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亭州抬着顾风祁的担架一头, 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把他送到医疗点。
时亭州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顾风祁苍白的面色,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好像是要碎了一样。
顾风祁身上盖着保温薄毯,薄毯下面隐隐可见斑驳的血迹。
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不然绝不可能会这样闭着眼睛被别人抬回来。
顾风祁之前几乎没有受过什么伤。因为他足够强悍, 也因为他们从前都被环塔保护的太好。
可是现在……现在的顾风祁看上去是如此苍白而脆弱,仿佛轻轻一碰都会碎似的。
淡色柔软的唇,胸口晕开的大团的血……一切的一切都缓缓和那个梦境重合了。
时亭州抬着担架网易聊点的方向跑, 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拜托, 拜托……你不要有事……
时亭州在心里语无伦次地祈祷。
你明明和我说好的……说好, 你没那么容易死掉的, 你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时亭州跌跌撞撞跑进一扇亮白色的大门,然后被人拦住。
“你们干什么!放我进去!”时亭州双手死死攥住担架的把手,冲拦住他的人大吼。
“你冷静一点!”有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上前来, 扶住时亭州的肩膀, 另一个和他相似打扮的人结果担架,抬着顾风祁走进那扇亮白色的门。
时亭州几乎已经想要抬手锁住那个人的喉骨了。
“前头是无菌房,你不能进去,把他交给我们, 他会没事的。”那个扶住他肩膀的人继续劝慰。
理智一点点回到时亭州身上,他的视线也终于从顾风祁身上收回, 在自己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重新对上焦。
面前站着的是个医务兵。
而时亭州自己则直愣愣站在无菌房的门口。
后面还有人抬着伤员的担架走过来, 时亭州语无伦次道了声“抱歉”, 然后推开, 把无菌房门口的通道让出来。
“他会没事的, 相信我们。”医务兵再深深地看了时亭州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无菌房。
时亭州扶着膝盖在无菌房外头的长椅上坐下, 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 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他们说会没事的……那就……会没事的吧?
时亭州就这么坐在无菌房外头等着,其间唐荣过来劝过他一次。
“你就这么在这里等着?这也不顶事啊!”
“……至少坐在这里,我心里会好受一点,”时亭州抬眼,他冲着唐荣笑了一下,眸色苦涩又疲惫,“唐哥放心,不会耽误明天的任务的。”
唐荣被时亭州噎了一句,知道他现在心里不好受,也没再说什么,拍拍时亭州的肩膀就离开了。
时亭州坐在一片冰冷的白光中,祈祷,然后等待。
等到凌晨十分,无菌房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有医务兵走出来,看到时亭州还坐在外面,有点诧异。
“你还在这里等着吗?”
“嗯,”时亭州“嚯”一下站起来,却又有点踌躇地走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虽说伤的很重,但是好在治疗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医务兵道。
时亭州心中松下一口气。
“不过可能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之后的任务应该暂时不能参加了。”医务兵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时亭州看着医务兵的眼睛,神情很真诚。
“没什么,”医务兵浅浅笑一下,“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们今天全部都睡在医疗点吗?”时亭州问。
“嗯,”医务兵点头,“今晚先在这边观察一晚吧!”
