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时候, 李悠然约他们吃饭。他们的父母趁天气好,外出游玩,留下他们带一个小木子。两个人又犯懒, 不想做饭,所以干脆下馆子。
谭茵因为有事忙, 只能缺席。黄恩宜和韦柯倒是无事, 欣然赴约。
四个人,加一个六岁的小木子, 一起去吃牛肉汤锅。
餐厅里的生意总是红火, 每张餐桌前都有各式各样的人群组合。他们走过了人群, 跟随在服务员的身后, 走到了窗边卡座。黄恩宜与韦柯坐左侧沙发, 剩下李悠然一家三口坐右侧沙发。沙发还算大,坐着不拥挤, 并且软和。
菜品已上桌, 挺丰盛。汤锅里本来就有牛肉、牛筋、竹笋, 一旁货架上又放着三线肉、广味香肠、虾饺、鹌鹑蛋,以及一竹篓的蔬菜。
盛宇还担心不够,起身去找服务员加菜。他这个交际花的体质招人注意, 偶然路过一桌, 都是熟人,被拉着聊了会儿天。
剩下的人便也不管他, 自顾自开始用餐。
李悠然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煮鸡蛋。这是她特意为小木子准备的煮鸡蛋, 规定小木子一天吃一个。她剥开了蛋壳, 叮嘱小木子, “今天的还没吃, 从早上拖到了现在。我们先把任务完成了, 免得吃饱了之后,更吃不去。”
小木子扭头,果断拒绝,“不吃。”
“不吃怎么行?小孩子要讲究营养。”李悠然把鸡蛋举到小木子嘴边,“快点,别啰嗦。”
小木子脾气倔,头扭得更大,“就不吃。”
黄恩宜和韦柯闻声抬头,像看一出戏。
李悠然没多少耐心。今天一整个白天在家里,她带小木子,带出了一窝气,忍着没爆发,忍到了现在。这么小个人怎么这么调皮!但是因为现在是在外头,讲究体面,李悠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点耐心来。
“小木子,要听话。”李悠然压着火,不过黄恩宜已经能听出来有些怒气在了。
小木子听不出来,仍觉得妈妈好欺负。妈妈平日里总是好欺负。她拿过了鸡蛋,他们都以为她要吃上一口,结果她转手就把鸡蛋扔到了地上,干脆利落。鸡蛋在地上摔出了一朵小花,剩余的部分滚动着,雪白的蛋白沾满了灰。
李悠然抬起巴掌,愤恨地拍到小木子肩膀,小木子受力贴到了沙发靠背上。李悠然知道不能再打了,攥着拳头,剩余的愤怒在胸腔里气泡那样蹿动。她红了眼眶。
小木子愣住了。黄恩宜和韦柯也愣住了,举着筷子没动一下,小心翼翼。一个场面被按下了暂停键。
盛宇回来了,拾起地上的鸡蛋。小木子看见了爸爸,这才想起来要哭。小孩子哭起来,嗓门特大,震耳欲聋,唯恐天下不知。眼泪掉不完。她跳下沙发,跑到盛宇身边,抱着盛宇,委屈极了,要盛宇为她撑腰。
盛宇只是蹲着,把小木子翻了个身,面向李悠然。小木子不肯,又背过身。盛宇加大了力气,再让小木子转身。小木子终于面向李悠然站着了。她不肯抬头,低头抽泣。
“我看见了,你扔妈妈给的鸡蛋。”盛宇轻声细语,也有一种威严在。他试图给小木子讲道理,“妈妈辛苦给你煮好,剥好,你这样糟蹋妈妈的心意,还糟蹋粮食,是不是不应该?”
小木子嗫嚅着,她还没有回嘴的本事,又犟脾气不肯应和。哭声小了许多,但是抽泣,看着还是很伤心。
李悠然也伤了心,掉了一滴泪,立即擦去。
黄恩宜想要安慰。她没经历过这种场合,没有安慰的经验,拿不准说什么话才合适,于是暂且没作声。
盛宇把小木子抱到了沙发上,让母女俩挨着坐。两个人默契地别过头,谁也不看谁。
“不知道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坏。”盛宇蹲在小木子身前,把鸡蛋放到桌上醒目的位置,算是一种警醒。他开始不厌其烦地给小木子讲道理,讲要体谅妈妈、尊重妈妈、爱护妈妈一类的话,小木子光顾着闷声抽泣,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倒是黄恩宜和韦柯在餐桌对面听得认真。
后来小木子的抽泣总算止住了,撇着嘴,小脸红得通透。泪痕干在脸上,起了一层淡黄色的印子。
盛宇教导小木子,“是不是应该给妈妈道歉?”
