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

32 / 67 章 · 4,732

家庭群里消息不断。星期一的中午, 黄恩宜在家庭群里分享了一个好消息,“进面试了耶。”

韦柯那时刚吃过午饭,正从食堂出来, 往办公室的楼栋走去。看见了黄恩宜的讯息,他随即拨通了黄恩宜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便接通。

韦柯站在槐树下, 问道, “进面试了?哪个单位?”

黄恩宜之前考过两个单位。她回答道,“月照区景区管理中心。”她的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因为她不仅进面试了, 而且还是这次的第一名, “如果成功的话……应该是在月照区的管理中心本部上班。”

韦柯计算月照区的位置, “近郊, 不远。”

附近有两位同事散漫地走来,准备抽烟。他们递一支给韦柯, 韦柯婉拒, “戒了。”他往前继续走去, 对着电话那头询问,“什么时候面试?”

黄恩宜蹲在椅子上,查看公告, “这周日, 时间有些紧。”

“没事,够了。”韦柯踏上楼栋前的台阶, “今晚想吃什么菜?我买回来。”

“想吃你上次弄的那种糖醋排骨。”黄恩宜顿一下, 又补充, “还有可乐鸡翅。”

韦柯轻声道, “好, 我记下了。等我回家。”

***

晚上, 韦柯主厨,黄恩宜打下手,两个人合力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们相对而坐,拿起桃花纹路浅色碗筷,一盏复古原木吊灯倒映着世间温柔,饭菜香味书写着人间烟火气。

吃过晚饭,倒是一如往常,两个人窝在沙发里休憩。他们在客厅看了一阵电视后,像两个室友那般,各自回卧室洗漱休息。

韦柯靠在床头,拿起电子阅读器看小说。看了十章左右,忽然听见卧室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他心里疑惑,下床穿上拖鞋,走去门边打开了门。

黄恩宜正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她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仍旧选择开门见山,“我一个人睡不着。”

韦柯的手呆滞地搭在门把上。

黄恩宜详细解释,“是这样,我其实一直有一点焦虑症,睡眠质量不高,入睡很困难,得花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

她这三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偶尔一阵子会有好转,偶尔一阵子又开始发作,陷入循环。她仔细分析,“尤其是通知了进面试之后,这是好事情没错,但是我好像有点……紧张,更睡不着了。”

她双臂紧紧抱着枕头,真诚地询问韦柯,“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觉?”

韦柯的手终于从门把上放了下来,又下意识揣进睡裤兜里,认真掂量着黄恩宜的请求。

黄恩宜急忙澄清,“放心,我不会吃你豆腐的,不会对你做非分的事情。”

韦柯终于没忍住,低头浅笑一下,提议道,“那要不去主卧?那张床大一些,也软和,你睡得习惯。”

黄恩宜乖巧地点头,“嗯。”

她转身,小跑着先回主卧,把凌乱的被子大致铺好。韦柯退回床头,目光在床头柜子与柜面之间徘徊,犹豫思索,最终只选择了柜面上的水墨屏幕电子阅读器。

韦柯带着阅读器走去了主卧,黄恩宜正站在床边,静静等候着。

“你想睡哪边?”黄恩宜问韦柯,“还是左边?”

“好。”韦柯关上门,走去了床的左侧。

黄恩宜先躺好,规规矩矩端端正正。韦柯坐到床沿,柔软凹陷,黄恩宜的心跟随颤动一下,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她本来真的是单纯因为睡不着,想要看看挨着韦柯会不会好睡一些。她调整心态、若无其事、放松情绪、努力入睡,感受到了被子被掀开,韦柯上床,暖灯关闭。

随之带来的,是一阵小心翼翼的静谧。

黄恩宜试探性睁开一只眼,发现韦柯靠在床头,手中拿着阅读器,正专心致志看小说。她好奇,“你还不睡?”

韦柯的脸颊被屏幕映了一层淡淡的冷光,“我再看会儿,你先睡。”

不然和她同时躺下,他怎么受的了。

要了他的命。

黄恩宜撑起上半身,观察一下场景,“那你把灯打开,不然在黑暗里看屏幕,会伤眼睛。”

韦柯干脆拒绝,“不开,你要睡觉。”

黄恩宜反驳,“开,我睡觉对光源不怎么敏感的。”

她已经爬起来,跪坐在床上,作势要去开灯。韦柯拗不过,只能顺从她的安排,“那我开吧,调暗一点。”

韦柯打开了左侧床头的木纹圆锥阅读灯,调换到最为温和的暖黄色。黄恩宜这才放心,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入睡斗争。

黄恩宜先是平躺着,躺一阵后没能睡着,感觉隔久了睡姿难受,索性侧身,背对着韦柯,保持一动不动。

韦柯察觉到了黄恩宜的异常,“还是没睡着?”