“谢谢。”时亭州再道一次谢,站直,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与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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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d11执行清障任务。时亭州抱着枪坐在雪地越野后面,眼下有熬夜之后的淡淡青色,但是眼锋却锋利的让人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晏越泽好像是察觉到了时亭州今天的情绪不太好,缩着脖子乖乖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像一只鹌鹑一样。
魏成周皱眉,在雪地越野颠簸的间隙中,走到时亭州边上,蹲下,碰碰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事儿,”时亭州淡淡笑一下,看魏成周不大相信的样子,他面上笑容又加深了一点,“真的没事儿。”
魏成周点头,站起来又走回自己的位置上,但是心里面却知道,时亭州这小子心里面肯定有事儿。
d11今天的运气没有昨天那么好了,他们在返程途中遇到了一组小规模的冰棱镜阵列。三十二面冰棱镜,在有了上一次六十四面的战斗经验之后,对付这种小规模的纳喀索斯,可以说得上是游刃有余了。
这一次魏成周安排双数号的新兵们上了警戒位,而单数号的老兵们则贴身站在狙击位的外围,时刻警戒。
第一轮射击开始,新兵们表现的还不错。
第二轮射击,水银状的流质逐渐渗出镜面。
第三轮射击,一名新兵的射击角度发生了些微的偏差。站在他旁边的魏成周迅速补上一枪。
第四轮射击,所有的新兵都已经撤下,回退到安全距离之后,而老兵们顶上他们之前的位置。
水银状流质向前蔓延的速度已经愈来愈快。
“报告!”时亭州收起自己的狙击枪,他捏住自己的通讯器,“时亭州请求近距离掩护。”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上前掩护,用高|爆|炸|药暂时阻挡一下纳喀索斯前进的速度,以便他的战友们继续射击,彻底粉碎掉冰棱镜阵列。
魏成周不做多想,很干脆地同意了时亭州的请求。
时亭州快速向前,雪面上水银状的流质与他一道,以极快的速度迎向对方。
时亭州已经过了引燃□□的安全距离,然而他却没有引爆高|爆|炸|药。
“时亭州!”魏成周在通讯器频道里嘶吼,他的心跳凝滞了半拍。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时亭州没理会,他已经与流质化的纳喀索斯仅剩一线之隔了。
他从袖袋中抖落出什么东西来,是轻飘飘的深色的粉尘,落在流质化的水银色纳喀索斯上面,在冷冽的空气中燃起一阵细小的烟雾,然后已经呼啸到时亭州脚边的纳喀索斯,便又像落潮时候的潮水一样退却了。
魏成周屏息看着时亭州那边的状况,看到纳喀索斯退却,他的心跳又凝滞了半拍。
这小子刚才干了什么?!
不过魏成周依然保佑一个优秀队长应有的素质。他先是指挥着奇数号队员继续完成了对冰棱镜阵列的射击。在整组冰棱镜阵列都被成功销毁之后,魏成周才放下枪,大步走向时亭州。
魏成周什么都没说,先向着时亭州的腹部捣了一拳。
时亭州“呜”一声,弯腰,跪倒在雪地。
“不使用制|式|武|器,擅自突破安全距离,时亭州,你是太自以为是了,还是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魏成周站在时亭州面前,脸色很难看。
那一拳很重,时亭州没有躲,硬生生挨了那一下,疼得泛出生理性泪花。
他抬头,看着魏成周,很坦荡地说了句“对不起”。
魏成周眼看着刚刚时亭州冲向流质化纳喀索斯,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一阵阵后怕都转化成汹涌的怒意。
“对不起?”魏成周拎着时亭州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你知道刚刚你在做什么吗?你差点就死了!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你心里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你的掩护要是失败了,d11又会有多少人会因为你再也不能活着回驻点?”
时亭州默默把魏成周的怒气也全盘接住了。
这是师出有名的怒气,魏成周作为一个队长,是不能容许自己的队员擅自行动的。
等到魏成周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揪着他领子的手也松开了,时亭州才缓慢地开口解释,一个一个地回答魏成周刚才抛出的一连串问题,“我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我猜测纳喀索斯很怕雪松,所以提前准备好了雪松枝研磨成的粉末。我没有在一开始就引燃高|爆|炸|药阻止纳喀索斯的前进,是因为我想验证一下我的猜测。但如果我的猜测是错误的,在那个距离的条件下,我还是能引爆高|爆|炸|药,能够确保大家的射击任务不会因为我的个人行为而出差错。”
时亭州的一串话很连贯,逻辑条理分明。这件事情应该是他一早就打算计划好的。
“而且事实证明,”刚刚挨得那一拳已经慢慢缓过劲来了,时亭州不着痕迹地挺直腰身,“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魏成周沉默半刻,然后问道,“拿你自己的命冒这么大的险,值得吗?”
