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27 / 70 章 · 6,095

徐念之愣在原地, 视线都忘了移开,就这样抬起双眸和面前的男人对视着。

男人黑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没人注意立在角落的两道人影。

沈彦舟讲的话一字一句落在耳朵里,明明都是中文, 还没有语病,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听不懂了。

徐念之心跳如雷,感觉跳到了嗓子口。她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哪听错了, 或者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站着,有一两分钟没人讲话。

女孩瞪大了眼睛, 反应了好一会, 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身旁的人先开了口:“先走吧,一会人该等急了。”

“好。”徐念之的大脑都不会转弯了, 听沈彦舟这么说, 下意识就软声软气先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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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南江市公安局审讯大厅还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坐在桌子前, 个个神情冷峻。

肖霁戴着手铐坐在他们面前, 心情已经从一开始被向衡押回警局的惊慌里缓了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

肖霁家里做点生意, 有点小钱,在南江也算是富贵人家。今晚的事无非是和前女友的情感纠纷,能有什么大事。所以他丝毫也不紧张,坐在那翘着脚, 等着家里人来捞自己。

向衡盯着对面满不在乎的男人,眯了眯眼, 沉声道:“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肖霁抬手挠了挠耳朵,不出声,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你这样耗下去是没用的你懂吗?”向衡深吸一口气,竭力遏制自己心里不断翻腾的怒火,说:“你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清楚!”

据他们所知,肖霁这人,有多次猥亵女孩的前科,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但档案依旧记录着。

调查还显示,肖霁名下几间娱乐场所都有不法交易,一年入他账的灰色收入就不计其数,更不用说牵扯出他家里多少不干净的钱财了。

肖霁眼神从地上往上移,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面前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话音刚落,赵勇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搞清楚!我们不是民警,我们是刑警,这里也不是派出所,是公安局!”

“行,你要这样,我们就陪你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肖霁眼皮都不抬,哼了一下,并未理会。

他不是不知道警方查出了什么,能依旧这么淡定,无非是断定警方拿他没有办法。他家的势力不算大,可只要背后的后台够硬,就什么也不用怕。

一屋子的人等了有半小时,一个西装翩翩的男子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歉意的笑,朝警察们点头弯腰,“你们好,我是肖霁先生的律师,我姓王。”

“王律您好,请坐。”赵勇开口。

肖霁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来:“王叔,您可算来了,我要回家,这里连矿泉水都带着苦味。”

王律师在肖霁旁边坐下,面色为难,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带不走你。”

肖霁听完一愣,声调一下子就变了:“你不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向衡拿起桌上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面前两个人的窃窃私语,“肖霁,男,二十五岁,自由职业。2022年4月25日,尾随受害人徐念之回家,于绿岛明珠右侧居民楼小巷中对其进行猥亵,并造成受害人腿部轻伤。”

“另外,经查,肖霁本人挂名的多家娱乐场所长期进行非法交易,提供色情服务等,情节严重,对社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

向衡念完就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平静:“二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肖霁侧过头,抓着王律师的手,语气急切:“王叔,你快和他们说啊!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王律师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没功夫理旁边急躁的人。他脸上堆着笑,对着警察们说,“是这样的,我今天来,是代表肖霁的父母。”

王律师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地递到向衡他们面前,开口说:“肖霁父母年事已高,对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的管教一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位老人家也因为这件事十分头疼。”

他顿了一下,又说:“听闻肖霁做的事情,他们是又震惊又无奈。这份文件是他们的不知情证明,可以证明他们多年来对于肖霁先生的行为毫不了解,也从未与肖霁先生有过非法金钱的往来。”

“老人家特地交代了,养出这样的儿子,是他们的过失。希望警方能按照规章制度,依法处置肖霁。以上,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所有话。”

听到这,肖霁坐在那脸色发白,这会才明白过来。王律师哪是来捞自己的,分明是家里的老狐狸怕波及到他们,赶紧派他来和自己划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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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肖霁眼眶通红,大吼着:“你们以为抓了我,你们就跑得掉吗!”

