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

49 / 109 章 · 5,238

旧历261年, 12月31日。时亭州,一个低阶军官的名字,从此刻开始便将被永久性地记录在帝国的战争史当中。

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实验地点选在一处雪松林近旁。

阳光洒落满地,被白晃晃的雪再反射向蓝天,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耀目的眩白。

空气中的水分静谧地凝结, 全副武装的试验人员手中握着枪, 在时亭州的指挥下以战斗队形缓慢向林地边的一处小型纳喀索斯阵列围拢。

四下寂静, 只有极轻极轻的响动:冰棱镜缓慢生长, 作战靴踩在积雪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雪松默然无声,轻轻漾起松涛。

d11全体队员到达指定射击点位。

d13全体队员到达掩护射击点位。

第一版刚刚研发并投入生产的“雪松弹”装备就位。

时亭州摘下他的滤光眼镜(时亭州始终不习惯戴滤光眼镜, 戴上后他会觉得自己的视野受到限制), 举起右手。

这是一个“全体准备”的手势。

d11射击点位上的全体成员做好射击准备。

时亭州挥下右手,在酷寒凝滞的空气中划下一道纹路,一丝颤动。

第一枚重型坚甲弹发射。

纳喀索斯阵列受到冲击,开始疯狂生长。

第一轮射击结束。

纳喀索斯阵列完全形成。

第二轮射击结束。

流质纳喀索斯渗出冰棱镜镜面, 向d11狙击位的队员们快速蔓延。

第三轮射击开始。时亭州握紧了手里的“雪松弹”发射器,他感到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中, 自己手心已经缓缓渗出了汗水。

流质化纳喀索斯距离d11队员们的射击点位越来越近。

第三轮射击结束。

d13掩护射击点位全体队员准备。

第四轮射击开始。

流质化纳喀索斯即将突破安全距离。

第四轮射击结束。

时亭州握住通讯器, 下令, “全体d11队员, 更换枪支, ‘雪松弹’发射准备!”

已经训练过很多次“雪松弹”射击的d11队员们迅速依令行动。

一枚枚圆形的, 鸡蛋大小的“雪松弹”被装填进发射器。

d11队员举起发射器, 瞄准自己的射击区域, 开枪。

一颗颗“雪松弹”被打出, 在凝静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雪松弹顺着发射的力道,在半空中飞翔了片刻,然后在距离雪面纳喀索斯还有半米远的位置炸开。

雪松弹里面装着事先经过加工处理的雪松粉。

雪松弹炸开,雪松粉以炸点为圆心四散铺展开去,纷纷扬落在雪面上的流质化纳喀索斯之中。

灰白色的粉末触及流质化纳喀索斯,然后整个类水银高密度液体覆盖的平面便开始沸腾。

寒燥的空气中飘起阵阵烟灰,这是已经消解的纳喀索斯被挫骨扬灰的证据。

d11的队员肩上扛着发射器,丝毫也不敢放松。

站在外围负责掩护的d13手里握着枪,却都看呆了眼。

这是雪原战役打响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看见纳喀索斯被销毁。

是的,销毁。

之前,他们的战友会牺牲,但是纳喀索斯却永远也只是“退却”。

而现在,纳喀索斯终于被“消解”了。

它们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试验成功了,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

时亭州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依然没有松懈。

他再一次开启通讯频道,下令,“全体准备,第二轮雪松弹,射击准备!”

第二轮齐射。

又一阵纷纷扬扬的雪松粉在已经沸腾的流质状纳喀索斯上面炸开。

已经沸腾的水银沸腾地更厉害了。

甚至连雪面都因为纳喀索斯沸腾消解而产生的高热,而隐隐透露出融化的趋势。

时亭州看着沸腾的银色冰面,心里计算着发射下一轮雪松弹的恰当时间。

之前的每一步行动的时间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们要在纳喀索斯回退到冰棱镜里面之前,毁掉冰棱镜阵列,切断纳喀索斯的退路。

他们还要最大程度地吸引纳喀索斯从冰面上流出,这样才能更大程度地用雪松弹将它们消灭。

时亭州看着第二轮雪松粉尘埃落定。

原本铺满了流质化纳喀索斯的雪面上,现在已经只剩下零散的,被分割开来的纳喀索斯区域了。

时亭州轻轻捏住通讯器,发布最后一条命令,“全体准备,第三轮雪松弹,发射准备!”