黄恩宜瓮声瓮气,“嗯。”

韦柯放下了阅读器,“要不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黄恩宜轻笑,“我又不是小孩,哪有那么幼稚。没事,我再闭一会儿应该就能睡着了。”

她扯过被子,盖住肩头,保持侧卧的姿势又睡了几分钟,之后她忽然转身,一路拱过大半张床,挪到了韦柯身边,“你还是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好,我找找。”韦柯将阅读器放到了床头,转而拿起手机,在网上搜寻小故事,搜索许久也只能找到那几个经典的童话,他问道,“丑小鸭的故事还听吗?”

“听。”黄恩宜的双手交叠,枕在脸颊下方。

韦柯开始轻声细语讲童话,“从前,有一只丑小鸭,因为相貌丑陋,四处受到排挤,被其他鸭子欺负、嘲笑,生活在黑暗当中。但是它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它仍然有一颗乐观的心,并且一直保持着勤奋、刻苦、积极向上。经过它的不懈努力,人们终于发现……”

黄恩宜打断了韦柯的话,“这个故事我听过。”她微微昂头,继续说道,“经过它的不懈努力,人们终于发现,它还挺好吃的。”

韦柯滑动手机屏幕,看见了黄恩宜说的结局,满脸无奈,“童话怎么被改得这么黑暗。”

黄恩宜笑个不停,觉得韦柯正经的模样怪有趣。

韦柯在互联网里找不到合适的故事,想着阅读器的书城里或许有资源,他又放下了手机,重新拿起阅读器。黄恩宜观察着这个阅读器,好奇问韦柯,“你都在看什么书?《百年孤独》还是《枯枝败叶》?《远山淡影》还是《长日留痕》?”

韦柯轻咳一声,略微有些难为情地回答,“玄幻修真。”

黄恩宜愣着,眨一下眼睛,打趣道,“手机看看就得了,还专门搞一个水墨屏。”

韦柯笑一下,没有底气地辩解,“要有一点仪式感。”

他觉得坐姿久了不大舒服,右手撑着床面,想要再往上坐一些。刚坐好,黄恩宜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像抱玩偶。

他有一瞬间的心惊。

黄恩宜的脸颊在韦柯手臂上蹭了蹭,一只小猫蹭得人心里痒。

韦柯不敢轻举妄动。

黄恩宜倒是泰然自若,保持着云淡风轻,“阿柯仔,借你手臂给我抱一下,这样好睡。”

韦柯拘谨应和,“嗯。”

黄恩宜脸颊贴得近,清晰地触摸到韦柯的体温,有一种让人沉浸的安全感,似乎是被坚定环绕着,她在一个被搭建完整的界限里,温和闭眼,不知不觉沉入梦境。

久违的好眠。

第二天早晨,两人坐在桌前吃早餐,韦柯递给黄恩宜一杯豆浆,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黄恩宜睡眠充足,面色也比之前红润好些。她握着豆浆杯,还没喝上一口,便迫不及待地向韦柯提议。

“阿柯仔,今晚还要和你一起睡觉。”

***

那之后的两天里,黄恩宜挨着韦柯睡觉时,总是要抱着韦柯的手臂。韦柯于是明白了,黄恩宜是单纯把他当作了一个睡眠玩偶。他倒也配合,每晚躺上床后,单用左手拿阅读器,空出右手臂来,搭在床上,等候黄恩宜。

周四这天晚上,两人一如往常。

黄恩宜躺下后,像一只毛毛虫,一直往韦柯的身边蠕动。因为贴得太紧,韦柯担心黄恩宜会不舒服,体贴地往左侧挪,想要为黄恩宜腾位置。黄恩宜却得寸进尺,韦柯腾多少位置,她就挪多少位置,眼看就要把韦柯挤下床。

韦柯挨着床边,已有一小半身体悬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恩宜……可不可以过去一点?”

黄恩宜这才惊觉,查看两人的床铺占比,“你原来就睡这么点地方?不早说。”

她又如毛毛虫那般往后撤退,待到韦柯回到原位,她随即再一次贴上去。她依赖地抱着韦柯的右手臂,脸颊往上蹭一蹭,鼻子靠近嗅一嗅,留恋其中,“阿柯仔,你身上有一种香气。”

“有吗?”韦柯从没关注过这个事情,他自己也低头嗅了一下,“什么香气?”

黄恩宜形容,“松香。秋天的松林,柠檬和杜松子酒,干净澄澈的小溪流。”

韦柯疑惑,“是沐浴露的香味?”

