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小组成立。
猎杀行动开始。
最开始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艳阳天, 鲛人们自以为已经找了对抗采矿作业船的方法,正在澄澈透明的海洋中无忧无虑地畅游着。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如此,毕竟这段时间, 采矿作业船下水的频率明显地降低了。
鲛人们并不知道,这是矿业管理局在筹备猎杀小组,所以暂时搁置了正常的采矿作业的缘故。
然后猎杀小组的人就带着他们的枪支弹药, 弯刀鱼叉, 乘上了特制加固过的船, 向着海洋深处驶去。
因为这并不是采矿作业船, 并没有对洋底的结构造成破坏,也没有发出巨大的噪音,所以最开始的时候, 鲛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出现。
在注意到它的出现的时候, 鲛人们也并不以为意。
他们只当是人类乘着船到海洋中,散心而已,并不带任何的威胁性目的。
当第一枚深水弹射入海洋,钻进一名鲛人的喉管, 然后再因为阻力慢速旋转着从他的颈椎处滑出来的时候。
当那名鲛人的眼眸永恒凝固在微张含笑的角度。
当鲜血疯狂地从那个弹口涌出来,将他周身的澄碧海水全部染成红色。
事情就已经发展到了, 几乎不可能挽回的地步。
鲛人能很敏捷地从海水的咸腥中分辨出血液的味道。
并且他们的嗅觉和味觉都极其敏锐, 一滴血在海洋中逸散, 便能随着杨柳的动向传到方圆百里的区域。
当鲜血从那名已死的鲛人脖颈中涌出, 漫散至整片海洋, 整个海洋中的鲛人, 就都知道了。
那情形, 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是一滴水不小心落进了油锅。
刹那之间, 一锅热油都鼎沸。
鲛人们在在水中疯狂地游动, 他们汇集又分散,他们向自己的同伴传递着自己的悲伤,那沉重的悲伤越积越多,最后化成黑色的仇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又鲛人死在人类的手中。
他们原本是多么温和又与世无争的一个种族。
他们友善地对待人类,他们带着人类探索他们的家园,他们给人类指明海洋中的宝藏,他们把人类当成他们最好的朋友。
可是人类呢?
人类是用什么来回报他们的?
声音在水中变得空灵又模糊,鲛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为逝去的同伴唱起盛大的挽歌。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从枪响的位置,向着四面八方逸散而去。
第二滴水珠落入鼎沸的热油。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其实当冷水落进油锅,沸腾的并不是油本身,而是落入油锅当中的水。
鲛人们彻底被激怒了。
他们是生来就平和友善的族群,可是他们并非没有强悍的体魄与尖利的爪牙。
猎杀小组第一次行动,他们射杀了十三名鲛人。
可是那艘船上的二十名人类,最终却没有一个活着回到陆地上。
那艘船被鲛人们凿沉了。
他们看着对着他们举枪的人类坠入海中,他们看着那些人类挣扎,痛苦地呛水,在慌乱中与同伴拼命拉扯,争抢着用来救援的浮板。
鲛人摆一摆尾,轻易就把浮板夺走了。
他们静静看着人类在水中挣扎,然后那挣扎一点点变得微弱了。
人类逐渐安静驯顺下来。
他们没有气息了,他们的眉眼微垂,看上去不再狰狞,而是一种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他们缓慢的向下,坠入深黑色不见阳光的洋底。
鲛人冷冷看着这一幕,阳光穿透海水落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看起来俊美地像是神祇。
复仇的神祇。
-
周先生把办公室里的光幕投影仪给砸了。
他的第一支猎杀小组,竟然全军覆没在那群狡猾又阴狠的鲛人手中了。
更可恨的是,那些鲛人,还把已经破损的船只运送回了近海,让海浪将钢铁残骸冲刷上海滩。
按理来说,这些比人类□□和骨骼更加沉重的钢铁早应该沉入水中才是。
这是鲛人明晃晃的示威。
怎么着?
他们以为,海洋是他们的天地,人类就真的奈何不了他们了吗?
周先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他咬着牙拿起桌上已经被摔过几次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矿业管理局实在是没有办法干下去了!”
“之前我们正常采矿作业,要受到那帮子鲛人的阻挠,船体全部被损坏,一进船坞去维修就是半个月起的耽搁!”
“现在好不容易组建了‘猎杀小组’,结果呢?”
“第一次任务,猎杀小组就全军覆没了!”
“你们那边到底有没有靠谱的解决方法啊?!”
“要是没有办法的话,趁早把这什么‘矿业管理局’给解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去!”
“你让我去找零号驻点?”
“零号驻地那帮孙子是什么态度,你还不知道吗?”
“那帮孙子和鲛人是穿一条裤子的!上次还跑到这边来闹事呢!”
