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定是鬼怪作祟, 今晚这时候的脸,还是那个晚上的脸,我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过。
两者是没有联系的, 完全独立的两个个体。说那个人不是哥哥也不为过。
这是哥哥对我的陷害。
等着吧,我一定找出哥哥使用巫术的证据。
这样一篇书简, 连署名的志气也没有,就被敷衍了事地带给九条殿里了去。藤大纳言将那只面具放进哥哥的帐台里,便一直待在家中等候。
哥哥一旦为人发现那种美丽,就会变得无比脆弱。这世上容不下十全十美的人, 美正是他的弱点, 可哥哥不该有弱点。这种犹如飞来横祸的错误必须被纠正。藤大纳言心里有预感,哥哥必然会在不久后回来。
大概是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好像是正殿的方向,又传来那种下雨一样的动静。这一回,藤大纳言谨慎起来,只是猫着身子, 踱步到正殿的渡廊上, 见那里并没有点灯,黑乌乌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这个时候, 那种隔着窗户的雨水, 变成很分明的脚步。
脚步声只维持了一会儿, 便彻底听不到了。然后是定光大进的声音:“您回来了?”
哥哥那边没有说话,大进不知怎么的,也没有出声。这是十六的晚上, 到了深夜里,圆月很亮的挂在天上。房间里又弄出琐碎的动静。大进的声音响起来,“真的要出去吗?”那边仍然什么话都没说。雨点一样的脚步声又送进耳里, 快睡过去的藤大纳言马上站起身来。等了好长的时间,原本预想中的牛的声音或者车子的声音,一样也没有。连房间里的足音也完全停止了。
藤大纳言慌乱地想,难道又给他逃出去了吗?自己也顾不得收拾,三作两步的,跑到上次那扇东南门前。门静悄悄地给关着,这时月光很亮,像白天一般。藤大纳言将门闩拉下来,往外面看去,南面的街道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往远处蠕动着,不一会儿,拐到西边去,彻底不见了。
藤大纳言想都没想,就往那个方向跑过去。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哥哥在那儿,是哥哥在那儿。”
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走,比那晚去比叡山的路还要长,好像这条延伸到黑夜里的路永远不会有尽头。不知道到了哪里,藤大纳言已经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从刚才开始脚底有一个点上,就隐隐作着痛。现在近乎是钻心的疼,想必是流血了吧。
不远的地方,寂寞地高耸着什么建筑,几乎是比肩大内的宏伟。想来是走到了南京极处。连四周的房屋也隐隐透着破落的模样。可眼前那个黑点远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管往西边走。
松风送到耳边,黑点又一回消失在眼前。有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恐惧,向自己袭来,四周的幢幢黑影都随时会生出鬼脸的样子。藤大纳言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简直连立刻跑回去的心都有了。
小时候也做过这种荒谬的臆想,感觉帐台外面或者柜子里面就会钻出鬼来,甚至还将自己吓得哭着团团转,好能够让乳母或者侍女哄着睡觉。尽管如此,在晦暗的灯光之下,自己也要凝视乳母的睡颜良久。连呼吸也没有声音的乳母好像是死了一样,朝夕相处的那张脸,此刻显得分外陌生。似乎随时会变成鬼而醒来,将自己吃到肚子中。自己如今长大成人,乳母也回到了乡下养老。现在就算要找一个“随时会变成鬼”的人来安慰自己的心,也困难的不可思议。寂寥如暮秋落叶的心情一下子充盈在胸膛
中。
这路尽管变得悲凉,至少可以走下去了。哥哥穿过朱雀大街,去到右京里,再往北走回去了一点,进到一座大房子里。借着月光看,造得有些许宏伟,好像是古时候达官贵人的居所一样。却在这种地方,大概是给荒废掉了。
待自己走近,就听到有说话的声音。竟然是鸭川的神官在其间说,“为什么这几天没有来这里呢?”
“总好像有人跟踪似的,心里很不安宁。”哥哥声若蚊蚋。
“这便开始做贼心虚了,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脸好了,我真没想到……已经半个月了……”
鸭川神官却说起别的话,“与你心爱的女子相配的身份,得到了吗?”
“快了。”这话说得很轻,却像誓言一样坚定,“会得到的,马上就好了。”
哥哥偷藏唐墨的记忆一下子鲜明起来。藤大纳言的胸膛好像直面着无声的击打,外面忽大忽小的风声,使得一切动静镀上了恐怖。那声音多么熟悉,多么陌生啊。
“真厉害,真好啊。”
似乎那是由衷的夸奖,哥哥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松,“担心那种事,太多余了。”
“是迟早的?”