黄恩宜否认,“沐浴露是马鞭草味,不一样的,这个是你特有的香味。”

她更靠近了一些,似乎要把这香气镶嵌进身体里。她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似乎抱着的当真是玩偶,右腿自然而然地弯曲,搭上了韦柯的膝盖。

韦柯愣住,觉得有一股从下往上的电流蹿过,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黄恩宜的放松仍在继续。为了能更加舒适,她抬起右手,想要抱住韦柯,却在偶然间搭了上去。

最为坚硬却又最为敏感。

韦柯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瑟缩,咬着牙,眉头紧皱。

黄恩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收回手,连着向后撤退,就快要撤到床的边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韦柯没有办法开口说话,耳廓微红。

黄恩宜蜷缩在被窝里,紧紧抓着被子,缓一口气,慢慢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平静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还挺大。

她慌乱地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做遮掩,光是露出两只眼睛。她很羞涩,因为这是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接触到,有些震惊,不大能够适应。却又偏偏忍不住好奇,因为毕竟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悄悄见过很多猪跑,理论知识蛮丰富。这一回莫名奇妙、偶然之间,就把理论变成了一点实践。

还挺神奇。

她这样想着,竟没能忍住,笑出了声,睁着两只眼睛看着韦柯,大胆猜测道,“怪不得要分房睡,原来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吗?”

灼热吗?身体在燃烧。

他愈发难为情,清一下嗓子,哑声道,“睡觉。”

他放下了阅读器,关上了阅读灯,将一切归于黑暗,将难忍熄灭在摇篮。他侧身,背对着她,她也默契地转身,背对着他。

仿若是有一道银河,遥遥隔开他们。

他紧闭双眼,努力入睡,却发现被窝里有一阵窸窣的耸动,好像是在偷笑。他明白了,她的脑袋里仍在关注着不该关注的地方。

他声音低沉严厉,“黄恩宜,你给我好好睡觉。”

她咬着被子边缘,努力用正经的语气来回答,“知道啦——”

一声软糯,挠得他全身发麻。他努力闭上了眼睛,试图集中精力入睡。

这夜寂寥,凉风习习,逐渐下起小雨。

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渗出了一层薄汗。

***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两个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假装无事发生。

他们坐在桌前吃早餐,和往常一样吃面条、吃煮鸡蛋、喝豆浆。韦柯为黄恩宜倒满一整杯豆浆,“还是不加糖?”

“嗯。”黄恩宜紧抿双唇,憋笑憋得努力,为了转移注意,她找话题聊天,“你的眼睛……眼周有点黑。”

其实是黑得明显,黄恩宜一眼就能看到。

韦柯屈指,揉一下眼睛,“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黄恩宜自然而然地接话,“我倒是睡得挺好的。”

话一出口,她惊觉其中的指向性过于明显,又想起了昨晚的触感,以及韦柯害羞脸红的表情。她立即低下头,分明想要极力克制,却最终忍不住偷笑,肩膀轻微耸动。

韦柯生气,制止道,“黄恩宜!”

黄恩宜毫不停歇。韦柯无可奈何,竟也被气笑了,嘴角上扬,又强制撇下。他将玻璃杯放到黄恩宜眼前,有意加大一些力度,杯底和桌面敲击砰响,“认真喝豆浆!”

“嗯。”黄恩宜始终不敢抬头,也不敢张嘴。

韦柯给自己倒了另一杯豆浆。刚倒满,铃声响起,是总经理于赫打来的电话。韦柯侧身接电话,神情稍显凝重,不由自主在客厅里踱步,缓慢走到了阳台边。

黄恩宜遥遥看见韦柯的身影映衬在橘日清晨中,轮廓模糊,光影交叠,好像来自未来的人。

隔了好一阵,结束通话后,韦柯握着手机,返回到餐桌前。

“恩宜,”韦柯犹豫着开口,“他们让我出差,去泊舟岛,参加一个南部片区论坛。”

黄恩宜问道,“马上?”

“嗯,去三天,周日晚上回来。”韦柯其实一直惦记着,黄恩宜的面试在周日下午,他本来想陪黄恩宜度过这最后几天的。他尽力争取过,只是没能成功,因为上头点名要他参加。

“那你忙,工作要紧。”黄恩宜缓了缓,吸一口气,故作轻松,调侃道,“泊舟岛可是个好地方,海鸥,海岸线,海边日出,新摘的椰子。你工作结束后还能顺便好好享受。”

她说罢干笑两声,喝一口豆浆,看似镇定从容。

要用面容平静来掩盖内心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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