“肖先生。”王律师站了起来,皱眉看着他,“请您不要血口喷人。”

话毕,他又弯下腰,在肖霁的耳边淡声答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只能说你这次运气不好,碰到硬骨头了。有些人,别说你我了,就是我们背后的人,都是惹不起的。”

肖霁怎么会听不出这话外的意思,心里一惊,不太明白他不过是跟踪了前女友而已,甚至还没得手,究竟招惹上什么惹不起的人了。

他望着一屋子的警察,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凉的金属手铐,以及身旁西装笔挺神色冷漠的男人,现在才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肖霁失了魂,表情麻木地被警察架起来,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和门外路过的女孩撞了个正着。

女孩正偏头和身旁的男人讲话,温温柔柔的嗓音零丁传进耳里。

她脸侧向男人的方向,没注意到肖霁。

倒是搀扶着她的男人先注意到了他。

男人穿着一身黑衣,高大挺括,背脊笔直,五官俊朗,面庞线条利落,而整个人却是冷淡疏离的,带着点漫不经心,黑眸里的目光沉沉,让人读不透

只对视一秒,肖霁便慌忙移开视线,心里直打鼓。

徐念之和他大学谈恋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的家庭摸清楚了,父母都是工薪阶级,普通人家的乖小孩,没什么背景。

如果不是她,那刚刚王律师嘴里,谁也惹不起的大人物,就只剩下女孩身边这个气质冷硬,浑身气场和压迫感极强的男人。

肖霁想起他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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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累到了,回去的路上,徐念之一直窝在副驾驶上没出声。

车里的温度刚刚好,沈彦舟的外套被她披在身上,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后来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沈彦舟把车稳稳地停在车位上,一转头,才发现身边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睡熟了。

白皙的小脸因为在医院清洗过,显得素净又清秀,卷翘的睫毛扫出一片阴影,铺在眼睛底下,再往下是小巧的鼻子,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小幅度起伏着。

她连睡觉都像只小兔子,乖巧得要命。

在一个男人的车上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睡熟,她似乎对他毫无防备。

她对谁都这样吗?

沈彦舟突然冒出点莫名的不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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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叫醒她,伸手把滑落到手臂位置的外套拉了上去。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也身心俱疲。

肖霁那件事,他不敢想象,万一他去迟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想到这,沈彦舟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徐念之脖子侧边的那颗红痣落进眸中,他喉结滚了滚,又扭开了头,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从前。

他的人生,从高二遇见徐念之开始,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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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沈彦舟,阴郁,厌世。他不惹事,但也从不好好学习,坏学生干的事他一件也没落下。

他记得从小到大,他妈最经常对他说的话就是:“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你!”

在这世界上,无论他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好像没有人会关心。

遇到徐念之之后,他那颗早已麻木得死气沉沉的心脏才又一次剧烈跳动起来。

她是人见人爱的乖乖女小太阳,他是人人见了绕道走的坏学生,一个是天上高悬的月亮,一个是阴沟里爬行的臭虫。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卑的情绪,整颗心像泡在高浓度柠檬水里,酸得发胀。

身边一群狐朋狗友,唯一交心的就是宋永同,也就是秦菲高中谈的男朋友。

某节自习课,想了很久,沈彦舟才破天荒地拉住宋永同问:“你认识徐念之吗?”

宋永同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爷抽什么疯了,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徐念之就是我们隔壁班的班长啊,人家常年考第一的。”

这年级里,就没有人不认识徐念之,长得好看成绩好,老师的掌中宝,沈彦舟跟他们是活在一个时空里吗?

沈彦舟听完,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舟哥你想泡人家啊?”

