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投射在高耸城墙上,从形成一片的暗影里走出一个人,温惟坐于马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回头定睛一看。
说话之人正是庞秋沉!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能在此地遇到。
温惟见他向自己缓步走来,一个跃身下马,面色波澜不起,内心却迫不及待地想寒暄几句赶快启程离开。
庞秋沉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双手背在身后,快步走到近前,打量着一身利落夜行衣装束的温惟,笑了笑。
温惟上前恭敬行礼。
“好巧,没想到竟能碰到庞大人。”
庞秋沉微微颔首:“职责所在,每日宵禁之时我时常会巡视此地,好巧,今日在这碰到温理正,不知温惟可有需要帮忙的。”
温惟心中一阵激动,庞秋沉统领京都禁军,负责京都治安与防卫,出城门这种小事对他来说都是芝麻小事,但是,以她的身份,就算让他放自己出城,那也得需要个正当理由。
或许是自己心急火燎,脑袋一片空白,竟找不出这么晚非要着急忙慌出城的理由。
正当她词穷之际,在心中快速搜罗着各种出城的合理借口。
“拿去吧!”
庞秋沉从腰间拿出一枚明晃晃的鎏金令牌,上面篆刻着“庞”字,伸手递给温惟。
温惟一怔,表情惊诧,还没反应过来。
“快去吧!城门要关了。”庞秋沉小心提醒道。
此时城门口的两个士卒已经推着两道沉重的漆门缓缓闭合,两扇大门发出沉嘎的隆隆声,那声音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温惟一看,来不及多想,立马接过庞秋沉手中的令牌,一个翻身上马。欲要驱马离开,又撤缰一停,化风在原地踏步不前,温惟未转身,只是一个微微的回眸。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出城?”
“你说的任何理由我都会准允”
庞秋沉抬头望着坐于马上的温惟,又道了声保重,声音低
沉,面露笑意,那笑容诚挚而温柔不带一丝防备,长身迎风而立,身姿凛凛。
温惟内心十分感激,因一时心急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点头致谢,伴着皎洁朦胧月色顺利出了城。
她要去的地方叫寒隐寺,是一座位于濮州的寺院,有几百年的历史,因战乱一度断了香火,后来一名游僧经过那寺院,见此地荒废残破无人打理,认为是对寺院神灵的大不敬,便留下开寺守庙,讲经设坛,广收弟子。
自那之后,濮州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人人皆感念神灵庇佑,前来进香祈福之人络绎不绝,香火极是旺盛。
那名得道游僧便是后来这寺庙都方丈——慧方大师,今日所收信函便是慧方大师亲笔。
温惟与慧方大师有缘相识,还是因为她的师父玄弘,玄弘并不是本寺的僧人,却常年居于寺庙后院一处隐蔽幽静的院落内,虽居于寺内,却从不与外人往来,温惟只见过慧方大师一人前来探望几回。
那时她年少心性不定耐不住寂寞,随师父游历前,常常偷溜进寺院内,于寺院闲逛,听听讲经,学学解签,打发无聊。慧方大师不同于一般刻板无趣的老寺人,为人亲和幽默,师父玄弘不准她去寺庙,慧方大师每每碰到她从来都当作视而不见,温惟对他印象极好。
慧方大师能来信,温惟始料未及,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恐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收到他的亲笔信。
果不其然,慧方大师在信中言及,她的师父玄弘有意了却凡尘,落发为僧,六根清净,遁入空门。告知温惟,希望二人能以师徒的名义于俗世间见最后一面,不要留有遗憾。从此、一程山,一程水,来去自如,聚散随缘,了无牵挂,尘世佛门,各自相安。
温惟不敢相信,一向清风朗月、肆意洒脱的师父就这样把自己的余生寄托给了这座古寺,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夜马不停蹄,疾行如风,终于在第二天清晨佛晓到达濮州寒隐寺,此时寺院大门紧闭,未有行人进出。温惟走到后院的石磊院墙外,往后退了几步,又往前借着冲力,一跃翻身爬过墙院。
走到小屋的门前,她刚要抬手敲门,又犹豫地停了下来,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可是徒儿温惟?进来吧。”
屋内传来一声中年男子沉稳厚重的声音,是师父玄弘。
温惟应声推门而去,见一五十左右岁的男子,一身青灰色无垢衣,花白长发披散着,面容安详而从容,盘腿端坐在用麻绳编织成的蒲团上。
听温惟进来,原来微阖的双目慢慢睁开,看着立在对面的人,展颜一笑。温惟看着眼前身型消瘦精神矍铄的玄弘,似乎与上次分别时并没有变化。
“师父怎知是我?”
