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熹垂眼就看见自己桌前多出个礼盒，是方才陆祉年随手拿过来的。
礼盒外观还挺好看，红绿相间的包装纸上印着圣诞老人的头像, 透出种浓浓的节日气氛。
正盯着它出神, 视线忽然一暗，自头顶落了条毛绒绒的红围巾下来, 罩了她满头满脸。
云熹将围巾扯了下来, 抬眼瞧见陆祉年侧身站在她面前。
他挑了下眉，语气不置可否，真有这么喜欢它，看这么起劲?
没
云熹手放在苹果礼盒上, 正想说不的时候，忽然瞧见陆祉年俯身凑近。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她足以看清他左眼睑下方的黑色小痣。
拒绝的话噎在嘴边，云熹语无伦次地说了句，喜欢苹果你拿回去
话说得颠三倒四, 根本就听不出原先要说的是什么。
陆祉年唇角轻勾，意味深长地嗯了声, 真要喜欢的话
他目光在云熹身上顿了下, 修长的指节把玩着礼盒上附的卡片, 腔调散漫地说了句，我给你买，想要多少有多少。
不要。
云熹偏头, 神色正经, 义正言辞地拒绝道。
闻言, 陆祉年叩着桌子的手停住, 为什么不要?
云熹大半张脸还埋在围巾里, 只露出双干净透澈的眼在外边，纤浓的眼睫毛盖出小片阴影来。
她手指抚摸着礼盒上的纹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没必要浪费钱，这个就够了
像是没料到云熹这么个朴实无华的答案，陆祉年眼尾撩起，逗她的心思一下涌了上来。
是吗?陆祉年盯着她还露在外边的眉眼轻笑道。
可我不缺这点钱。
陆祉年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给你花钱，也算不上浪费。
云熹的脸越埋越低，越埋越低，像是要同那团毛巾彻底融为一体。
可听了陆祉年的话，却从围巾里抬起头来，她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行。
但她长相实在是温和无害，瞪起人来也没什么力度。
一眼瞪过去，倒不像是生气。
像撒娇。
沉默半晌后，陆祉年笑了下，像是妥协。
他伸手扯了扯云熹围在脸上的红色围巾，懒懒应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走出教室的时候，沿路放学的同学有在告别的，也有拿着苹果互道节日快乐的。
瞧见这萧索冬日里难得的温情，云熹不由多看了两眼。
头还没完全偏回来，耳畔蓦地也响起句平安夜快乐。
声线偏冷的男音，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她耳膜上轻轻敲击着。
云熹慢了半拍回道，平安夜快乐。
她抬起脸，正好撞上陆祉年望过来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她敞开心扉说了句，其实我不怎么过平安夜的。
或者说，不是不怎么过，是从来就没过过。
在她还小的时候，许如烟女士忙着工作，连她的生活都无暇顾及，更何况一个小小的节日。
再长大些，她常在片场拍戏，对于平安夜的记忆不过是剧组发的两个苹果。
后来经历了一系列变故，辗转寄居在舅舅家，庆祝节日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
巧了，我也不过。
瞧出云熹脸上那点黯然神色，陆祉年索性张嘴胡扯道，节日这东西总是有人过，有人不过的。
你也?云熹小心确认道。
她不大能相信像陆祉年这样，在人群中众星捧月的存在，竟然也不过平安夜。
陆祉年嗯了声，为了让云熹相信，脸上神情装得更像了，还发出邀请道，要不今天陪我过个节?
他都这样说了，云熹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
她点着头应下，好
等云熹坐上去山顶的缆车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人三言两语给骗了过来。
她借着傍晚仅剩的那么点微光，望着窗户外边缭绕的云雾。
像是才想起来似的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陆祉年就站云熹旁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检查，看安全设备什么的都到位了没有。
见她问，便答道，昭明山。
齐盛他们家在山腰上开了家咖啡馆，待会带你去看看。
昭明山是南川市内很著名的旅游景点，山的旁边是闻名遐迩的昭明寺，每年都有很多人专程前来参拜。
云熹听过，却从未来过。
从缆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全黑了，幕布似的夜空里点缀着星子。
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响过后，云熹抬头看见有人放起烟花，瞬间点亮了整个昭明山。
就在她想想回头指给陆祉年看的时候，忽而听见他在她耳边低语道，许个愿吧。
许愿?
云熹蓦地睁大眼，转身问道，昭明山真的有这么灵验吗?
在她听说过的所有关于昭明山的传闻中，其中有一种就是在晚上对着昭明山的星空许愿就会实现。
云熹没想到，陆祉年也听说过。
更没想到，陆祉年相信这个传闻。
她眉眼弯弯，开玩笑似的问道，难道昭明山真的有神明存在?
