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 七号驻点。
工程队刚刚将维修需要的装备架设完成,正准备开始施工。
太阳一点点升高,湛蓝色的天穹愈发明媚。阮弘已经带着队伍布置好了防御。
“但是在僚机和隼的空中攻势下面, 你们的防御会不堪一击。”时亭州的声音很沉。
从来都是空中压制地面,这是战场上一条无可改变的规则。
他心里非常的不舒服。看着最亲密的朋友和战友做一件注定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事情。
“我们带来了移动式地对空迫击炮,”阮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面倒是很轻快, 但时亭州总觉得他是刻意用这种语气在安慰自己, “你就放心好了!我们认识这么久, 我有哪一次做事儿是没做好的?”
时亭州沉默。
他只是感到恐惧。他害怕有什么事情, 会降临在地下掩体外的这几百名战士和几百名工程队成员身上。而他们是为了救援七号驻点,才到这里来的。
时亭州现在已经慢慢能够不再将这件事情的过错全部归咎于自己,但是如果真的有不幸的事件发生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无力承担。
时亭州的恐惧在两个小时之后得到了验证。
墨菲斯的空中飞行阵列呼啸着来到七号驻点上空。
它们的钢铁机翼划破空气, 它们以刁钻的角度低空飞过阮弘在残破的七号驻点外建设的防御线,然后投下炸药。
支援部队带来的地对空迫击炮在对方高密度轰炸的间隙,时不时也能反击一两次。
微弱的聊胜于无。
在这样的条件下,地对空, 几乎是毫无胜算的。
时亭州在地下掩体中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他失去了和阮弘之间的联系,通讯器里面只有断续的爆炸声, 还有“嘶嘶啦啦”的电流声。
“阮弘, 阮弘, 听到请回复。”时亭州再一次试着重新与阮弘取得联系。
无果。
他站在通道崩塌形成的碎石堆后面, 看着嶙峋堆叠的石块, 在焦躁不安的情绪中长久地静默。
时亭州在纷杂的炮火声中依然能够听到残毁通道外面, 工程队架设的仪器运转轰鸣的声音。
阮弘设立的防线把工程队保护地很好, 让他们在激战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继续施工。
时亭州知道, 阮弘会坚持到支援战斗小组的最后一个人倒下。
但是时亭州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想出去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而不是让他们在上面守护着自己,为他的队伍流干了血。
可是时亭州出不去。要是他能出去的话,也就用不着工程队和阮弘千里迢迢赶来穹顶了。时亭州苦笑。
但是他们需要有人支援。
如果穹顶其它驻点,能前来支援的话……
时亭州再次拿起通讯器,切换了呼号。
“这里是七号驻点时亭州,六号驻点,六号驻点,听到请回复!”时亭州在昏暗的地下掩体中来回踱步。
“六号驻点收到,六号驻点收到。请讲。”顾风祁的声音,让时亭州一下子就镇定下来了。
“工程队与支援战斗小组已到达七号驻点,维修工作已成功展开。但是现在我们正在遭遇墨菲斯的袭击,支援队伍只有三百余名成员,快要抵挡不住攻势了,如果你们驻点目前情况允许的话……”
时亭州还没说完,便被顾风祁打断了。
“收到,六号驻点的队伍将会在半个小时之后到达,请你们再坚持半个小时。”
说完这句话,顾风祁挂断通讯。
从六号驻点到七号驻点,如果依靠车辆运兵,会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而如果用旋翼机运兵,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够到达。
但是环塔的旋翼机目前几乎不具有主动攻击的功能,在半空中撞上墨菲斯的机群,将会面临非常大的危险。
再者,旋翼机属于环塔的重要军事装备,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未经批准擅自使用的。现在的情势显然已经危急到了没时间再向环塔打报告的时候了,但是贸然动用旋翼机,擅自离开六号驻点,顾风祁作为六号驻点的总指挥,依然要承担不小的责任。
但是就算是上军事法庭,这点代价也比不上时亭州的安危,更比不上七号驻点外头那么多士兵的性命。
“晏越泽!”顾风祁大步往指挥控制室外头走,他大声呼唤晏越泽,他的眉眼锋锐逼人。
“在!”晏越泽从不知道那个监控室里冒出来,大声应了一句,跟在顾风祁后面一起往前走。
“六号驻点的指挥权过渡给副指挥,你马上点人和我一起去七号驻点。”
“嗯?”晏越泽瞪大了眼睛。
突然被点到名字,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事儿,没想到居然是和顾队一起驰援七号驻点。
可是顾队之前不是还训他来着吗?军人应当以肩上的使命为先,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今儿个顾队是怎么回事?真是奇了怪……
“嗯什么嗯?”顾风祁话音落下,已经往前走了两三步,晏越泽还是呆愣愣跟着他,没什么别的反应。