玄弘笑呵呵地道:“这么早,寺院大门紧闭,能来此地的也只有你,想来又是□□而入”
温惟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见玄弘神情自若,谈笑自如,心里稍稍放松下来“师父,慧方大师告知我,您要皈依佛门,了却尘缘,师父当真要如此?”
玄弘点头,一招手,示意温惟坐下来,沉声道:“你能赶来,我料想也是慧方将此事告与你,你不必为此事感到忧心惊诧,其实,于几年之前,我早有此心,只是那时正逢你父母亲将你交付与我,拜我为师,我本意欲将此事拒之,直到他们先斩后奏把你送来,为师至今还记得见你第一面的情状。”
温惟也清晰记得那一天,她一到此地,只见有一座残破不堪的寺庙,满心失望恨不得当场发作掉头就走,那时的她心心念念只想着无拘无束、游历四方,却没想到父母亲如此狠心,竟想将她困在这一亩三分地,满目萧条,举目无亲。
直到她在寺庙的后院见到玄弘,一身青衣,长衫飘逸,四十几岁的年纪却容姿俊朗。那时她还年少,只觉得此人一言一举自带仙气,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走到玄弘的面前,歪着小脑袋,上下打量着这个中年男子,“听说,你要当我师父?那你能教我什么!”
她撇了撇嘴,深思了一会又道:“经文佛语我听不懂,诗歌典籍我没兴趣,为人处事的大道理听多了耳朵容易长茧,终日烧香拜佛心不诚又太无趣。”
她一条一条地罗列着,把自己所有想到的可能念叨了一遍,温惟实在想不出在这里拜师有什么意义。
玄弘不禁一笑,被她的机灵古怪的小模样给逗乐了,原本他想将温莛知夫妇拜托的事推却,可是见到温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愁容不展的她,问了句:“那你说说想学什么?”
“我想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踏遍云岭,云游四海,体人间疾苦,感世间沧桑!”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面前这个锦衣华服作男子打扮的小姑娘口中说出,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玄弘问道:“外面若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好,你可会后悔?即便不后悔,你可吃得了那些苦头”
“粗茶淡饭,简布素衣,若能如愿,甘之如饴!”
玄弘
对她刮目相看,微笑赞赏地点头……
几个月后师徒俩外出踏上游历之路,另玄弘没想到的温惟千金之躯却从不言苦,为人敏而好学,每到一处,将所见所得风土人情皆记于笔下,每每遇到难事都会虚心请教,也因此眼界开阔,博学多识。一路上条件再苦,吃住从不挑剔,也未见其抱怨,整天像打了鸡血充满活力。与其说自己是她的师父,倒不如说是她游学路上的一个同伴而已。
他知道,他的这个小徒儿,如此与众不同,日后定非平庸之人。若非是个女子,日后定是举世之才。
今时今日师徒二人再次相见,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彷佛就在依稀之间。
屋内昏暗的烛光下,玄弘面色柔和,抬手捋了捋长须,语重心长道:“你曾问过为师的过往,为何只身一人住在这寺庙的一隅,可曾有家人、朋友,对此为师总是避而不谈,不曾向你言及半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弃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为师半生坎坷,不堪回首,取舍之间早已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心存淡泊、静享平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是遇到你,当初若不是你来,早已身归佛门,修禅静心,不问世事。我如今的选择,只是尽当初未尽之事罢了。”
“师父……”问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有理由出言阻止,内心一阵难受压抑。
“你我师徒得见,缘分使然,能于这俗世间再见上最后一面,为师心中甚感欣慰”
玄弘声音一顿,抬首忘了眼窗外,旭日临窗,朝霞满天。
又道“朝阳东升,夕阳西下,万物皆有始有终,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吧,从此遥祝君安……”
说着,玄弘又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珏递给温惟,温惟接过这枚带着体热的九龙玉珏,神色怔愣,这样的花纹只能出自于帝王之家,温惟隐约感觉出什么。
“此物你收好,就当个念想,也不枉我们有缘相识,师徒一场。”
此刻伴随着几声寺院的庄重钟鸣声,玄弘立身而起,整了整袍角,双手合十,迎着晨光,迈步往门外徐徐走去,慢吞吞地道了一声。
“我,该去了!”