没有。
陆祉年薄唇动了动，毫不留情地将传闻戳破。
那你
那你为什么让我许个愿。
云熹话没说完，就看见陆祉年掀了掀眼皮，嗓音疏懒着说道，但我可以。
昭明山没有神明，
但陆祉年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过了好一会儿，云熹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轻轻哦了声。
那，那我还没想好，这个愿望能先欠着，到时候再来取吗?
随时可以。
山顶风声簌簌，竟让云熹分不清，落在自己耳边的究竟是风声，还是愈演愈烈的心跳声。
没在山顶待太久，云熹就被陆祉年带了下去。
临走的时候，她恋恋不舍地多问了句，这景色还挺好看的，你不再看看吗?
陆祉年觑了她眼，目光定在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刘海上，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来，风大，容易冷。
哦。
云熹点头应了，旋即跟着他往齐盛家开的咖啡馆走去。
陆祉年来之前就给齐盛打过招呼，所以他俩到的时候，齐盛已经在外面等了。
今天是什么风把我陆哥吹过来了?齐盛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贫嘴。
他看了眼陆祉年，又看了眼跟在陆祉年后边的云熹，挤弄着眉眼笑道，哟，原来是我们云熹妹妹这阵风。
陆祉年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偏了偏头，对云熹说了句，不用理他。
被调侃得多了，云熹对这种无伤大雅的话，已经渐生出些抵抗力来。
她维持着脸上的镇定，同齐盛寒暄。
进去后，陆祉年去里边的空房间换件衣服，云熹就交由齐盛领着坐在点单区等候。
齐盛不是个嘴能闲下来的人，见云熹敛眉安静坐在高脚凳上，他随口就问了句，你们不是坐缆车去山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烟花秀都还没开始呢，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陆祉年说山顶风大，冷。
云熹如实说道。
没料齐盛听到她这么个答案后，忽然就炸了，屁!
齐盛从高脚凳上跳了起来，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我陆哥怎么可能会怕冷?
他又不是没和陆祉年一起来过昭明山，就去年这个时候，时间还要晚上一点。
大晚上的，为了拍到据说百年一遇的流星雨，他陆哥扛着单反在山上待了一宿。
他冻得瑟瑟发抖，可陆祉年一点事都没有，一点事都没有!
现在有人跟他说，陆祉年会怕山顶风大，会觉得冷
齐盛盯着戴着帽子，又围了层厚厚围巾的云熹，酸溜溜地说道，他是怕你冷吧。
什么?
齐盛话说得小声，云熹其实没大听清，只是看着他脸上表情转换飞快，觉得好奇。
正想问个究竟的时候，换了件卫衣的陆祉年从里边走了出来，在聊什么?
他站在云熹身后，目光却是看着齐盛的，威胁性不言而喻。
没聊，什么都没聊。
齐盛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很快转移话题道，李岩和李桥现在还在路上，大概还要个十分钟，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
陆祉年嗯了声，算是同意了。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通常是人多才好玩，要不然齐盛也不会特意打电话去叫李岩和李桥过来。
但陆祉年对这个游戏一向是持不掺和的态度的 ，也没人能让他干什么，或是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所以真正的参与者是齐盛、李岩、李桥还有云熹这个被忽悠着过来玩的游戏小白。
暖黄色的灯光下，四个人坐在实木桌前，每人身前摆着个形状奇特的玻璃杯，桌子中央则是齐盛不知道从哪里搜刮出来的果酒。
游戏规则很简单，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弃权的喝杯果酒就行。
且说是果酒，其实里头的酒精含量约等于无。
从我开始从我开始。齐盛嚷嚷道。
他第一个就抽中了大冒险，让李桥在他脸上画了只大王八，惹得众人全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按顺序来，第二个抽卡的人是云熹，她随手抽了张，就看见上面写着跟你左边的人深情对视并告白。
她没想到卡上写着的会是这个，愣了好一会儿。
朝左边看去的时候，又措不及防对上没参与游戏，但一直站在她旁边的陆祉年的视线。
云熹慌忙别开眼，还在等她下文的几个人纷纷问道，抽到什么了呀，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不用怕，大家都是随便玩。
听到这些，她拿着卡片的手反而紧张了起来。
云熹下意识地抿了下唇，我，我认输。
说完，她就起身去拿桌子中央的那瓶果酒，倒满了自己面前的玻璃杯。
云熹手握在杯子上，正要端起来喝的时候，手里忽然一空，装着果酒的玻璃杯被人半路夺走。
陆祉年半个身子隐在暗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他瞥了眼被云熹抓得紧紧的卡片，低声道，这卡片作废吧。
齐盛他们平时玩这个游戏的时候，陆祉年多是坐在旁边看着，也知道这张卡片是他们为了好玩加上去的。
平日里陆祉年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今天卡片落在云熹手里，多少有点不太合适了。
陆祉年又看了眼围坐在一起的齐盛三人，他手覆在装着澄黄色酒液的玻璃杯上，指节干净修长。
没多犹豫，陆祉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替她喝。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