第三轮雪松弹发射。

区块分布的水银色纳喀索斯在雪面上进行自己最后的沸腾与最后的挣扎。

d13队员沉默着放下枪,注视着这雪原上的奇景。

时亭州沉默地看着最后一汪水银色消耗殆尽,变成凝寒空气中的一缕薄烟。

他抿抿唇,对着通讯器道,“全部行动结束。”

d11的所有队员放下发射器,看着重新变得洁白无瑕的雪面,静默。

“州儿,宣布吧,”魏成周站在时亭州的侧面,他看着时亭州沉默的剪影,打开了单向通讯,“实验成功了。”

实验成功了。

时亭州不说话,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涩感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喉间。

如果能再早一点,d11的那个被拟态化纳喀索斯刺中胸膛的士兵,或许就不会死。

如果能再再早一点,那么l-12驻点就不会濒临失守,就不会用百分之六十的伤亡比去换帝国对它的控制权。

如果能再再再早一点,那么……当年驻守在l-13的时远中将,就不会牺牲。

可是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呢?

时亭州笑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点不舒服,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好在,现在也还不算太晚。

至少之后的那些人,他们不用白白送死了。

时亭州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把通讯切换到全频道模式。

“我宣布,环塔261年,12月31日,雪松计划,”时亭州停顿了一下,他被雪面反射的眩白阳光照得眯眼,“实验成功!”

随着时亭州说完最后一个字,现场的许多士兵都抛起了手中的枪。

他们大喊着在雪面上狂奔,跌到,再爬起来狂奔。

他们摘掉自己的滤光眼镜,流泪,然后与彼此紧紧相拥。

魏成周他们这些更沉稳些的老兵追在那些闹得最欢的战士后面,踢他们屁股,让他们拿好枪,说这里还是驻地外面。

一个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找不着北的战士,梗着脖子怼回去,“就算是在驻地外面我们也不怕了!我们现在已经有雪松弹了!”

唐荣虎着脸骂了一句“胡闹”,但随后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就在旁边抱着枪,安静地看着他们闹。

魏成周低下头看看手腕上的时间,往通讯器里送了句话,“大家就在这一片乐呵乐呵得了,别走太远,二十分钟之后集合返程!”

现在大家的心情雀跃地就像刚放出笼的鸟儿,一时半会儿收拢不回来的。

且先让他们乐呵乐呵吧,说到底试验成功了,大家都开心嘛。

试验成功了。

时亭州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地说出了这句话,而等到他又一个人在寒风中静立了许久,他才恍悟到这句话的含义。

这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一个不甚高明,甚至有些滑稽蹩脚的安排。

纳喀索斯在雪原上横行七年,而七年之后,雪原防上一个低阶军官,偶然发现雪原上土生土长的雪松具有能克制纳喀索斯的成分。

这个剧本,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荒唐”。

为什么没有一个谁早点发现呢?

明明是一件这么……容易发觉的事情?

发现这件事情,并且坚持要将它付诸实验的人,为什么偏偏又是他呢?

这样一个能彻底改变雪原战局的发现,这样几乎可以彪炳帝国战争史的贡献,就要这么……近乎是平白无故地落在他,时亭州,一个到雪原才不到半年的低阶军官头上吗?

时亭州看着白茫茫的雪面,一时之间有点茫然。

时亭州总是会想得很多。不由自主地想得很多。

这是他的优点。

就算被命运之神眷顾,也永远不会被一时的成败得失冲昏头脑,永远审慎且严谨地走好他脚下的每一步。

来的太轻易的东西,简直好像就是对他人努力的一种亵渎。

好在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永恒公正的东西。所有功过都将留待时间去评判。

时亭州独自一人站在白茫茫的旷野上,与周围的欢欣格格不入。

茫茫雪原,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到某些孤独又辽远的东西。

譬如分离与死亡。

雪面的反光太强,时亭州又忍不住抬手揉眼睛。

战术手套上沾了寒气,已经结上了冰碴子,细碎的一点点一点点粘连在一起,粗糙而锋利,把眼皮揉的通红。

揉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时亭州感觉到颊上一热再一凉。

等到反应过来是自己流泪了,眼泪已然结成霜。

真是怪,时亭州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想,自己明明一点也不想哭的。

脸颊上又是一热再一凉,之后是持续的温热。

时亭州依然在流泪,眼泪止不住。

时亭州更用力地揉眼睛,然后往雪松林里面走,心里希望这一幕不要被人看到才好。

揉着揉着,戴战术手套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在眼睛上面作乱的手被强力拉着,远离了时亭州的眼睛。

时亭州睁开眼睛,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看见顾风祁。

“眼睛都被你揉成什么样了!”顾风祁抓着他的手,语气责备。

“唔,”时亭州带着点儿鼻音小声抗议,“眼睛不舒服。”

“你别乱动,我看看。”顾风祁扳住时亭州的肩膀,一点点凑近他的脸。

顾风祁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脸上,时亭州茫然地眨眼,又是一串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顾风祁拧眉。

“我不是要哭,”时亭州抽了下鼻子,为自己辩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但是我控制不住。”

顾风祁小心检查时亭州眼睛的情况,眉头皱的更紧。

“除了流眼泪,还有其他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吗?”