“麻利点去执行命令!要不然你就留在这儿和副指挥一起看家吧!”顾风祁凶他。
“是!”晏越泽大喊一声,敬了个军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
程禹那边也收到了时亭州传来的消息。程禹是时亭州在顾风祁之后联系的第二个人。四号驻点离七号驻点更远一些,程禹不能像顾风祁一样那么快赶到,但是程禹是穹顶防线七个驻点指挥官里面坐镇的人,顾风祁是近水救近火,但是后续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七号驻点三天维修期的安全要怎么样保证,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还是要仰仗程禹。
程禹正在指挥控制室里皱着眉想对策,刚要想出来一点什么,指挥控制室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吱呀”一声,打断了程禹的思路。
程禹有点恼火地转头,看一脸懵懂,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易盟深走进来。
“老程,环塔的新一批补给到了,这次补给里面还多了一种叫‘激化药剂’的东西,据说能最大幅度激发人体潜能,可以让我们在和墨菲斯对战的时候更游刃有余。”
“‘激化药剂’?”程禹微微皱眉,他之前并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任何消息。
“嗯,”易盟深点头,然后他咧嘴笑了,“我打算下次有机会的时候试试看!”
“药物说明上面说的,注射完‘激化药剂’之后,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都会有显著的提升。”
程禹看着易盟深,神情间有些不大赞同,“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情?这玩意儿别有什么副作用啊。”
“环塔运来前线的东西,能有多大的副作用!”易盟深一脸的不以为然,“老程,我看你是在穹顶待的太久了,都神经过敏了!”
“是啊,我就是神经过敏了!”程禹有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招招手示意易盟深过来,“七号驻点又有麻烦了,从环塔派出的工程队和支援作战小组已经到了,相应的通道维修工作也已经展开了,可是墨菲斯又针对七号驻点发动了攻势。”
“现在七号驻点的支援作战小组,已经快要顶不住了。”程禹调出光屏上的全息地图,把基本战况指给易盟深看。
易盟深看着光屏上的画面,微微张口。
“这是……小顾带着六号驻点的一部分兵力去支援了?而且还是调用的旋翼机?他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啊!”
“前提是他要能活着上军事法庭。”程禹的面色很严肃。
的确,就算顾风祁带着六号驻点的援兵成功赶到七号驻点,就算在他们的加持下,七号驻点能成功抵御这一波的攻击,但是距离工事的修复,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的时间中,只要再来一波墨菲斯的攻击,七号驻点依然经受不住。
易盟深现在有点知道自己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低气压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微微蹙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七号驻点没有完整的防御工事,要是每次墨菲斯发动攻击,我们都从别的驻点派兵增援的话,那整条防线的防御力量都会变得薄弱,而七号驻点一个地方就能拖死我们了。”
“是。”程禹点头,这也是他目前的想法。
他们不能被墨菲斯钉死在七号驻点,他们不能完全丧失自己的主动性,任人摆布。
“所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程禹拧眉思索。
“有啊!”易盟深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是在蹦出“有啊”这两个字之后,易盟深又突然噤了声,小心地觑了一下程禹的脸色。
程禹要比他年长一点,在穹顶一线的职务也压他一头,所以易盟深虽然嘴上随随便便叫着“老程”,但是心里对程禹还是有敬畏的。
“嗯?什么办法?详细说说?”程禹道。
“这个想法……”易盟深清清嗓子,放轻声音,“有点激进。”
“现在是事关整条战线安危的时候,我们先不论激进与否的问题。”程禹先发了话,让易盟深放宽心,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易盟深一击掌。
“之前一直是墨菲斯趁着我们不备,专门挑着我们的弱点打。我们的整条穹顶战线都是被动防守。”
“现在七号驻点吃紧,墨菲斯就更变本加厉地冲击七号驻点。”
“与其这样,倒不如由我们牵头,带着尚有防守余力的几个驻点,主动进攻墨菲斯的后备队伍。”
“这样一来,不仅能更好地迎敌,也能暂时缓解七号驻点吃紧的情况。”
