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

85 / 109 章 · 5,369

“我们可能, 不该在罗斯纳海角附近铺设这些设备,也不该就这么贸然地下海。”

庄宇寰抿唇,“可能之前那个‘天际线’的计划, 初衷是好的,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我原本的预料。”

时亭州咀嚼花卷,很缓慢地眨眨眼睛。他昨晚睡得太晚了, 现在脑子有点不好用。

“怎么说?”时亭州问。

“很可能我们在罗斯纳海角的活动, 已经对鲛人的正常生活造成了影响。”庄宇寰道。

“啊!”时亭州恍然大悟, 咀嚼了一半的花卷埂在喉咙口。

顾风祁递豆浆给时亭州, 时亭州就着顾风祁的手喝了两口豆浆,把埂在喉咙口的花卷顺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呢?”时亭州看着庄宇寰,眼神有点呆呆愣愣的。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神情, 觉得他有点傻, 又有点可爱,没忍住,伸手覆在时亭州的后颈上,撸了两把。

时亭州忍了两下, 然后灵活地转身躲开,他还看着庄宇寰, 在等待庄神的解答。

庄宇寰静默思忖片刻。

“只是现在也还不能确定, 到底是我们的什么行为对他们造成了影响。”

“先尽量减小我们的活动半径吧, 然后再找找机会, 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他们沟通一下。”庄宇寰道。

“好。”时亭州点头, 他咽下最后一口花卷, 煞有介事地拍手。只不过这并不是在鼓掌。时亭州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把手上的食物碎屑给蹭掉了。

顾风祁黑眸里闪出一点笑意。

时亭州转脸, 看着顾风祁挑一下眉。

顾风祁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情上。

他的黑眸又变得严肃, 他向庄宇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等会儿十点钟刚好有一个零号驻点的例会,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们三个再跟虞星单独聊一聊这件事情吧!”

“好。”庄宇寰点头表示同意。

“嗯!”时亭州也对这个安排表示了满意。

“那现在怎么说?”时亭州指他们现在应该去干什么。

顾风祁眼尖看到苏嘉佑也在食堂里。他已经吃完了早饭,正端着餐盘往餐具回收处走。

“嘉佑!”顾风祁叫了苏嘉佑一声,然后朝他招手。

苏嘉佑应一声,回头看到是顾风祁他们几个。

他飞快地把餐盘放到餐具回收处,然后小跑着到顾风祁他们这张桌子这儿来。

“顾队早上好!时队早上好!庄老师早上好!”苏嘉佑先挨个问了个好。

他私底下管时亭州叫哥,但现在三个辈分都是他哥的人在这里,只管时亭州叫哥未免显得有点,嗯,怎么说呢,不懂事。所以苏嘉佑很懂事地叫了“顾队”和“时队”。

至于庄宇寰,他领着中将的军衔,但是在这里并没有一个实职,不好叫队长。

不过零号驻点的几乎所有人都折服于庄宇寰渊博的学识,再加上他温和的性格,叫老师其实还蛮合适的。

叫完人之后苏嘉佑便乖乖站好了,不知道他们突然把自己叫过来是要干什么。

“嘉佑早上好啊,”时亭州笑眯眯看着他,“昨晚上回来休息好了吗?”

苏嘉佑是顾风祁他们这次出海的副领队。

“嗯,”苏嘉佑点头,“休息好了。”

“等会儿有什么事儿吗?”顾风祁问他。

苏嘉佑不假思索,很利落地回答,“十点钟会参加驻点的例会,然后今天上午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嗯!”顾风祁点头,他看看苏嘉佑,再看看庄宇寰,“这次行动的内容你都很了解,现在还有快两个多小时才到例会,要不嘉佑你就带着庄老师,去看看我们的采样样品和数据?然后再简单讲讲我们这趟行程?”

苏嘉佑愣了半秒钟,在明白过顾风祁的意图之前,已经答应下来了。

唔,看样子,似乎是两个人想独处,借着他把庄宇寰支开呢?

“是!”苏嘉佑敬个礼,庄宇寰也站起来,准备和苏嘉佑往外面走。

“那就等会儿十点钟会议室见了!”时亭州冲他们挥手再见。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去呢?”早饭已经吃完了,时亭州回过脸看顾风祁。

顾风祁抿着唇笑,“海边,想带你去个地方。”

-

两个人出了零号驻点,去了罗斯纳海角。

时间介于清晨与上午,天色已经大量了,阳光明媚,却还没有正午那样炎热灼人。

两个人穿着便装,赤脚踩在沙滩上,并着肩往前走。

沙滩上有两串脚印,被雪白翻滚的浪花淹没,在浪花退却后又浮现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时亭州双手抄在兜里,他面上的笑放松又柔和,“还故意把人家庄宇寰支走了?”