“一定能说上话的。”
“闹了半天,面也没有见到啊!我还那样费尽心思的帮你。”
说到这里,哥哥又沉默下来。神官突然叫起来:“喂!喂!”给自己吓得心里猝然的一疼。“不要再在我这儿哭哭啼啼了,真害怕你死在我这儿!”
哥哥很轻地说,“我不会去死的。”
神官哈哈大笑,“喂,‘那个’,你有在吃吧?”
“你上回给了我一次之后,就再没有过。”
“那可不好哦,已经半个月了吧?会变回去的,我也说过不止一次了吧?可惜你总是不相信我。”
“倘若不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吗?”神官仍咯咯地笑,“最后再说一回吧,不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屋里一时脚步声紊乱,藤大纳言连忙绕到那栋房子的后面,又传来“哒哒哒”的匆忙足音。那是哥哥走了吗?藤大纳言只觉得浑浑噩噩,脑中纵使充斥着刚才的对话,可其中的含义,一点也没有办法去考虑。从房子后面回到正门后,有一种魔力将他推到房子里去。
可是那个神官竟还留在里面,被月光照耀得十分明亮的厅堂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立着。眼前是一个戴着乌帽子的男人,分不清是灰是白的胡须像刈好的稻草,堆积在衵衣的上面。神官瞪着灯笼果一样几乎掉出眼眶的眼睛,藤大纳言一下子清醒过来。
只见那个神官脱下乌帽子,往这里丢过来,就螳螂一样地往外爬。藤大纳言立即将那帽子打落在地上,就攫住他的袖子,两个人一道滚到门边。藤大纳言鸟儿似的直起身板,两只手掌牢牢地包住那神官的喉咙。
那粗糙的胡须夹在指缝与神官粘稠的脖颈之间,从未有过的恶心之感涌上心头。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无比神气的好像是另外的人,眼下的这个男人,脸庞被月色映成如雪的白色,黑洞洞的嘴巴一开一合,好像是尸体在说话。“饶过我吧,我这么做也全是出于他的愿望。请松开一点,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那么,请用法术巫术什么的,来把我击败吧?”
“哪里会有这种东西,我只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脚心那个位置的伤开始作痛,自己的生命仿佛经由那个伤口,与神官联系在一起。神官呼吸急促起来,自己的脚心也越来越疼,头上全是冷汗。
“不思议的人来说说,让我哥哥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药,是一种药。”神官不假思索地说。
藤大纳言久久地凝视他,“为什么骗我呢?”
“怎么会骗你?我们约定好了,我给他做能够恢复那张脸的解药,然后他就可以……”
“你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本事这么大的话,怎么不自己升官发财?”
神官这时候的眼睛开始放出光芒,“我得到了啊,我得到了。”
藤大纳言沉默下来。光是凝视这张诡异且干瘪的脸,心里会不由自主浮现以前不敢想的事。脚心的那种疼痛传到十指上,擒着神官脖颈的手指仿佛有一种凝固的痛苦。
“不要再掐了!我告诉您实话吧!”神官凄凉地大喊。
“没有关系,我不想做强迫你的事。”
“是人脸,”神官沙哑的声音变得异常清脆,仿佛幽暗黑夜的一盏灯火,“把人脸吃下去,就能变成那个样子。请千万相信我,或许在您听来这很荒谬吧,可是您自己也看到了,您哥哥现在不是很漂亮的模样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我也算尽己所能了。可是那个家伙又是呕吐又是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肯。这样子怎么成呢,生了病一定要治好才行。虽说我没有什么医德与操守,可是受了别人的好处,总归要把事情办完才成的。不肯治怎么能行呢?那么我也说,‘那就一辈子这模样吧,从此以后也不要来见我。’然后又说,‘这里有一张已经准备好了的,实在是看你可怜,就先吃一下子吧。’又骗又哄的,好不容易才吃下去了一张,就把我当作阿修罗跟三恶道的什么怪物一样。跑了老远也没有回来。”
藤大纳言一只手从他脖子上松开后,另一只手仍留在上面。
神官的胡须继续像打盹儿的狗一样耸动着,“可是,是你哥哥主动来找我的。这难道是我犯错了吗?”
“那为什么要逃呢?”
“那个时候你们的父亲死了,他也没有办法。什么样的关白或者摄政能长成那样,天天戴着面具上殿?搞不好随时都会死掉。就算是菅原道真也不会是这样一副尊容吧?脸蛋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大多也活不长久,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你哥哥问我有什么办法,能看起来正常一些。我实在觉得是很可怜的话啊。那是你的哥哥,也请你替他想想吧!”