沈彦舟脸部抽动了一下,有些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我单纯看不惯她一直考第一,行没。”

他扔下一句话,就起身从后门走了。

宋永同还呆坐在座位上,不是很不理解。就沈彦舟这吊车尾成绩,人家考第一碍着他什么事了。

这之后,沈彦舟常常能在天台碰见徐念之,一个靠着墙读书,一个倚着护栏抽烟,互不打扰,和平共处。谁都没有开口跟对方说话,除了有时候眼神对上了,徐念之会笑着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沈彦舟从来不会给任何回应,但下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天台像是两人的秘密基地,无知无觉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疯狂滋长。

有一次,徐念之因为考试压力大,经期提前到了,她没做准备,红糖和止痛药都没备着,中午痛得走不动路,只能在教室休息。

“念之,你好点了吗?”秦菲走到她的座位,把给她打的热水放在她的桌面上。

“还行。”徐念之费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已经快没力气了。小腹的绞痛顺着神经蔓延到下面,嘴唇被她咬得血色全无。

她体质弱,每回来姨妈都像要了她半条命。

“你这哪是还行的样子。”秦菲伸出手,把药给了她,“快吃药。”

“你哪来的药?”徐念之有些吃惊,明明刚刚下课的时候去校医室已经没止痛药了。

“宋永同刚刚给我的,说是有人让他转交,但打死都不说是谁。”秦菲没管这个,“你先把药吃了。”

徐念之虽然很疑惑,还是听话地就着热水把药吞了下去。

中午的教室只剩下她们俩,闷热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头顶的风扇嗡嗡地转着,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让人更加头晕。

徐念之吃完药就虚虚地趴在桌面上休息,后门突然发出声响,她强撑着往那边看去。@无限好文,尽在海棠书屋

秦菲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往那边看,“怎么了吗?”

“没什么。”徐念之盯着那看了几秒,慢吞吞开口:“你说,这药是谁给我的?”

“谁知道呢?最近高三那个学长不是追你追得很紧吗,八成是他。”秦菲没头没脑地猜测。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周一年级公告栏贴出一则通报:

【经查,高二(1)班沈彦舟同学在上课时间翻越学校围墙外出,由于该生认错态度良好,且外出原因为买药应急,根据校规第x条,经学生管理处研究决定,现给予该生警告处分】

“舟哥,外面贴了你的通报批评。”宋永同从外面回到班里,在沈彦舟隔壁坐下。

“哦。”旁边的人头也没抬,低头看着语文书。

“不是,舟哥,我刚刚可看见徐念之了,她看都没看那个通报,不会知道那天是你给她买的药,你这又是何苦呢。”宋永同不是很理解。

沈彦舟终于抬起头睨了他一眼,冷淡出声:“少管我。”

能帮到她就好了,他没想别的。

他们学校附近没有药店,沈彦舟大中午骑着车去给她买药,光是骑车就骑了大半个小时,回来还偷偷摸摸去人家班里看,看到她吃了药后好转的状态,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下来,半句怨言都没有。

宋永同看着沈彦舟桌面打开的书,书里都是他最近补起来的笔记,又想到那天沈彦舟被叫到办公室里,他问老师,是不是表现好就能撤销之前的处分,老师听完吓得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宋永同摇了摇头,果然,爱情使人上进。

东野圭吾曾说:“明知没意义,却无法不执着的事物,谁都有这样的存在。”

徐念之于他便是这般存在。

沈彦舟亲眼看见她身边阳光帅气的男生络绎不绝,亲耳听到他们羞涩又勇敢地向她表明心意。他何尝不想像别人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她旁边,能配得上她的一切美好。

