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

28 / 67 章 · 3,723

黎珍给黄恩宜打了一个电话, 叫黄恩宜周五时候赶回家,参加一个培训讲座。

“就小区对面那个培训机构,你找得到的吧?”黎珍举着传单仔细研究, “他们请了两个有经验的专家,要搞一个免费讲座, 名额有限。我抢先给你报名了, 你记得来听听。”

黄恩宜将信将疑,“不会是骗子吧?”

“人这培训机构这么有名, 而且都开了十几年了, 要骗早骗了。”黎珍的传单被风吹得向下弯腰, 她用力抖动一下, 传单挺起腰来, 竖向凹陷,“付姨和冯三叔的小孩都要来, 你也来。”

黄恩宜有些抗拒, “我不想来, 感觉没什么用,光是坐在下面听专家吹牛。”

“那哪是吹牛?人专家是在传授经验!”黎珍变得焦急,语气严厉, “黄恩宜, 你能不能努力一点。”

黄恩宜不服气,“我怎么就不努力了?我每天都在看书做题模拟考试, 无限循环。”

她边说边拿笔在试卷上画几道横线, 线上是一串稀奇古怪的数字, 忽大忽小, 出题人非要叫她找出其中的规律, 填个空。

黎珍尽力克制情绪, 以免说出口的话会伤人,“恩宜,我不是在逼你赶紧考个工作。如果你没结婚,你哪怕完全不工作待在家里,我也能养你一辈子。可是现在你结婚了……你在婚姻里,需要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的经济基础,需要势均力敌。”

黎珍顿了一下,换口气,“你不能受委屈。”

黄恩宜沉默了,握着笔,在试卷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圈,目光呆滞。画到试卷边缘,她停了笔,应允黎珍。

“好吧,我来参加。”

***

等到周五下午,黄恩宜按照黎珍给的地址,按时到达讲座场地。她扫视会场,在第六排靠边找到一个空位,她走过去,刚坐下,手机震动,收到了一条韦柯发来的消息。

[柯:到了吗?]

黄恩宜举高手机,拍了一张会场的照片,发给韦柯。这不是培训机构的教室,而是机构旁边大酒店的一个会议室,讲台上是led大屏,座位上铺满绒面桌布,座椅皮质柔软,不像黄恩宜想象当中那么简陋。

[宜:到了,还挺高级。]

韦柯看这照片很眼熟。

[柯:我好像也来这里开过会。]

黄恩宜心想,原来还是个抢手会议室。她听到身旁的吵闹声音逐渐消散,抬头,看见专家和主持人正走上讲台。她再编辑一条消息给韦柯。

[宜:讲座开始了。]

[柯:好,你先听。]

[宜:嗯。]

黄恩宜放下了手机,拿出了笔记本。

窗外蝉鸣,初夏的阳光轻透,浸润得树叶叶脉纹路清晰,散发微光。

***

一个小时后,韦柯正在敲击键盘,看见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泛起光亮,屏幕上显示出黄恩宜的名字。他拿起手机,摁下了接听按钮,“恩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终于传来了黄恩宜平静的声音,“你在忙吗?”

“嗯,在画图。”

“噢。”

随即而来的是再一次的沉默。韦柯右手习惯性搭在鼠标上,看着cad里的设计图,凝神屏息,静默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有所察觉。

“你哭了?”

黄恩宜努力铸造的防线瞬间崩溃。她吸了一下鼻子,抹掉一颗眼泪。

韦柯关掉了画图软件,“等着,我马上过来。”

黄恩宜急忙劝阻,“不用不用!就快要开始另一堂讲座了,我得回会议室,你来了我们也见不到面的。”

韦柯的鼠标箭头停留在电脑屏幕的右上角,他小心询问,“是专家说了什么吗?”

“专家倒没说什么。他讲的都是鸡汤,不好听。”黄恩宜向来不喜欢听鸡汤,越听越叫人心情沮丧。她走下一级石阶,会议室门前有一个小花园,一条石板路连接着郁郁竹林,两旁尽是茂盛绿植,她走进了蒲扇叶之间,“是……有一个应届生,一个男生,坐在我前面,说……”

她的话没说完,同桌小孟在石板路前方大声呼喊,“恩宜,讲座要开始了!”

黄恩宜急忙向韦柯转述,“我得回去了,还要听课。”

韦柯看了一眼时间,“还要听一个小时吗?”

“差不多吧。”黄恩宜踏上回程,一脚踏一块石板,“对了,珍妮让你下班后也到这边来,她叫我们回家吃晚饭。”

她说来心情变得沉重,今晚其实并不想回家吃饭,她害怕黎珍问起讲座和考试的事情,她今天很累,不想去面对。

韦柯思忖,点开了设计院内部邮件箱,查看今日工作进展,“好,你先去听课,我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嗯。”黄恩宜顺从地挂断了电话,和小孟汇合,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之后的讲座,黄恩宜全然没了兴趣再听,她只是单纯地盯着led大屏幕发呆。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收到了韦柯发来的一条消息。

[柯:我向妈请示了,她同意我们今晚不回去吃饭。我说我带你去见一见赵主任,让他传授一点经验。]

黄恩宜疑惑,她从没听韦柯说起过什么赵主任。

[宜:哪个赵主任?]