时亭州默然,然后点头,“值得。”
“环塔说,他们研发出了新的战术,但是我们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他们只是局部优化了我们的装备。微型坚甲弹换成重型坚甲弹,然后再多加一个离子护盾。这不是新的战术。”
魏成周不说话,沉默地听着时亭州继续说。
“但是作为一线的战斗人员,我们不能把全部的压力都压在环塔身上。如果真的有突破性战术发现的话,那一定是由我们第一线战斗人员发现的。”
“上次任务,我看到雪松枝落下之后,纳喀索斯就退却了。但是上次只有我一个人看到。雪松枝,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无厘头,所以我向上汇报的时候,上面也没有什么人相信我的说法。”
“我必须为我的猜测做出证明,这样这个‘新战术’才有可能得到上面的重视,得到环塔内部的重视,得到整条雪原防线的重视。”
“我们不能再沿用之前的战斗思路了,每天……都有太多人牺牲了。所以我必须要尽快,让更多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昨天,那个差点就牺牲了的人……是顾风祁。他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时亭州不敢想,他是不是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就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时亭州抬头,看着魏成周的眼睛,“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我今天的行为确实有失考量。很抱歉让您这么担心。我再次真诚地向您道歉!”
魏成周看着时亭州向他敬了个严正的军礼,在心里叹口气。
这小子不是太不把他的命当回事,而是还有很多东西,在他的心里,比他自己的命要更重要。
“行了,总之这次任务没出什么岔子,”魏成周拍着时亭州的肩膀,两个人往雪地越野的方向走,“但下次再做这种事情,起码要提前和我通一下气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队长啊。”
“嗯,”时亭州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他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下次一定!”
“这次的战斗报告你来主笔吧,”魏成周道,“写完了之后发给我,我直接传给上头。”
时亭州愣了一下,然后眸光中闪过异彩,“谢谢队长!”
这是魏成周在帮他。
每支作战小组的组长,在任务完成后都要上交一份简短的总结报告。这份报告会传输一份到驻点指挥官那里去,也会直接向环塔传输一份,用以归档。当然,环塔负责军事统筹的人员也会认真研判每份报告,所以这就相当于将时亭州的发现直接“上达天听”了。
就算是驻点不支持时亭州后续的试验,环塔那边也不会轻易就湮没这个发现。
毕竟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小子,时亭州一下子就乐了,之前的凝重阴郁一扫而空,走在雪地上,一蹦能有三尺高。
魏成周看着他跳起来,折下一枝雪松枝,然后转过脸冲着自己笑。
魏成周也收到感染,脸上洋溢出一点暖色调,“这么开心?”
“嗯,”时亭州笑着,凑到雪松枝边上嗅,“谢谢队长!”
他房间搪瓷缸里的雪松,昨天被他给霍霍掉了,今天他要折一枝新的回去,在顾风祁回来之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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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寸阳光透过驻点宿舍双层真空的钢化玻璃射进来,斜斜落在房间的桌面上。桌面上随手扔了副滤光眼镜,来了雪原很久,时亭州还是不习惯戴这种东西。
时亭州轻轻咬着自己食指指节,他面前是电子光幕,任务情况说明已经写了大半了,他正在斟酌最后的结尾。
可能是看久了光幕的原因,时亭州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舒服,他移开视线,看到桌面上那一丛青郁郁的雪松枝。
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
时亭州伸手,捋了一把雪松枝茸茸的针状叶,埋头,继续写他的报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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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写完,时亭州按下发送键,一点明黄色的锐光从光幕向上,“簌”的一下消失不见。上传成功了。这份报告不但会传给驻点的最高指挥,还会直接传送到环塔的军事统筹部门。
时亭州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一揉眼睛。
时亭云和阎潇应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这份报告。再去找他们两个之前,他还能抽空再去看顾风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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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风祁在昨晚的手术之后,已经脱离了危险,今天早上就从无菌房里面被转移出来了。
他被安置在一个向阳的房间,等时亭州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顾风祁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
雪白的床单,顾风祁没穿军装,穿着宽松柔软的病号服,病床的靠背被摇起来了,他上半身仰躺着,整个人浸在阳光里,皮肤照得透亮。
时亭州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心房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袒露出最柔软的一部分。
顾风祁察觉到了门口的响动,回头,看到是时亭州进来了。
他眼睛轻缓地眨动了一下,阳光穿过他森黑纤长的眼睫,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蝶,“今天任务这么快就结束啦?”