这一刻温惟眼底发酸,双膝跪地,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向玄弘远去的背影行礼,久久未起身。
“保重——”
温惟从山中寺院出来,感觉一阵头重脚轻,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脑子一阵空白,内心百感交集。
这一刻,她明白了,与她朝夕相处两年多的师父,其实她从来都未曾真正了解过。
手中握着那枚玉珏,转身眺望着这座神山古刹,寺院又传来几声钟磬声跟僧人朗朗诵经声。
繁华落尽、得失随缘,自在随心,但求此生无憾。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金碧辉煌的凤阳阁内,人流熙攘,宾客云集,桌席整整,华筵楚楚,霓灯高悬,流光溢彩。
昔太后跟元程盛装坐于大殿之上,一旁的主坐上便是刚刚班师回朝的摄政王李荣赈。
李荣赈着一身暗紫色山海纹对襟云袍,腰间系宝石革带,发束金冠,眉目似画深邃有神,五官力体棱角分明,龙章凤姿,仪表堂堂,周身散发着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
宾客满至,来人纷纷向前行礼,李荣赈面带笑意微微颔首示意,身旁侍者热情招呼入座。
开席之前,元程兴奋地告诉他,他已邀请温惟入席正厅。
晚宴已经开席,李荣赈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除了熟悉的文武大臣,未见其他身影。
一旁的元程也无心欣赏歌舞,时不时往殿门眺望着,心中不悦,自己好意邀请她,如此盛宴,人人都如此上心重视,温惟只打发自己的婢女送来贺礼,竟无二话抗旨失约,岂有此理!
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之时,从侧门悄悄出现了一个着绯色官袍的身影,此人正是温惟。
温惟借着大典上歌舞升平丝竹管弦的喧嚣声,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找了一个近门空位坐下。身旁的宾客见温惟来了,虽然不认识,但也吃惊不已,三两人不知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日夜赶路,温惟身心疲乏,但为了应筵,只能强打精神前来出席。虽然面露疲色,未加修饰,但温惟身姿秀朗,眉目清秀,再加上一身合体利落的绯色官袍,放眼望去,也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
温惟坐在角落里,对这奢靡享乐,纸醉金迷的场面没有半点兴趣,再加上从寒隐寺归来情志不畅,听着这靡靡之音,看着衣着暴露的舞女长袖漫舞内心更是万分煎熬。
“温惟!”一个突兀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
温惟顾盼左右,就见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陈小王爷冲自己一个劲地招手。
“温惟!来这里!”小王爷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温惟忙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这么高调!可惜为时已晚,满场的注意力都被陈小王爷这一声吆喝都吸引过来!温惟面露囧色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第21
章 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众人都不约而同望了过来,温惟避无可避,瞬间让自己镇定了下来,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大方点头回应。
元昱一看温惟没有要过去的意思,自己跟个猴子似的嘚瑟地跑了过来,并未意识到因自己大大咧咧的言行让温惟感到尴尬。
“你怎么才来?我正有事要找你”
温惟压低声音“何事?非得急于这一时半刻。”
元昱嬉皮笑脸一脸讨好的样子,拿起茶壶给温惟倒了盅茶水,客客气气端到她面前,温惟一看这殷勤劲预感定没什么好事。
长眉一挑,斜楞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看你这样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啊呀,别说的这么难听啊,你不是我老师嘛,本王有什么事肯定得跟你商量不是”
温惟哼哧一声冷笑“现在知道我是你老师了,难得你有事记挂着我,我真是倍感荣幸!”