是她的出现,让他知道,生活也是有盼头的,生命也是有意义的。

沈彦舟活了18年,头一次为自己的差劲感到羞耻。

他开始把在角落积灰的书本都拿出来,放下身段去找人借了笔记,上课的眼神就钉在黑板和老师的身上。

他从不参加集体活动,高三破天荒参加了校运会,不为别的,就因为徐念之是颁奖的同学。

他体能好,轻轻松松跑了个第一,但她给他颁奖的时候只说了句“恭喜你同学”,第二名是她们班的男生,她给了人家一个拥抱。

只有天知道,他在旁边看着,嫉妒得快发疯。

他心里很清楚,徐念之从来都看不见他。

即使如此,他还是会每天翻墙,跟在徐念之后面送她回家。他还是会在她感冒受伤来姨妈的时候,托人给她送药。他还是会趁她出去背书偷偷帮她打扫好教室的卫生。他还是会为了她,一遍又一遍在草稿纸上演算晦涩又难懂的数学题。他还是会在每次考试后一个人去看年级榜,看到自己离她又进了一步,就会好开心。

他还是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爱她一年又一年。

高考完报志愿,沈彦舟打听了好几天,知道她报的是许城的传媒大学,于是他也跟着她回了许城。

四年时间里,他背下了两个学校之间所有的交通路线,走过了一遍又一遍她上课的路。

他每天都玩命地学,玩命地练,每次考核都是第一名。在那里,没人能想到高中的他曾是那样不堪。

他借着她的光,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也借着喜欢她,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沈彦舟鼓起勇气要表白的那天是个阴天,雷声在乌云里滚了好几个小时,就是不见下雨。

他很紧张,不知道徐念之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现在这样的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把自己对她这么多年的感情用语言将给她听。

他在花店买了她喜欢的蓝色玫瑰,笨拙地把稿子在路边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等了很久,沈彦舟终于在校门口等到了徐念之。

他准备走过去,却有一个人抢在了他前面,站在徐念之面前,说了一大堆狗屁不通的情话。然后他就看见他心爱的女孩红着脸,接过了那人的花。

那天风很大,行人走走停停,没人关注一束蓝色玫瑰被随意扔进了垃圾桶里,几片花瓣飘落在地上,被卷进风中,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沈彦舟才知道,那人叫肖霁,就是徐念之的初恋。

他向来沉默寡言,冷淡又疏离。所以没人知道那段时间的沈彦舟内心承受着怎样的压抑与痛苦。

有人说,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可他为她翻山越海后才发现,爱她就如爱月亮。明月高悬,永远不会奔他而来。

那还喜欢吗?他问自己。

是喜欢的。

倘若你遇见了真正的爱,那就永远幸福。即使不是我也没关系。

他看着她去爱别人,看着她和初恋分手,知道她本科毕业后去港城读了研,知道她毕业后进了南江电视台。

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南江盖起了高楼大厦,一中的教学楼被翻新,老街道上的公交车站被拆除,只有树还立着,花还开着,月亮也还亮着。

沈彦舟一直在等,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机,等着亲口和她说当年没说的话。

唯一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就是那日出现场,在电梯里看到徐念之的那一眼。

他怕自己目光里的情感太显而易见,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沈彦舟后来想起那一天,都觉得,让徐念之住进他家楼上,是老天爷对他这二十五年来最大的恩赐。

-

深夜的停车场里孤寂地亮着白色的指路灯,偶尔有几辆晚归的车开着车前的近光灯路过他们。

车里时亮时暗,女孩睡得很熟,沈彦舟强压下心里莫名升起的情绪,将糊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开,视线顺着她脸的线条,落在那水润樱红的唇上。

他舔了舔嘴唇,内心的冲动快要压不住,全身上下的细胞好像都叫嚣着。

沈彦舟闭上了眼,又睁开,又闭上。车里的空间全是徐念之身上的味道,眼不见心更烦,这叫他怎么忍的住。

终于,理智被冲破。指骨分明的手按下了安全带的按扣,沈彦舟将手掌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身体朝着那抹微红,不受控地靠了过去。

就一次,就这一次。

昏暗的空间里,吻伴随着心跳声,带着满心虔诚,一点点地对着女孩唇角的方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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