小木子这一次怪听话,扯了扯李悠然的衣袖,“妈妈对不起。”
李悠然心软,但仍倔强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小木子又道,“妈妈我们和好吧。”
软糯委屈的声音,听得李悠然心痒痒。人类幼崽,可爱的时候又是真可爱。李悠然回了头,抚摸小木子的脸颊,抚去淡黄色的泪痕,“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不能糟蹋粮食。”
小木子回答得乖巧,“下次不了。”
黄恩宜直到这时候,紧绷的神经才悄然舒展开,归于宁静。好像一路颠沛流离,到达目的地,有了归属,很安心。韦柯也有同感。虽然他们两个人,全程只是旁观者而已。
李悠然抬头,发现他们的模样,倒是笑了起来,“你俩吃顿饭,还能前排vip看场戏,挺值。”
他们有些不好意思,抿嘴轻笑。
李悠然这一下更是惊讶了,忙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有吗?”黄恩宜摸一下自己的嘴角,又摸一下韦柯的嘴角。以前听别人说起夫妻相,只当是客套话,没放在心上。今天蛮奇怪,第一次有了切切实实的感觉。
奇妙的感觉。
等到用餐结束时,韦柯付了这顿饭的饭钱。盛宇起先还推脱,说不合适。韦柯单手把盛宇摁回了沙发上,低声回答。
“算我交的学费。”
饭后消食,他们在步行街散步。民国风的步行街,街面干净,灰砖墙,偶尔天上会挂柠檬黄的小灯串。人不算多,他们走在空旷的街巷中央,听身旁甜品店里放起的轻快音乐。不时会有行人学街边雕塑的模样,摆着相同的姿势拍照。
小木子挨李悠然很近。和爸爸没闹矛盾,可以不用管爸爸。和妈妈闹了矛盾,所以要好好哄着妈妈。她整个人抱在了李悠然的大腿上,不肯撒手。李悠然感觉简直是拖着个沙包在走路。
走到一棵开满彩灯的树下,李悠然把手机塞到小木子手里,叫小木子给她和盛宇拍照。
黄恩宜在旁边看着,新奇有趣。她也想和韦柯一起拍照。李悠然主动要帮忙,黄恩宜干脆拒绝,“我想借小木子来拍。”
黄恩宜举着手机,走到小木子身前,弯腰,微笑着哄道,“木子姐,给个面子,帮个忙?”
小孩子最喜欢别人管她叫姐姐,有一种成就感。
小木子摊开双手,无奈地答应,“你们大人真是麻烦。”
小木子估计是被李悠然训练出来了,拍照技术意外还不错。
黄恩宜兴致未减,向李悠然续借了小木子,牵着玩。她和韦柯一人牵一边。每走两三步,韦柯和黄恩宜便有意提高了手,让小木子双脚离地腾空。
“坐飞机咯——”
小木子玩得高兴,双脚自觉弯曲,以为这样能飞得更高。享受着晚风扑面而来的感觉,一阵眩晕。
黄恩宜想起了她的小时候,也是这样被黄东镇黎珍牵着,坐飞机,在空中感受童年的快乐。恍惚觉得不过是前不久的事情,但实际她已到了这般年龄。
从被牵的人,成为了牵着的人。
***
一行人分别,回家之后,韦柯和黄恩宜都有些疲劳。他们窝在沙发里,依偎着,各玩各的手机。电视成了背景音。过了许久,韦柯瞄了眼窗外夜景,侧头看向黄恩宜,“走,带你出门吃烧烤。”
晚上那顿饭光顾着看戏,他们都没能吃太多。
黄恩宜坐直了身子,确认一下时间,“快十二点了,这么晚还出门?”
韦柯笑道,“十二点,不正是吃烧烤的时间么?”
黄恩宜晃神,需要一点接受这个决定的时间,同时又有一种说走就走的兴奋。她被韦柯推出了门。两个人,穿着睡衣和拖鞋。他们的拖鞋是一对,韦柯的是黑色,黄恩宜的是白色。
他们就在附近吃了烧烤,夜宵美味,还喝了两瓶啤酒。黄恩宜照例是眼睛大肚子小,啤酒只喝半瓶就饱,韦柯喝了一瓶半。
初秋仍旧热。他们坐在室外,迎面吹来清风,带来一阵若隐若现的秋天的凉意。
这顿夜宵心满意足。两人离开烧烤摊,手牵手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踏过那一段百梯。橘色昏暗的路灯包裹着,给人一种石阶也很柔软的错觉。黄恩宜走到半途停下,要韦柯调整出脚的顺序。“先踏左脚,再踏右脚。”黄恩宜制定了口令,韦柯顺从。
“一、二。”
两个人穿着拖鞋,整齐地爬着楼梯,踏出一种有规律的节奏。如果蝉鸣是浅浅的溪水,他们的脚步就像是踏在了水面上,溅起水花,偶然创造莫名契合的律动。
爬到顶,黄恩宜有些累,撒娇道,“腿好软,你要是能背我就好了。”
韦柯拒绝,“想得美。”
不过他只是口头上的拒绝,实际仍旧蹲了下来,让黄恩宜爬到他的背上。
他背着她,走过寂静的沥青路。路灯之间间隔五米远,所以世界是亮一阵,暗一阵,再亮一阵,交替变换。
韦柯侧头,喃喃低语,“恩宜……要不今晚就不戴了?”