“嗯,”时亭州轻手轻脚合上门,两步走到顾风祁的床边上,半跪下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感受着顾风祁手背的温度,“你呢?感觉好些了吗?”
“嗯。”顾风祁看着时亭州,微微蹙眉,有点不适应于他们现在的这个姿势,一个……近乎神圣,虔诚的姿势。
“不是致命伤,”顾风祁手上用力,把时亭州从半跪的状态拉起来,又握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床边上坐了,“就是受伤之后,刚好赶上一波爆|炸冲击,血氧一下子降下去了,暂时性的休克。”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表情,怕他担心,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好了,再过两天就又能归队了。”
“逞什么能?”时亭州不太好对伤员上下其手,只好在顾风祁脸颊上捏了一下,“昨天医务兵才说了,你们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唔。”顾风祁应一声。
“行了,”时亭州站起来,在起身的过程中,他的脸与顾风祁的脸贴的很近,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打在一起,“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来接你回去。”
“好。”属于时亭州的气息温润,顾风祁眨眨眼睛,点头。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蒙在鼓里,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我等你接我回去。”顾风祁仰头,半张脸在阳光下,幽黑的眼眸被照得透亮。
这是他哪怕霍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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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亭云正在看各组长的战斗简报,正看到d11的时候,办公室就有人敲门。
“进来。”时亭云一面回应,一面皱着眉看光幕上的简报。
这简报不是d11的队长魏成周写的,是时亭云写的。
这简报也不是一份严格意义上的规范简报。短短两千字里面提出了一个颠覆的战略构想,尽管这个战略构想是基于一个朴素的,已经被众多人观察验证的基础事实。
时亭州打开门,走进去,站在时亭云面前,敬了个礼。
时亭云先没有理会他,而是皱着眉把整份简报都看完了。
简报最后面是魏成周写的,还附有魏成周的签字落款。
魏成周写道:该队员所述属实,希望上级部门能够慎重考量该队员的建议,早日将他们今日的发现,以及该队员基于此提出的战略构想付诸实践。
时亭云看完了简报,抬起头来看着时亭州。
“擅自行动?”时亭云面上表情淡淡的,但是微抿的嘴唇已经足够昭示他的怒意了。
“是。”时亭州站的很直。
“这份战报在提交给我的时候,也顺便往环塔的军事统筹部门上传了一份?”
“是。”
“然后你现在申请带队进行进一步的试验?”时亭云面无表情。
“是。”时亭州面不改色。
如果现在还是用实体书页字纸的时代,时亭云就拎起报告,直接甩到时亭州的脸上去了。
“你知道你的申请意味着什么?”时亭云站起来,那一下子的动作太猛烈,扯到伤口,他的脸色苍白了一下。
“我知道。”时亭州答。
“你觉得自己现在有能力带领一支队伍去驻点外,开展你的那个什么试验了?你上哪里去找愿意为了你的这个计划牺牲的队员?你自己做好试验失败的准备了吗?”时亭云看着他,眸色很利。
“是的。”时亭州咬字很清晰,语气很坚定。
时亭云伸手指着时亭州,指尖微颤。
时亭州熟悉这个动作。
以前小时候,时亭云每次气得要动手揍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可是他现在是以一个成熟士兵的身份站在时亭云面前。
“哥,”时亭州目光坦荡,平视前方,“你公私不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夸我自己
(来自一个疯狂想要被夸的可怜单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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