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1)

60 / 117 章 · 3,498

星琪口干舌燥醒来时, 车还没到怀安小镇, 看地图应该快了。

侦探枕在腿上睡得很熟, 抬手拿饮料的动作都没惊醒她。

星琪犹豫着用水瓶揿下按钮,打开隔板的小窗。

司机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 后视镜里的小眼睛眯眯笑,他看不到星琪, 却笃定地用很轻的声音说:“再绕几圈对伐?”

“嗯。”

不愧是侦探的司机, 这么善解人意。

然而听到应声的是另一个人,司机瞳孔一缩,下意识向后看, 但马上训练有素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星琪翻开手机的位置记录,车在离目的地二十公里左右的区域以环岛为圆心绕了二十几圈, 多耗了一个小时。

听口气侦探之前交代过他绕圈。

歪?

司机的驾车技术是真稳,车里温度适宜, 还有安神的檀香以及安心的玉兰香, 星琪补充了水分,眼皮渐渐发沉。

昨晚她表示了保护侦探的信心和决心,侦探一转头突然说这次委托和一桩命案有关, 问她怕不怕, 如果怕的话可以留在家里。

怕……

不,不怕。

星琪想问她什么类型的命案,为什么不找警察找侦探。

然而侦探已然蒙头大睡。

星琪琢磨了会儿,从情杀到仇杀到抢劫, 再到连环杀手无差别犯案,一圈兜回来竟不自觉猜测起受害人的年龄、性别、死因。

一夜没怎么合眼,却不敢叫侦探,生怕从她口中听到更可怕的内情。

侦探仍在睡。

星琪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地,又睡过去。

再睁眼,却是被侦探裹在冲锋衣里拎下了车。

车抛锚了。

离怀安小镇三公里,平坦的沥青路变盘岭水泥路,司机不太熟悉路况,右前轮陷进没有任何警示牌的湿泥池。

“王叔你等后车,我们先走。”

目送侦探离去,司机王叔独自对着陷进水泥池的车摇头叹气。

修路就修路,做什么把修补的这块故意弄得和别处没什么两样,要不是他车开得慢,搞不好滚下山坡了。

转过一道弯,星琪打着哈欠回头望后方刀削似的岩壁,山风吹得额头发疼,呛进喉咙,打到一半的哈欠变成咳嗽,视野忽然收缩一大半。

被侦探扣上了冲锋衣的帽子。

星琪晃晃脑袋,扭头看着第一次褪下风衣西装、身着迷彩棉服脚蹬工装靴的侦探,由衷道:“您穿什么都好看。”

穿着明显加厚的迷彩服,脚下步如流星,端是身轻如燕。

帅气是侦探帅气!

侦探手放在领口拉链上,“冷吗?”

星琪忙摇头,目光在侦探最近越发淡漠的脸上流连了一阵儿,顺着她垂回身侧的手下滑。

奇怪,明明有迷彩外裤,她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双羊脂白玉塑造的腿,直又长,肌肉线条有迹可循,动静中蕴含力感,绝不是一摔即碎的脆弱珍宝。

头晕晕的,想吸侦探。

但这是白天,还是在外面,吸一口恐怕被踹下数万毫米的斜坡。

看斜坡草叶匍匐,间或有尖石耸立,星琪惜命地拍打这念头,想趁燎原之前,先熄灭了星火。

然而欲望的火魔相当狡猾,忽近忽远,若即若离,想要彻底消灭,得另辟蹊径。

星琪摸出手机给林发信息,[我要看侦探和你第一次见面的监控记录。]

林:[我老婆告诉过你,监控记录删掉了,当着侦探的面哦。]

星琪:[你有备份/微笑]

这位技术外援检索关键词都用了三种以上的编码,她不信没存档。

林:[不。]

星琪:[不是没有,是不给看?]

林:[……]

星琪:[那次侦探为了哄你,真的学了三十五种鸡叫逗你?]

林:[首先,侦探是便于理解的模仿,模仿出的每一种都附带解释含义。这是语言学知识的传递,严肃认真,不存在逗乐的意思。]

林:[第二,是十三种,不是三十五种。]

星琪:[我可以学习鸡的语言吗?有视频讲解的那种。]

林:[不。这是我和侦探伟大友情的密钥。]

星琪:[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多久以后你才认清楚侦探是人不是鸡?]

过了好久没回,星琪发去一个问号,结果前面显示出红色感叹号,上方慢悠悠弹出“请先加对方为好友”。

被拉黑了。

星琪收起手机,望着前方侦探的背影,想象着她为了哄怂包不哭,一板一眼学着鸡叫的情景。

林有社恐,重视隐私和安全,不喜欢见人,更不喜欢见不认识的人。

为了安抚她,侦探采用的方法是扮演没有威胁性的动物,降低她的戒备和抵触心,继而稳定她的情绪,达到沟通交流的目的。

这就是后来林把她当成真兔子,喂她吃了那么多胡萝卜的根源么……星琪不确定地想,往嘴里填了颗马鞭草糖,然后费力地背过手,隔着帽子揉揉发痛的后脑。

她果然不适合思考。

更适合想象正装肃然的侦探和十三种鸡叫。

这辈子能看到原始画面,死而无憾死而后已死也瞑目了。

迎面一阵风吹来,若有似无的冷冽檀木香和着气流袭上鼻端。

刚才特意让司机绕了那么多圈,有可能也是为了让她好好睡觉,毕竟她早上差点没爬起来。

还问她“冷吗”,那阵势好像只要她一点头,马上就会脱外套给她。

林太太说得没错,侦探的确心细又温柔。

星琪含着清甜的草叶糖,三下两下跳到侦探面前,学着侦探双手插进上衣口袋,然后倒退着走路,目不转睛地望着侦探。

两颊和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仔细看,也不像刚才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接近沉着和从容,好像是在春暖花开的公园里踏青,而不是奔赴命案现场。