[柯:没有什么赵主任,我编的。今晚就我们两个人,我带你去吃大餐。]

黄恩宜低头,握紧手机,看着和韦柯的对话框,心里的阴霾好像消散了一些。

再隔了二十分钟,黄恩宜又收到了韦柯的消息。

[柯:我在外面。]

黄恩宜下意识扭头,却见会议室门扉紧闭,她看不见她的韦柯。

韦柯站在会议室外,穿一件宽松黑色圆领卫衣,一条黑色工装裤,徘徊于石板路之前,少年般的身影浸润在橘色夕阳里。

他时间掐得刚好,才给黄恩宜发完消息,就听见会议室里提前结束了讲座,会议室正门被打开,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他抬头,暗自审视每一个路过眼前的男生,试图寻找叫黄恩宜难堪的人,眼神阴沉凌厉。直到看见黄恩宜出现在门边,他的眼神才变得温和。

黄恩宜一路小跑来到韦柯身前。不知怎么,看到韦柯后,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韦柯伸出手,摸一下黄恩宜的脑袋,声音低沉,“是谁欺负你?”

黄恩宜没能忍住委屈,眨一下眼睛,蓦然掉下两滴泪。

身后小孟路过,热情打招呼,“恩宜,还没走吗?”

黄恩宜心惊,急忙扭过头,擦掉眼泪,再扬起笑容,转身回应小孟,“快了。”

小孟发现了一旁的韦柯,不免多看了几眼。韦柯像是漫画里的少年,修长挺拔,清新俊朗,有着青春悸动的模样。她一下明白过来,对黄恩宜挤眉弄眼,打趣道,“本来想约你一起吃饭的。现在嘛……不影响你们约会,下次见。”

约会这个词语,黄恩宜听得有些难为情。

小孟已走远。此地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黄恩宜提议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好饿。”

“好,请你吃大餐,”韦柯问道,“你想吃什么?”

黄恩宜当真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说出答案,“烤冷面,外加一盒臭豆腐。”

韦柯没听明白,特意纠正道,“我说的是,大餐。”他预想的大餐,起码得要海鲜、牛排、烤全羊。

黄恩宜又郑重其事地思考了一下,“那除了烤冷面和臭豆腐外,再来十串铁板鱿鱼。”

韦柯笑了,答应道,“行,一百串也要买给你。”

他带黄恩宜去了建设路小吃街。

他们先在鱿鱼摊前点单,等待制作的间隙,韦柯去往隔壁摊位,买了烤冷面和臭豆腐。回来之后,发现铁板鱿鱼仍旧没有做好,黄恩宜乖巧地在一旁等候着。他将烤冷面放到摊位外的台面上,用竹签叉一块臭豆腐,递到黄恩宜身前,开玩笑道,“闻着是挺臭的,你尝尝味道正宗吗?”

黄恩宜张嘴准备大咬一口,刚触碰到豆腐角便立即缩回脖子,“烫烫烫烫烫。”她尝试着慢慢咬掉一个角,细细品尝,“好吃,不是山寨货。”

她的嘴角沾附了一点汁液,韦柯拿出手帕纸,小心替她擦掉。

不久后烤鱿鱼出锅,黄恩宜端着餐盒,和韦柯一道走向小吃街的深处。一路上,他们又买了炸土豆、烤苕皮、钵钵鸡、玫瑰糍粑冰粉、桂花醪糟冰粉,丰富的食物堆满双手,最后走到专门划分出来的用餐区里停下,挑选了角落里的空桌,当作歇息的地方。

用餐区里,独立的椭圆形小桌已被占满,只剩下放置于中央的长条形原木桌,韦柯与黄恩宜并排坐着,把食物摆放在木桌上。黄恩宜喝了一口冰粉,舀起面上的西瓜丁。

附近的两个女生吃完了凉面,正在收拾空碗。

一个女生鼓励另一个女生,“你笔试成绩那么高,面试就不用怕,别紧张,肯定能录取。”

那女生用纸巾擦嘴,对着镜子补口红,“没有最终上岸,我的心就老悬着,怕出意外,整个人特别焦虑。”

黄恩宜不由自主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韦柯眼神有些暗淡。

待那两个女生离去,韦柯单手撑着桌面,替黄恩宜将碎发捋向耳后,“你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应届生,他说了什么?”

黄恩宜呆滞地搅动着冰粉,“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她略微顿了一下,“我们几个聊天,聊到考试,他就当着大家的面,很大声的说了我一句——快三十了还没考上呐?”

她的眼眶变得红润,带着一点哭腔,“我就是觉得这句话很伤人嘛。”

韦柯拿纸巾给黄恩宜擦眼泪,神情严肃冷峻,“他放屁。”

黄恩宜被逗笑了,可笑容即刻消散,“本来考试这种事情,特别折磨人,搞人心态。”

考了两年还没上岸,无业游民一事无成。看见身边的人上班忙碌充实,而她只能每天窝在家里。偏偏未来显得遥遥无期,这种生活状态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黄恩宜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沮丧失意。

她低头,碎碎念叨,“我也不是不努力,可是竞争真的太大了,上千个人争一个岗位,这跟考年级第一有什么区别?关键是我从来没有考过年级第一。”

韦柯皱眉,“怎么这么拥挤。”

黄恩宜补充,“还有更拥挤的,有一个岗位有两万人呐。”

“我看过那个新闻,”韦柯低声道,“都挺不容易。”

似乎生活总是这样不容易。

黄恩宜透过泪眼偷看韦柯,看见韦柯是一个水纹模糊的身影,她抬手背擦掉了眼泪,“其实还挺羡慕你的,学的风景园林,毕业后也一直做风景园林相关的工作,一条路走到底。”

韦柯欲言又止,思索再三,最终小心翼翼询问,“那你呢?怎么转行了?”

黄恩宜轻咬下唇,垂下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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