“嗯,”时亭州眨巴眨巴眼睛感受,“有点干,不痛,光线太亮了,视野是模糊的。”

顾风祁拧了时亭州一只耳朵,卡着他腰,把他带到一棵雪松后面的避光处。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门就把滤光眼镜戴上,你就是不肯听是不是?”

时亭州龇牙咧嘴被顾风祁抵在雪松上,雪松轻轻震动了一下,积雪扑簌簌落下来,落了点儿在时亭州的领子里。

“啊,”时亭州顺着顾风祁的力道偏头,有点委屈地辩解,“我没有!”

没有不肯听话,但是出门也没有戴滤光眼镜。

顾风祁把人抵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副眼罩,给时亭州戴上。

时亭州眼前顿时一黑。

“但是你这样我根本看不到路啊!”时亭州小声抱怨,伸手想去把眼罩扒拉下来。

“你已经雪盲了时亭州,”顾风祁打开他去摘眼罩的手,声音十分的不客气,指尖戳在他胸口,“我警告你,要是再乱来就要挨打了。”

时亭州梗着脖子,十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是两只手却很乖地没再碰眼罩。

原来是雪盲,怪不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那我怎么走路啊?”时亭州伸手,试探着拽住顾风祁的衣角,“你一点都不怕我摔么?”

时亭州攥着顾风祁衣角的手指被顾风祁一根根掰开。

时亭州心里抽抽地疼了一下,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幸好现在他戴着眼罩,顾风祁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是不是明明已经说好,他们两个还像从前一样吗?怎么现在自己瞎了,连牵着他的衣角都不行了吗?

然而时亭州还没有难过到一秒,他的手就被顾风祁握住了。

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

“我牵着你走啊,”顾风祁的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端倪,“不会让你摔的。”

时亭州一下子就乐了,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都看不见了,”顾风祁戳他脑门,“你还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我就是高兴,你管我呢?”时亭州很硬气地反驳,但是牵着顾风祁的手却握的很紧。

“行,”顾风祁叹口气,“那我牵着你往回走吧。”

“不要,”时亭州一口拒绝,“我魏哥不是说了吗?二十分钟之后集合,这么早回去干什么?白让他们逗瞎子啊?”

顾风祁被时亭州逗乐了,他仔细看看这个带着眼罩的瞎子,伸手把他领口里化了一半的碎雪掏出来,“那你想上哪儿去?”

时亭州被弄得有点痒,他缩一下脖子,“带我往树林子里走走呗!”

顾风祁牵着时亭州的手,往雪松林深处张望。

林子里不完全是雪松,还零零散散生长着几棵橡树。

雪松林中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比较近,没有大块的空地,如果不走太远的话,应该不会碰上纳喀索斯阵列。

“行。”顾风祁答应了,带着时亭州往雪松林里面走。

时亭州蒙着眼睛,其它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了些。耳畔有寒风掠过,顾风祁牵着他的手心温热。

两个人。

在雪松与橡木之间穿行,在周身的严寒与手心的温热之中。

比遥远还要遥远,比孤独还要孤独。

时亭州心里一动。

有什么难以遏制的情愫,顺着心口一点点漫上来。

时亭州停住不走了。

顾风祁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顾风祁说话的时候口唇间溢出薄薄的雾气。

时亭州抓着他的手,试探着,倾身上前,直到稀薄的水蒸气呼在他的鼻尖上。

时亭州听见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

“怎么了?”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脸越来越近,冥冥之中似乎也有了朦胧的预料。

一种轻柔的期待感笼罩在林间。

林外光线变换,照出两个人侧面的剪影。

反正我现在闭着眼睛,就算被推开了,也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时亭州心里想到。

时亭州一只手搭上顾风祁的肩膀。另一只手试探着扣上他的后颈。

心跳的太快,似乎要蹦出胸膛。

两个人的身高相仿,而顾风祁的那张脸,他已经在脑海中描摹过千万次。

所以……不会错。

时亭州吻上去。

微凉的唇碰在一起。

时亭州的心跳停滞。

他没敢再进一步。而是在心里祈祷,如果下一秒顾风祁要把他推开的话,希望顾风祁会给他留点面子。看在他们相处了这么多秒的情面上。

然而下一秒,他的后颈也被扣住。

下颌被抬起,牙关被撬开,口腔中的空气被掠夺。

火热。

翻搅。

迫切地,动情的。

顾风祁把他拉进怀里,夺过主动权,加深了这个吻。

在雪松与橡木的深处,在比孤独更加孤独,比遥远更加遥远的地方,他们第一次相拥亲吻。

旧历261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

这一天在时亭州看来简直美妙的不可思议。

如果这是个梦,时亭州真诚地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立下flag:要在开学前卷完第二卷 !!!

冲鸭!!!

评论区好冷清呜呜呜,我要哭给你们看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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