“要是他们有用,我还费这么大周折自己组件‘猎杀小组’干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先生的情绪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你说慢一点,你再说一遍?”
周先生握紧了通讯器,他微微皱眉。
“换人?环塔上头要换人?零号驻点也要换人?”
“真的还是假的?有这么容易吗?说换人就换人?”
通讯对面轻轻笑了一下,他又说了句什么,周先生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了。
他揉了一下自己额头上还没有完全消掉的淤青,勾起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是么?那就静候佳音了!”
-
环塔,一场无声的以篡权为最终目的的博弈已经开始了。
先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环塔并不是铁板一块。
从穹顶之战的时候开始,主战派和发展派之间的分歧就已经很鲜明了。
等到了穹顶之战结束,易安退居二线,叶郁青眼看着攀上了荣耀和权利的双重巅峰,但是实际上,叶郁青的根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稳定。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无论是在主战派还是在发展派面前,叶郁青都没能讨到好处。
发展派对叶郁青之前对穹顶之战的支持,还有激化药剂的投入战场都心有芥蒂。
而主战派也并不满意于叶郁青在去的胜利之后的陡然转换风向。
所以当叶清扬带着自己手下的人,将叶郁青的办公室围起来之后,环塔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旗帜鲜明地站在叶郁青一边。
大家都谨慎地保持观望态度。
叶清扬“哗啦”一声推开叶郁青办公室的大门,阔步走进去。
他是叶郁青三叔的儿子,眉眼和面容都与叶郁青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叶家自己本身就带一点儒雅的书卷气,叶清扬面上也惯常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他的笑容看上去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阴郁和野心。
“二哥!”叶清扬阔步向叶郁青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做出了想要拥抱的姿势。
叶郁青正在忙公事,他听到叶清扬的声音,放下手头的事情,轻轻揉了下后脖颈。
“有什么……事情吗?”话还没说完,叶郁青已经透过磨砂的钢化玻璃墙面,看到了自己办公室外影影重重的人影子。
他在刀光剑影明枪暗箭里活过了大半生,对危机总有种很敏锐的嗅觉。
可是当他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叶郁青站起来,忽略了叶清扬展开双臂的姿势,只是简短地与他握了一下手。
叶郁青的心沉下去,但是面上还是一派不动声色的淡然,“好久都不来我这里,今天是怎么就突然有空了?”
叶清扬笑,他半倚着叶郁青的办公桌,吊儿郎当坐了,一条腿伸直支在地上,另一条腿微微曲起。
“没什么啊,就是太久没见了,所以想见一面了么!”
叶清扬很享受这种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感受,他并不急着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叶郁青并不想与他兜圈子,淡淡笑一下,逐客的意味很明显,“要是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改天再约吧。”
叶郁青不想配合,于是叶清扬的闲适从容便就装不下去了。
叶清扬霍然站直,转脸直直盯住叶郁青。
像是在霍霍磨牙的一匹狼。
“二哥,你知道吗,最近罗斯纳海角的事情,皇帝陛下对你和环塔很不满。”
“哦,不对,”叶清扬摆一摆手,“是对你治下的环塔很不满。”
叶清扬可以加重了“治下”这两个字。
“所以呢?”叶郁青笑了一下,“他想让你来替我么?”
从小到大,这个堂弟心里面在想什么,叶郁青猜都不用猜,一眼就能看透。
叶清扬微微恼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便又笑了。
“是啊,二哥,皇帝陛下让我替你呢。”
叶郁青一脸的无动于衷。
“你不会以为,你在环塔是不可替代的吧?”叶清扬看着叶郁青,他有点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我的人已经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站在你这边。”
“二哥,”叶清扬看着他,笑,“你现在在环塔,可是孤、立、无、援啊!”
“清扬,”叶郁青看着叶清扬,叫了他的名字,“你也在一线和环塔待了这么多年。”
“稻城战争的时候你还小,不懂事,但是穹顶战争就是两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你也还小,还不懂事吗?”
“环塔死了多少人?清扬?现在帝国才安定下来有多久?你还想再发动一场战争吗?有什么好处呢?”
“有什么好处呢?”叶清扬很玩味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冲着叶郁青嗤笑了一声。
“这对你当然是没有什么好处了,毕竟,”叶清扬抬手,指一指天花板,“你已经走到最顶上去了。”
“二哥,你当然可以急流勇退,毕竟你已经名利双收了。”
“可是我,我凭什么要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呢?”
叶郁青看着叶清扬,看着那副与他气质相似的面孔,忍不住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清扬,你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么?”
“当然不了,”叶清扬笑着回应他,“我心里还有我的功业,帝国的功业。”
“二哥,你已经是当过刽子手的人了,现在怎么又来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