藤大纳言心里砰砰跳着,几乎要发起抖来了,强做镇定地问,“雕像是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出乎自己的意料,连神官的神情也凝固着,胡须好像烧过的草须,随着送来的寒风,会被吹走一样。
“为什么不给他看一眼,那雕像是什么东西!”藤大纳言又把空出来的手按在了神官的脖子上。
“不,不。请听我说吧!那是一个女人,她父亲是丰前国的国介。他们祖上在伊势宫里奉职,后来全家迁居到丰前国了,所以才会认识。那个女人在红梅殿的二位局身边作侍女,有一天,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她抱着那尊雕像来找我。”
“无聊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务请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个女人拿了一尊跟自己一样的雕像过来。分明就是按照她自己雕的,非要说不是!她在我这儿说了一大堆的废话,又是哭泣又是哀求的。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一个女子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罢了。你哥哥结婚的时候,她就扮成她家里小姐的样子——那个小姐不是因为害怕而逃走了吗?纵使这样,不要说碰了,你的哥哥看也没有看她一下。她心里面因此怨恨起来啊!‘如果不能让他爱上这尊雕像的话,那么想个法子杀死他。’这样的话来要挟着我。我真的就跟三流术士别无二致么?”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过的快要死掉的心情席卷了全身。分明将别人的脖子狠狠的勒着,可喘不上气的人却是自己。藤大纳言觉得头晕目眩,心头冒出一句话来,“就此死了,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吧。”
脑海里又显出父亲那张讨厌的脸来,本来自己快要崩溃地哭了。可一旦想到父亲,也不甘心就这样在他面前示弱。藤大纳言又振作起来,问道,“雕像在哪里?”
结果半晌也没有回音。地上被自己按着脖子的男人眼睛仍像是灯笼果一般。藤大纳言松开双手,那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再把手探到他脖颈与鼻子上时,已经没有活着的迹象了。
一种令人满足的心安感在胸腔里荡漾着。藤大纳言出屋走了一会儿,好像做过千百回那样,开始在那栋房子后的地上刨坑。
一开始徒手地挖,十指马上痛得厉害。接着就从四周捡了一根树枝过来,结果原来的那个坑洞找不到了,又找了不知道多久,才开始继续地挖。鸡打鸣的时候,洞虽然挖的颇有成就,依然放不下人。藤大纳言又转回房屋正面。
这时天蒙蒙亮着,房屋的轮廓在灰色的雾里若隐若现。原来这是一个私自兴建在右京的佛堂,出于模仿六角堂的意思,把整栋房屋建成了六边形的样子。可里面法器装饰一概没有,因为荒废了,看起来与废弃的民宅没什么分别。
藤大纳言把那具身体拖进佛堂里面,又跑到外面去,拔了一些芒草野草,回来盖在他的身上。这才回到小野宫去。
一直在寻找藤大纳言的若君,吃惊极了,见他满身尘土的样子,问道,“您又去做了什么呢?”也没有得到回答。又闻到一股带着潮气的青草味,便也不知道不方便问话了,只是侍候着主人换衣服,又说,“您不在的时候,那位九条殿的大人非常情急地派人来寻找过您。说了您不在家里,还是写了信过来,现在就把那封信拿到您面前。”
藤大纳言说,“信就不用再看了。我也有事要找他。哥哥回来了吗?”