庄宇寰现在应该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不知道正怎样心情复杂呢。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顾风祁不告诉他,只带着他一路往前走。

他们沿着沙滩一直向前,直到走到脚下的银白沙砾逐渐过渡成深黑色的礁石。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顾风祁停下来,指一指罗斯纳海角的岩壁,一处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巨大礁石群落。

“嗯?”时亭州仰头看着那一簇礁石山,认真回想。

礁石山的规模称得上庞大,它甚至遮住了半边天幕,还有天幕上璀璨烈日倾泻下的烈阳。

礁石山在它脚下的水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阴影中是一汪很明净的水湾。

碧色的的海浪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拍打在礁石山的下部。

“这是什么地方?”时亭州有点茫然地看顾风祁。

他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是如果非要具体地给出一个答案,他又已经记不得这确切是哪里了。

从上次注射激化药剂以来,他的记性就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唔,或者其实他的记性从来就不好,只是现在他能把锅全都推在激化药剂身上了而已。

“是我们第一次到罗斯纳海角的时候,见到的礁石丛。”顾风祁道。

“我们就是在这里听见鲛人的歌声的。”顾风祁看着时亭州,他的眸色很温柔。

时亭州想起来了。

漫长悠远的记忆,潮水一般涌来。

时亭州想起他们站在礁岩庇护之下的那个吻。

想起那熔金一般在碧波粼粼的海面上洒落的夕阳余晖。

也想起鲛人清越悠远的歌声。

他记得当时庄宇寰似乎也在零号驻点来着。

庄宇寰还跟他们说,鲛人的歌声是一种祝福。

对于永恒和不朽的爱情。

“怎么突然想起这里来了?”时亭州笑,某种很暖的东西随着微笑在他眼底化开了。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奇异又动人的光彩。

“不知道,”顾风祁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听到鲛人唱歌。”

“要过去坐坐吗?”顾风祁问道。

“嗯。”时亭州点头答应。

往前的路不太好走,礁石丛有些参差嶙峋。顾风祁向时亭州伸出手,时亭州握住了,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到礁石丛中央,一块向内凹陷的地方,两个人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并肩坐了。

再往下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海,浪涛一浪又一浪地打过来,化成雪白的泡沫,被击碎在岩壁上。

太阳的粼粼金光映在更远一点的水面上,温和的海风吹进来,稍微仰头能遥遥看到划过天幕的几只海鸟。

连流逝的时光也像是被镀了金一样,一呼一吸都缓慢到定格成一帧一帧岁月静好的模样。

时亭州呼吸着湿润温和的海风,感到自己肺部自穹顶之战结束后就落下的,时常隐隐不适的旧伤,似乎已经在带着些微咸腥的空气的浸润下,完全康复了。

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真的就是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啊。时亭州忍不住感慨。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地坐在一起,什么也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们一起经历过了太多的事情,十三年的光阴,无数次的分离。现在他们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感受温和吹拂的海风,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

无论是战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没能让他们走散,没能让他们分离。

“你说,就这样子过一辈子的话,似乎也不错。”时亭州突然道。

他偏过一点头,看着顾风祁。

在礁石阴影的映照下,顾风祁的侧脸轮廓显得很鲜明。

“嗯。”顾风祁淡淡应一声,他依然紧紧握着时亭州的手。

就这样过一辈子,没有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没有战争没有荣耀,没有生死一线,也没有流血牺牲。

这样的想法看起来,似乎和他们少年时加入环塔的初衷相悖。

但是正是在经历过太多的东西之后,才恍然明白,原来生命中最难能可贵的,就是岁月的悠长与静好。

他们一路走来,都失去了太多。

现在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彼此,还有好多好多他们所珍视的东西,他们都不想再失去了。

他们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它们夺走。

-

十点整,零号驻点会议室。

零号驻点的总负责人虞星照例是会议的组织者,而苏嘉佑作为汇报人,将要在会议上简要汇报他们此次出海的收获。

至于为什么汇报的人是苏嘉佑,而不是顾风祁,顾风祁一方面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另一方面又觉得苏嘉佑各项能力都很出色,不妨再多给他一些机会,好好历练历练。他和时亭州都很默契地一致认为,苏嘉佑今后是能当大任的。

汇报准时开始,平稳进行。

时亭州最开始的时候还认真听,等到听完了士兵训练情况的部分,苏嘉佑开始简述舰艇运行状况,还有目标海域水文特征的时候,就开始犯困了。

这些偏技术性和自然科学的理论结果有专门的部门负责分析,他们这些军官就听个大概就行了。

时亭州支着下巴半眯着眼睛打瞌睡。

顾风祁不动声色靠近他一点,替他挡着。

虞星一边支着耳朵听苏嘉佑汇报,一边觑着时亭州和顾风祁,在心里面“啧啧”摇头。

庄宇寰按照惯例是应该听得很认真的,但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全程都在自己面前的会议纪要上写写划划。

