着的玉牌,迈着步子逼近,“为什么来这?这地下鬼市和天文道什么关系?”

“说!”

这话质问的分明是蹲在那里的张半仙,可一旁林师的心随着他的质问猛地一坠。

他垂眸,扪心自问,自己同这鬼市和天文道又是什么关系?

谁知那张半仙猥琐的面上眉一横,左手一抬,摸出一张符来。

看到那张符的瞬间,林师瞳孔微震。

紧接着,张半仙手一挥,垂死挣扎般大叫一声:“喝!”那符咒歪歪扭扭地腾空起,朝两人的方向移动过来。

刘景珉看得一头雾水,林师却一眼就瞧出来,这是天文道式咒法的入门式!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他六岁便可使用得滚瓜烂熟,也自然不需借助外物。眼下张半仙不知从哪里偷学来了一星半点,整个符纸摇摇晃晃地移动过来,被刘景珉不费吹灰之力挥剑唰地一下劈了两半:“什么妖法!”

天文道的咒法是蒋子道根据古籍研创的,林师心想,虽然民间多有关于这咒法的传闻,可也仅是传闻,怎会有他人学过?!

那张半仙见他二人未被唬住,原本哆哆嗦嗦的脸唰地一变。“真有意思,我难道还不像么。”他喃喃一声,从一旁摊位上顺手抓了一把剑,脚尖一点地,剑身指向二人方向,猛地袭来。

这不是张半仙!

林师和刘景珉同时警铃大作!刘景珉伸手将林师往身后一护,右手拔剑出鞘,剑身相撞,叮!地一声挡下张半仙手中的剑。

继而那人右手一掏,一记寒光脱手而出,朝着林师的方向飞去!

刘景珉猛地发力打开长剑,将那凌空而至的寒光半路劫杀!细看,那是一枚手掌大小的弯刀。

弯刀打着旋飞回张半仙手中。

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可以打,但能全身而退非常小,况且......

他瞥了眼身后。

况且若是此人偷袭他身后的林师,他没有办法保他平安。

“你是谁?”林师站在刘景珉后侧,心觉不妙,问,“张半仙去了哪里?”

“原来你看出来了。”那张猥琐的脸嘿嘿一笑,剑锋一转,避而不答,“与其问我是谁,不如问问自己的身边的人是谁!”

剑身随着话语再度而来,兵戎相见间,他随手摘下摊子上的一个半脸面具,扣在脸上,那一瞬间,刚刚那个猥琐的“张半仙”不见了,陡然变得冷血肃杀起来。

刘景珉盯着脚边的咒纸,终是认了出来。“咒术。”他皱眉,手中的剑紧了又紧,咬牙一字一句:“你是天文道的人?”

“你就当我是吧。”“张半仙”呵呵一笑,“我想你也希望我是。”

站在刘景珉身后一直没有动作的林师蹙着眉,没人看见他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渐渐暗下去。宽大衣袍下,他的手指突然轻轻勾了勾,精巧的指尖小幅度地滑动了下。

“张半仙”抬手,收了剑微笑着后退一步:“你不配再与我交手,今日我心留慈悲,放你们一.....呃!”

他的话语被生生截断,突然像是被什么勒住了脖子,之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脚上突然像灌了铅,丝毫迈不动步子。

终于,“张半仙”那张猥琐的眼中浮现了惊恐,他猛地看向刘景珉身后,林师的方向,瞳孔放大,艰难地张张嘴,却一声也发不出来。

局势陡然扭转!

下一秒,刘景珉的剑直指“张半仙”的咽喉。

“不着急。”刘景珉提剑的手微微一用力,血顺着那人颈部缓缓流下来,浸透了前襟。他缓缓开口:“你是谁,为何人卖命,你有很多时间慢、慢、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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