“那是!那是!事情是这样的,过些天就是各使臣国跟各地番王来京都朝拜的日子,届时,我大夏国定会盛情迎接,以礼相待。按以往行程安排的话,会有射箭与撞球比赛助兴,到时侯……”
“打住!我警告你别打我主意,这几天拜你所赐我已经成了这宫中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你们玩你们的,别扯上我!”
元昱话讲到一半,被温惟紧急叫停,心中刚刚燃起激情的小火苗,就被无情的掐灭了。
元昱转念一想,未见生气,仍旧笑脸相对:“我知道你学识渊博,马术也精湛,但人无完人,你一个女儿家不会这些个射箭打打闹闹爷们事儿也是正常,你也不必恐惧担忧,到时侯前来观赛就好。”
温惟一听,心中释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那谢谢小王爷手下留情,为我考虑如此周到。”
“应该的!应该的!”元昱笑语盈盈,连连点头,心情极是不错。
这几年大夏国国力每况愈下、今不如昔,就连这种各国之间的比赛竞技也不占优势,近几年更是年年为他人做嫁衣,最后风光的都是别人家的。各贵族子弟中能担当大任上的了台面的凤毛麟角。作为主力参赛者跟竞技组织者对此深感无力,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今年就不一样了,自从温惟来了,太学学习气氛空前浓烈,人人对这个整天一身男人打扮的奇特女子崇拜有加。连元昱这种不着调的主儿都对她言听计从。若能请她出面组织,得她战术指点,哪怕她不上场参与,于气势上也是更胜从前。
元昱见她直截了当地拒绝,对此没什么兴致,再出言强求只能自讨没趣,近几日因为自己确实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竞技之事还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元昱看着温惟,越看越觉得她有趣可爱。
坐于大殿之上的小皇帝元程看着殿下一角温惟师徒俩谈笑风声,内心羡慕无比,他心想着,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位亦师亦友的老师该多好。
前日还听后宫菁太妃来炫耀,说自己那傻乎乎的儿子自从去了太学见了温惟,学业水平突飞猛进,一口气能把庄子诵背好几章,还会融会贯通引用小典故,这还不算,又听说闲暇之余温惟还教他们下军棋、玩沙堡模拟战。
方才见温惟现身,内心一阵雀跃,待会儿散席定要跟她聊上几句,向她好好取经,说不定所得所学,如露入心,醍醐灌顶……
亥时已过,盛大热闹的宴会终于归于平静,歌舞升平,美酒佳人,众官员们不胜杯柖,尽欢而散,一直在身旁嘀嘀咕咕没完没了的元昱也终于被侍者唤了回去。
温惟本想与众人一并退席,又想到今夜自己无故迟到于情于理确有不妥,还是决定上前当面请罪。
于是大步盈盈走上前,躬身低首向坐于殿上的三人行君臣之礼。
”拜见陛下,吾皇万福金安。”
“祝太后千岁日月长明、富贵万年,寿富康宁。”
“恭迎摄政王回朝,祝侯爷万/□□程、宏图大展”
温惟言语从容稳重,举止优雅,大方得体。
元程忙让其免礼起身,温惟并没有立刻起身,一脸歉意道:“今日逢太后与摄政王盛宴,且受到陛下盛情邀约,微臣惭愧因一已私事误了喜宴大好时辰,礼数不周,实乃微臣之过。”
“快快起身,能来就好。”元程赶紧让温惟免礼,心中已没了怨气,早就不把温惟迟来的事放在心上。
昔太后盛装华服,笑容满面,心情大好,摆了摆手“起来吧,你人既已来,又差人送了贺礼,此等小事无需自责。”
正说着,又转眼看向对面的李荣赈,忙介绍道:“其右,这便是节度使温大人千金,秘书监理正,温惟”
其右是摄政王李荣赈的表字
李荣赈嘴角一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神色肃整,语气温和:“久闻温大人之名,今日得见,别来无恙!”