可能是因为再早一点,他已经听过苏嘉佑的介绍了。

可能过了快有一个小时,苏嘉佑的涵盖面非常广泛的介绍终于结束了。

时亭州小幅度地活动一下脖颈,又来了精神,支棱起来了。

虞星一脸严肃,满眼赞许,带头鼓掌,对苏嘉佑的汇报表示肯定。

顾风祁也紧跟着鼓掌,相应虞星,肯定苏嘉佑帮他扛了汇报的任务,也遮掩住时亭州正在打哈欠的事实。

“大家针对这次汇报,有什么疑问,或者是什么建议吗?”虞星开口道。

这是例会的正常流程。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举手,针对他们各自负责的领域提出了几个不同的问题。

苏嘉佑都一一解答了,偶尔碰到他不敢下定论的地方,便由顾风祁来补充解释。

很快提问的环节也结束了。

“非常感谢大家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参加我们的例会,”虞星笑呵呵站起来,脸上一团和气,“关于本次例会,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吗?”

虞星环顾一下会议室,除了庄宇寰之外,其他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庄宇寰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想说的了,那我们今天的例会就到此……”虞星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庄宇寰终于抬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和大家讨论。”

“哦?嗯!好的!”已经站起来的虞星只好又坐回椅子上去,“请讲!”

“关于人类活动是否会对鲛人造成影响,以及鲛人在正常的生活模式受到影响后,会反作用于人类,对人类造成什么影响这件事情,”庄宇寰一口气吐出一长串话,他的视线从会议纪要上移到在场的众人面上,眼神很严肃,“我觉得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这两个问题。”

在场的很多人都被这两个一长串文字的问题绕晕了。

时亭州刚刚醒过来,整个人状态还很松弛,但是一听到庄宇寰说的这两个问题,马上就彻底清醒了。

“这……这两个问题是啥问题?”在场有人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那个人提问的语气有点呆呆的,把好多人都逗笑了,由庄宇寰凝重面色延伸出来的严肃气氛顿时也松懈了。

庄宇寰没有松懈,他依然很紧绷。

“先给大家说明一下这两个问题的生发背景吧。”庄宇寰严肃道。

“七年前天际线计划开始执行,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到零号驻点,到罗斯纳海角。”

“如果在场诸位,有谁在七年前也到过这里的,应该还能记得,那个时候在近海,甚至在海岸线周围,都有数目不少的鲛人。”

虞星做个手势,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嗯,”虞星略略回忆一下,然后点头,“我记得,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在近海已经完全看不到鲛人的身影了。”庄宇寰道。

“并且根据这次的出海行动,我从顾队长那里得到的信息还包括,鲛人在深海碰到我们的船只,不仅不会主动靠近,甚至还会迅速趋避。”庄宇寰继续。

顾风祁在旁边颔首,作为对庄宇寰所言的佐证。

“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在底下很小声地问。

不包含任何的恶意,语气也仅是很纯粹的好奇。

是啊,这和人类有什么关系呢?

是他们看到我们要趋避,又不是我们看到他们要趋避。

是他们自己主动从海岸线,近海,一路迁徙到了深海,又不是我们将他们驱逐去那里的。

所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庄宇寰道。

“我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对鲛人造成了影响,他们才是这片海洋的主人,而我们却迫使他们的生存半径不断减小,”庄宇寰义正词严,“我们应当为此负责。”

众人面面相觑,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大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面,或多或少都觉得,庄宇寰多少有点过于理想主义了。

这位从环塔战略统筹部来的天才战略家。

他的想法都太惊才绝艳也太超前了。

有些时候并不能为世俗和平凡人所理解。

“那……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虞星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目前有两点想法。”庄宇寰看一眼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会议纪要,他只拣了两点出来说。

经过这些年,庄宇寰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譬如很多事情,无论想法再好,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譬如很多变化与改革,一开始的时候都需要采取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然后再逐步加深,循序渐进。

“第一点,暂停士兵们在深水区域的训练。把训练范围限制在近海和海岸线沿岸。”

庄宇寰念出第一条。

会议室中众人的视线移向顾风祁和时亭州。

毕竟零号驻点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常规作战部队,而只有他们两个带领的“特别作战小组”,才会需要进行水陆两栖的训练。

时亭州和顾风祁对试一下,很干脆地回复,“没有问题!”

庄宇寰眸色沉沉地点一下头,算是道谢了。

虞星则松下来一口气。

特别作战小组是零号驻点计划之外的试验部队,只要它的负责人同意,那就一切都好说了。

“第二点,”这下庄宇寰的视线移向虞星,“我希望这段时间能暂停灯塔晚间的照明。”

虞星看着庄宇寰,心里“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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