依然是“没有”的答复。便还是带着若君这个随从,往九条殿去拜访。
叔叔果然是一副强忍怒火的模样,看起来比上一回还要生气。开门见山地说,“还有什么哄女人的伎俩,尽管在我这里显出来吧。”
藤大纳言也就拿出夜里穿过的那套脏衣服,摊在地上给叔叔过目,又一边说,“我这个人,也不喜欢说什么漂亮话。因为我本来就讨厌满口谎言的男人吧。可我的父亲也是那样的人。昨天晚上,我就已经知道哥哥的秘密了。使用禁术的证据,劳我花时间找一下吧。”这样说着,还把自己指缝里的泥巴展示出来。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说个事情吧。是关于你父亲的。”
藤大纳言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叔叔接着开始叙说,“以前我们两个人,一起追求着宇多内亲王。他比我年纪大,已经与大伴的小姐结为夫妻了。可哥哥认为,那仍是不够的,人臣的女子怎么能够跟他般配?这个家伙,真是令人生气。可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母亲倾心的人是我。满口虚假的家国大义,唐诗汉赋向来为他鄙夷。自以为高人一等,却拿不出真才实学,有谁会喜欢这种人?真不幸!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非常不幸!那种人为什么会是我的哥哥呢?因此他为你母亲送去的情书,一封也没有得到回复。如此,他绝不甘心,对吧?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惜花重金搜集来长于恋歌的歌人,日以继夜地替他代写情诗。那种歌我光看一眼就知道,他绝对是写不出来的。我觉得你母亲也一定是知道的。可你母亲是个很善良的人,明明心里很清楚那种把戏,还是答应与他相见了。”说道这里,叔叔的脸涨得通红,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两个人见面之后,我的哥哥更对她纠缠不放着。有一天,那个时候你的父亲还住在一条的京极殿中,皇帝与宇多内亲王都去了那里。因为春日祭在不日后就要举办,大家一同约定来到京极殿游戏作乐。那次宴会开始,我就有种不安的感觉,现在想来,那都是宿缘作祟吧。大家都烂醉如泥的时候,我哥哥跑进了你母亲的房间,将你母亲奸污了。生下你的哥哥之后,你的父亲将她迎到了京极殿里。可你的母亲并不肯去。我哥哥的厚颜无耻,实在是前无古人。他将你母亲的一处私宅拿出来修缮,因为与我闹得不可开交,便正大光明地住到了那里。”
“您恨我父亲吗?”
叔叔竟然笑了,“我恨你的哥哥。”
“为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恨他。永远都恨。”
恨死你了。
这是最甜蜜的情话。纵使面对父亲,藤大纳言也无法说出口来。“恨你一辈子”,比“爱你一辈子”还要情意缠绵。常人的爱就像火葬时的烟云那样容易消散,恨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当作发泄,信口许诺,却也没有于此话相应的担当。父亲的阴魂永远在那誓言里纠缠不清,自己会比现在还要不幸。
晚上再到那佛堂去时,途中遇上了哥哥的车子。这时,藤大纳言的心情反而趋于平静,只是吩咐若君跟着哥哥。
哥哥车子一路向南,远远看见罗城门的时候,车子掉了个头,又接着往西边沿着京城无形的墙壁持续地走。
那路途越是诡异的辽远,越教藤大纳言的心里害怕,衣服的下摆不觉紧紧抓在手里,汗流出来许多。还以为他又要到佛堂里去,可是不然,到了某个地方,哥哥的车子又再度掉头,一直往北边走。除了车子碾压地面的动静,四处传来砧声。路的两旁,经常有猫狗游荡,与左京不同,看了车子并不知道要躲。驾车人不仔细,就很容易轧到它们。
前面突然送来狗的求饶,紫色的车子因此停下。哥哥的车夫兴许轧到狗了,过了一会儿,车子才继续往前驶。
不到西市的地方杂草丛生,尤为破败,询问赶车的随身,也不知道是哪一条路。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到处散落着一些茅草搭顶的棚屋,其中的一些,顶也没有,光秃秃的立几根竹竿,拿了渔网石子什么的搭在上面。偶尔有几座砌墙
的院落,看得出来是前朝臣子在这里的居所吧,可大门敞开着,全部都荒废了,再远一点的地方也就看不清了。
藤大纳言命若君将车子停在前面的人看不见的拐角处,自己从车子里下来,往前探头。哥哥的车子里,也下来一个人,根据那个身形,隐约觉得是哥哥的模样。从衣服里穿出来一杆御刀,尤为明显。哥哥在原地停留一会儿,大概是在环顾四周。很快,他就进到其中一间棚屋里。
藤大纳言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上去还是等在这里。到底做什么才是正确的,一点也没有主意。可是目睹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横生出跟随的念头。手脚也不听使唤的,擅自往前奔走起来。耳边生起风,仿佛对他耳语,“快一点吧,快一点。”居然真的如有神助,一下子跑到那间屋子的前面。
可是刚才那样远远看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间,居然漫无目的的进出三四户的人家,有的在家里睡觉,还有的正在院子里捣衣,看到藤大纳言闯进来,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直直地将他瞪着,像鬼一样,藤大纳言心里砰砰的,立刻又掉头溜进隔壁的一间。
刚走到门口,刀入鞘的声音冰冷地送进耳朵。公卿们用的佩刀,并不作实际用途,因之打造的非常纤细,用起来并不清楚到底如何。碰到节会活动,那种做样子的刀具也要换成木头的内芯,成为纯粹的装饰。像这样的声音,对藤大纳言而言分外陌生,只能说是清脆的金属的动静。可藤大纳言心里又很清楚,那一定是御刀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的双腿却奇异的坚韧起来,三作两步地往前走去,就看到地上正躺着一双腿。藤大纳言抬头向正前方望去,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更加幽深的阴影耸动,那种不可名状之黑,散发出吸引苍蝇的腥味,同样吸引着对血肉渴求的藤大纳言。
藤大纳言说道,“哥哥。”
那个静谧的影子令周遭的砧声一起停住了。
“哥哥,你在那里吧。”
说着,藤大纳言往前迈动步子。长久凝固住的影子,陡然地晃动了。他面对着藤大纳言,想要在黑暗的掩饰下,从此间棚屋里逃跑。那是行不通的,刚才生肉的香味,吞咽的声响,早已唤醒藤大纳言心中的罪恶。藤大纳言好像知道他要往哪里逃走,野兔一般地窜到那影子的身边,像密封瓦瓮的石蜡一样,将手边那个出口牢牢封住。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影子没有说话,藤大纳言注意到他穿着看不清是不知何种颜色的衣服,凸出的菱形花纹好像在发着光。
“不肯说话吗?把头转过来给我看一下吧。”
影子向下蜷缩着,菱纹的衣服微微发着抖。
“您在做什么,我清楚地知道了。在那边躺着的那个人的脸皮,已经不在了,对吗?或者说,您吃的便是这个吧。”
可那样子的长刀是没有办法做精细功夫的,他刚才在那里将人脸啃了下来吗?