温惟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感觉李荣赈的话不太对劲,来不及细想,忙回话:“不敢担此大名,
微臣惶恐。”
温惟立身而起,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元程左手边的李荣赈,他肃然危坐,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审视着自己,那眼神让温惟感到略微不自在,只能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尽量不看他。
“舅母——”
一个轻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踏着欢快矫健的步伐走到近前。看了眼立在殿下的温惟,接着眼前一亮,惊喜地叫出声:“是你!”
温惟转头一看,熟悉的奇装异服,还有满头的小辫子,这不正是那日在东市遇到的热心肠的小郡主,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到。
“你二人认识?”昔太后一脸疑惑
“回太后的话,我与小郡主,也只有一面之缘,那日在东市相见,小郡主为人热心出手仗义帮了微臣一个大忙。”
昔太后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几年未见的小侄女,伸出手握住小郡主兰悦的手,语气和蔼可亲。
“几年不见,言谈举止风风火火的,依旧没个正形,你俩既然认识,你啊真得跟温惟好好学学,看看人家多稳重大方。”
兰悦调皮地一吐舌头道,现学现卖,一本正经道:“兰悦知道了,让舅母见笑了。”
好不过一时半刻,似乎想到什么事,看了一眼温惟,又看了一眼李荣赈,一惊一乍道:“你就是温惟!那你岂不就是摄政王未来的夫人”
兰悦心直口快,说话完全不走心,这话其实还是这两天入宫后道听途说从宫人那里知晓的。
此言一出,一时无人接话,场面一阵尴尬。
对于李荣赈与温惟的关系,原本因两人相隔两地,未曾拜过明面,昔太后又不确定李荣赈是真心要娶她还是借着娶亲的由头只为让她来京为质,所以至今还未正式下旨公开赐婚,知道此事的人也只有双方当事人还有朝中几个口风严密的主事大臣。
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此消息竟不胫而走,连刚刚来了几天的兰悦都已知晓。
兰悦一看情况不妙,觉察自己失言,立马改口道:“我瞎说的,大家别放在心上!”
“行了,也不早了,哀家也乏了,早早散了吧”昔太后敛衣起身,解散众人,喊了元程与兰悦一同回宫,元程一脸不愿,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找个机会见到温惟,几句话没说上,就这样被叫走了。
诺大的宫殿内只剩下李荣赈与温惟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温惟见李荣赈不说话,正要行礼告退。
“你来京都已有些时日了,我一回京就听到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京都不比你东平,做事不可张扬过度,为人更要谨言慎行,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此道理你应该懂。”
李荣赈沉声道,那语气犹如一个师者训诫一个犯了错了孩子。
温惟垂首低眉,态度恭敬,不管有意还是无心,温惟自己也承认自己近来确实有些过了,李荣赈说的并不无道理。
“谢侯爷有心提醒,微臣定会三省吾身,反求诸己,日后定会低调谦逊行事,不惹他人非议”
李荣赈长身而立,踱步走到温惟的面前,双手负于身后,借着两人的身高差,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惟,见其态度恳挚,谦卑恭顺,甚感满意。
温惟看李荣赈走到自己近前,本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讲,正低着头准备洗耳恭听,却久久未闻其声,一抹华服锦袍,紫绶王带一动不动钉在视线里。
温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良久,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一双漆黑如墨深邃如海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那人的表情似笑又非笑。
恍惚间,温惟竟莫名有种错觉,他明明是在笑,可是又有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分辨不出喜怒,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俩人之间仅仅隔着一臂远的距离,温惟就这样看着他,不躲不避,李荣赈五官如雕似刻、棱角分明,挺鼻薄唇、剑眉朗目。气质轩昂、不怒自威,极尽英武不凡之气。
此时夜已深,月明星稀,虫鸣螽跃,夜风徐徐,纱幔飘飘。
几个宫人入殿内开始扫洒收拾残席,荣赈大袖一拂,未发一语,转身离去。
临出门时,不知与门前值更的侍卫说了什么。没一会,就见那侍卫跑进来,说是奉摄政王之命护送温惟回府。
拖着疲惫的身子,困倦的连眼都要睁不开了,温惟只想着赶快回府,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沉沉地睡一觉,身心放空,一个人、静静地……
刚至门前,欲要敲门,瞥见门口树影之下立着一个少年,似乎在这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