他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没好意思提。哪能想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按捺不住,说出了口。
她有些害羞,埋进他的颈窝里,闻见熟悉的松林香气。但是忽然想起了事,她提醒道,“不行,今天喝了酒。”
大家都说,要孩子之前,双方尽量不喝酒。
“也是。”对面有车来,他踏上了人行道,“那从今天开始戒酒?”
“嗯。”她瓮声瓮气地回答,竟然开始憧憬,又想起晚餐时候的场景,“如果小孩也很调皮怎么办?”
他想了想,“反正不能欺负妈妈。”
她听了很高兴。她抱紧他,在他背上轻微颠簸着,从暗处走到明处,看见了地上两个人亲密的影子。她自言自语,“叫什么名字好呢?”
他很自然地回答,“我想了一些,回去拿给你挑挑。”
她有些惊讶,“什么时候想的?”
“有些时候了苡橋,”他回忆着,“你说要跟我结婚的那天。”
他仍然清晰记得那天的情景,她说要和他结婚,他轻轻点头答应了她。
然后呢?
然后两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安静得简直如同陌生人。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单纯来吃席的,还是那种和主人完全不熟的边缘客人,吃席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他们吃得还挺多,炸小黄鱼、土豆泥、凉拌三丝、炒虾仁、葱花鲫鱼、酸萝卜老鸭汤、南瓜饼、西瓜,一样吃完接着吃另一样。光是嘴巴咀嚼着,咽下喉咙,完成一套进食的流程,但是菜肴在嘴里是什么味道,他们都不知道,他们都没注意。总之是接续不断地吃着,保持着一直有动作的状态,不敢停下来,不敢有歇息的空间。
他们吃到同桌的客人已经全部散了。
婚宴结束之后,韦柯主动提出要送黄恩宜回家,黄恩宜于是坐上了车。
这一段行驶的路途上,两个人仍旧是神情恍惚,无言沉默着。
她其实好几次开口想说话,临到头来却忽然没了勇气。他其实也好几次开口想说话,却又害怕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让这个从天而降的婚约成了泡沫。
他觉得很虚幻,但又切切实实地想要抓住这一切。
到了小区门外,他先下车,想要绕过车身去到副驾驶座位旁,替她开门。可等他到达时,她已经下车站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
她知道已到分别的时候,想着有些话再不说出口,恐怕会来不及,于是鼓足勇气再一次向他确认,“我说要和你结婚,是认真的喔。”
他点头,“我知道。”
她又补充,“我不催你,你可以再认真考虑一下的。”
他没有考虑,直接回答了她,“我这边没问题的。”
他抑制着内心的翻涌——他何止是没问题,他简直兴奋得快要不着边际。
那晚,他回到家中,一宿没睡。不是不想睡,而是根本睡不着。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头脑一片空白。良久,他翻身起床,努力找出了那本积压多年的《现代汉语词典》。他借着台灯的光亮,开始认真翻字典。暖色的朦胧的光包裹着他伏案的背影,屋外夜色深沉寂寥,他却感到内心充裕,再温暖不过。
黄恩宜笑了,侧头问道,“翻一晚上字典,就为了给小孩取名字?”
“嗯。”韦柯其实平时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地喜欢小孩子,但是那一天,知道能和她有未来的那一天,他脑海中有挥之不去的一家三口的画面。所以翻遍字典,绞尽脑汁,书写姓名,写满整整三页。
他向黄恩宜坦白,“写了之后,又不敢给你看。那三页纸,一直叠在字典里。”
结婚后搬进新家,他特意把字典带了过来,规规矩矩放好。不过之后再没动过,不敢动,像是怕惊扰到她,不够礼貌。
黄恩宜忽然想起来了,那次她去书房里找内六角扳手,曾经看到过那本《现代汉语词典》。她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家里会有这种平时用不上的工具书。但她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之后便把这件事全然抛之脑后,不以为意。
“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把字典拿下来翻翻看的。”黄恩宜嘀咕着,埋在韦柯的颈窝里,把韦柯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懊悔不已。
怎么白白错过他的秘密,这么些岁月。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下章是正文的最后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