说道这里的时候,影子完全地瑟缩在地上,正如下着微雨的鸭川神社里的那日,二蓝色的直衣像被揉捏成团的高丽纸,随意丢弃在泥土上。
藤大纳言走过去将他抱住,衣服上的香味与血味合为一种奇异之香,令人联想到夏夜之下熠熠生辉的镜池,白如珍珠的鳞片带来温暖的潮湿。
哥哥的项背散发着家禽似的暖意,头发犹如母鸡的尾羽般细软。浆过的外衣,偏偏很凉。静谧安详的夜里,藤大纳言不觉压低声音,“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您没有办法的。”
影子颤栗不止,微乎其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送进藤大纳言耳里,哥哥好像在哭。
藤大纳言摸着他的脸,影子摇晃的很厉害,随时都要蹿到草棚的外边儿去了。哥哥的双手游走过来抱住藤大纳言的手指,那双手与嘴巴一样,沾着粘稠温热的血,藤大纳言想确认的正是这个。
双手的主人很快也有了意识,马上将藤大纳言的手放开了。
藤大纳言继续说,“请不要害怕吧,我会做出不利于您的事来么?……不论您是否还相信着我,事情已经这样子了。您相信我吧。”
哥哥这才有所反应,“事情已经这样子了……”
藤大纳言把脑袋依偎在冰凉的菱纹外衣上,他希望那里也能够温暖起来,“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的,我会做好的,不是吗?您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一个人……”
“当时脸上溃烂的时候,不知道您多么疼呢。终于到可以弥补过错的时候了。”他使出对待河源院的那套甜言蜜语,百般的哄骗。可是哥哥却俯下身体,想要将藤大纳言甩开。
藤大纳言不断地低声说,“交给我吧。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您可以信任的人了。”
终于哥哥的脸上,摸到炙热的东西了,藤大纳言将沾了那东西的指头放到嘴里,是不同于血液的咸味。
藤大纳言不觉笑道,“这样就好了。”然后将他扶起来。哥哥的脑袋还晗在脖颈里,头上的乌帽子也折在下面,一开始并不愿意走动。过了好一会儿,气若游丝地问,“尸体怎么办?”
藤大纳言拉着他的手说,“交给我,都交给我。”
哥哥道,“不行的……你不明白,那是不行的。”
“不要害怕,不会被发现的,我来做,我来做就好。”
哥哥的手几次想要挣脱出来,藤大纳言都将之拉住了。
哥哥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族长,还是关白?……”
“走吧,天马上要亮了。”
“我的把柄正在你手里,你想怎样都可以了,你很高兴吧?”
哥哥比自己高两三个指头,平常与他对话,脑袋要微微仰着,唯独今天,藤大纳言低头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想我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那还是不要说的好。”
两个人一起从棚屋里走出来,到门边的时候,哥哥仍不肯走,月下他穿着的藤色的直衣,被染得有些发白了。
藤大纳言将他腰带上的御刀拿住,放到他的手里说,“把我杀死在这里吧,趁天还没亮,扒下我的衣服丢弃在路上。一定会有人拿走。这样子就像是土匪做的,没有人会发现。”
哥哥沉默着,把刀放回原处。藤大纳言拿出怀纸,借着月色替哥哥擦了脸。
“回去吧。”他对哥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