命案——

脑海刚滑过关键词,眉头还没皱起来,侦探便往她手里递了颗牛轧糖,“具体情况到现场才知道,怕就待在外面,解剖验尸用不到你。”

“什么?”星琪没转过弯。

“好好走路。”

星琪踮起脚尖向后转,和侦探并肩前行。

“受害人胡兴军,男,22岁。祖籍怀城怀安镇孟坪村。四年前去海城务工,两年没有回过老家。前天晚上六点到家,昨天下午六点暴毙,死因尚且不明。昨天早上六点受害人的关系人联系了我。”

侦探照本宣科介绍了此次委托。

“受害人的关系人?”

“口头说法的女朋友。”

“哦……”

“尸体停放在镇上的殡仪馆,喏,就在那儿。”侦探指向前方蜿蜒山路间的几幢建筑顶部,“白色的,关系人——我们的委托人也在。”

侦探这次跟以往不太一样,星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脑容量有限,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从助手手中掏出转了半天快转成糖浆的牛轧糖,剥开糖纸填嘴里,侦探问:“怕了么?”

星琪嚼着牛轧糖,快速摇头,“不怕。”

“我挺怕的。”侦探坦然地说。

“别怕……我……保护你……”星琪把糖果咬碎推到一边,含含糊糊地表勇气。

“话别说太早。”侦探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眼睛在大风环境会自发分泌液体,侦探的浓密长睫毛阻挡了风势,此时显得格外湿润。

星琪囫囵吞下糖果,意识到即使想过好几遍侦探讲解鸡语言的场景,想离近嗅那股玉兰香提神醒脑的火魔并没有被消灭,只是潜伏起来,悄无声息地长成庞然大物,不合时宜地从天而降。

就是现在。

星琪跳到她跟前,伸长脖子——

“吧唧!”

哦等等,位置错了,落到了眼下而不是耳朵后。

一定是冲锋衣的帽子碍了事。

星琪扯掉宽边帽,没等再次凑上去就被侦探揪住了兔尾巴。

“干嘛?”

粗声粗气的侦探,盛着水光的眼神很温和,鼻尖红红的,呼气带着凉意。

星琪定定神,照现在的状态实话实说:“头晕。”

晕得不太对劲儿,风渗入发丝,刀片儿似的割着头皮,因此又有血一样的湿润感。

星琪艰难地抬起手,还没摸到头,帽子先让侦探戴回去了。

随即凉冰冰的手覆上额头,激得她神清气爽。

“温度还正常,你冷么?”

侦探很关心她冷不冷,星琪心想。

“其实有点儿热。”她说,“很热。”

风很大,贴着露在外面的皮肤刮过来擦过去,但不冷,尤其是穿着侦探给她裹的这件起码二十斤的冲锋衣。

爬了那么一大段山路,早就热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侦探没好气地拍她,“去那边等着,我让王叔开后车来。”

脱了冲锋衣,用湿巾擦掉汗水,星琪如获新生。然而抬头迎上侦探明暗不定的眼睛,不自觉膝盖一软。

她干脆滑下座椅,握着侦探的手腕摇了又摇,“对不起。”

“道什么歉?”侦探挑起一侧眉。

“嗅错地方了。”星琪露齿笑。

“热你为什么不早说,傻的。”侦探佯装踹她,结果还是伸手拉了她一把,“坐好,快到了。”

怀安镇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地方,深居群山,房屋造型相当古朴,透着与世隔绝的安宁。

殡仪馆是镇上唯一白色屋顶的建筑,两层高,深入门洞的大门两侧一边挂着十字,一面挂着菩萨像,门上贴着威武凶恶的哼哈二将,孤零零地杵在镇后方。

周围两百米没有别的建筑,两百米外有一幢破旧的速9旅社。

车就停在旅社门口。

路上,侦探说委托人和受害人都在镇上的殡仪馆。

星琪挺纳闷为什么提起委托人,侦探的语气就变得古古怪怪,还坦诚她害怕。

下了车,望着殡仪馆门前站的三道人影,星琪呆若木鸡,侦探推推她,“你说过的哦,会保护我的。”

星琪心神一荡漾,举高右手,对着蓝色记忆手环按下录音按钮,清清嗓子小声地说:“我很喜欢侦探,也很想保护侦探,真的。”

然后她缩回手,关掉按钮,一溜烟钻回车上,隔着车窗道:“但对不起,我也怕。”

前面卯足劲斗鸡一样冲上来的依次是一米八版哈小二、一米六版哈小二、以及原版哈小二。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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