其实易盟深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穹顶是帝国正在修筑的边界线,每个驻点除了基础的防御功能之外,还有非常昂贵的风力发电装置。兵力驻守在驻点,不仅不敢放开手脚去打仗,并且也都是被动迎敌,很难有主动出击的时候。
但是鉴于他们之前采取的战略一直是“不主动发起攻击”,所以易盟深便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吞进肚子里了。
“只是,”易盟深打量着程禹的脸色,发现程禹表情如常,便放下心来,“这个想法有点激进了。”
程禹皱眉,他在心里反复考量着易盟深的这个建议。
他知道易盟深说的都是对的。
为了避免把穹顶的全部兵力都陷入到七号驻点,现在唯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主动出击,攻其不备。
但是这也确实违背了自己最开始的时候定下的“不主动发起攻击”的原则。
只是战争都已经走到这一步田地了,还纠结于之前的“不主动攻击”原则,还有任何意义吗?
那些他们曾经那么坚持,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捍卫的东西,已经在慢慢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战局的变化,而变得不值一提。
“详细的作战计划。”程禹道。
易盟深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问了一句,“什么?”
“你提出的这个方案,自己之前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次了吧?”程禹看一眼易盟深。
易盟深咧嘴,挠挠后脑勺。
“半个小时,把详细的作战计划交给我,然后我们整合一下各驻点的富余兵力,时刻准备主动出击。”
易盟深愣了半秒,然后震惊地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老程?!你居然同意了?!”
“老易啊,”程禹叹气,“那是好几百条人命啊!在人命面前,原则还算是个什么东西啊!”
“人人都爱说一句,‘顾全大局’,但你我都知道,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凡人只能看透眼前的一步,我们只能顾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
易盟深听着程禹的叹从肺腑里幽幽逸出来,他心里突然有些戚戚的,站在原地没动。
“快去写作战计划啊!晚一秒钟都是多一分风险啊!”程禹冲着易盟深瞪眼。
“是是是!”易盟深回过神来,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指挥作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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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顾风祁,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激战过后,七号驻点的地面废墟又变得更破败了一点,碎石瓦砾堆里偶尔升腾出几缕烟灰,还有墨菲斯的残肢断臂横亘在路上,绊倒每一个不仔细看路的人。
“听到,听到,”时亭州握着通讯器,这是他第三百三十七次踱步到地下掩体的东面残墙面前了,“地面部队的损伤严重吗?找到阮弘了吗?”
被困在两眼一抹黑的地下掩体,时亭州现在心里有一串问题,他挑了两个最要紧的问。
顾风祁抿唇,他知道时亭州现在心里急,也知道时亭州现在再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自己白白上火而已。所以他有意地,没把真实情况血淋淋地摊开,摆在时亭州面前。
他稍微含混了一下,回答道,“有损伤,但是控制在正常的战损范围之内。”
阮弘带来的援助作战小组,加上从六号驻点赶来的队伍,他们一共损失了将近一半的队员。
顾风祁能感受到通讯器对面的时亭州松了一口气。
“阮弘呢?”
“找到阮弘了,”顾风祁抿抿唇,他看着医务兵把已经昏迷的阮弘抬上担架,“他受了点伤,但是能治好。”
刀手的长刀贯穿了阮弘的胸腔,在战斗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失血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现在他的脸色苍白地像纸一样,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义务兵说,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但是他们会尽力。
顾风祁看着阮弘被担架抬走,傍晚的夕阳洒在穹顶残破的废墟上,像是满地的血。
顾风祁心里莫名打了颤。
但是他还是在时亭州面前撑住了自己。
至少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面听上去还是从容平稳的。
“我们能守住,你们在下面照顾好自己,养精蓄锐,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