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20 / 30 章 · 6,113

“你也知道, 我一个儿子都没有吧?”叔叔其实是父辈兄弟里面,面容比较漂亮的一个。可他脸上浮现出哀愁时,父亲的样子又复苏在眼前。“这不是很可怜的事吗?有一个也好啊, 可是一个也没有。”

自己沉默着,叔叔就会擅自说下去。可这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不知不觉的,将那种味道古怪的东西全喝完了。食案上,叔叔的碗里还有一大半的茶汤, 自己的碗底, 只留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所以?”玩着手指的时候,胆子不知不觉会变得很大。

“所以啊……”

“是?”

“来当我的儿子,怎么样?”

以前也没想过诚心说的话,原来这样风趣幽默。兴许是自己的脸上起先就带着微微的笑意。叔叔说完,露出一口黑得锃亮的牙齿,随即两个人笑起来。房间里一时为两人的笑声所充盈, 自己的眼泪好像也流出来了。这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哎呀哎呀,不要寻我开心啊!”

“真的。我是真心的。你看我是关白吧, 等我死了, 你也可以当一当试试。搞不好, 摄政也有可能。”

“也不知道会不会兑现呐,听起来真的很诱人。”

“不想吗?”

“谁会不想呢?”

“正融啊,你就不要在端架子啦。那个所谓的兄长, 其实你很怨恨吧?”

“是吗?谁说的?”

“什么呀,当然是我说的。我说,我算你的叔叔吧?就算是你爸爸以前的那点心思, 我也都心知肚明着。”

“这可不一定,我的心思与父亲不一样着呢。”

“那来猜猜看吧,”叔叔把一条胳膊支在食案上,撑着头,很惬意地看着自己,“话说到这个地步,也一点看不出哪里生了气。在外人面前装出必恭必敬的样子,心里其实比谁都要怨恨。从小的时候开始,那个人就事事压你一头,而且长得非常漂亮,对吧?所有人都喜欢他,走到哪里,好像太阳光就会照到哪里一样。不论你有多么优秀,只要不及他的优秀,也就与庸材没什么分别。其实啊,三纲五常的话就不要放在我面前说了。我今天找你来难道是大谈孔孟之道的吗?说句实话,一度我也为他蛊惑,可现在的下场呢?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这个叔叔,只说对了一半。恨的极致势必就是爱。自己对哥哥的恨意,业已无人超过。又可以说,这便是一种爱的变体。他在精神上终归仰慕藤内大臣,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的话,能给我什么好处?”说道这里,谦辞敬辞便也都抛开了。藤大纳言的脸上显着严肃的神情。

“做人要知足知止吧,你还想要什么?”叔叔脸上的笑容也荡然无存。

“三言两语,就露出本来的面目了。还以为你有多沉得住气呢。何况是叔叔你先喊我来的吧?叔叔你看吧,像我爸爸那样的坏人,贪得无厌又相貌丑陋,本来以为能活个八十,再不济也要六十吧。居然就那样死了。我应该再狭隘一点才行。”

“那么,我也应该对你狭隘一点?”

“您应该对另外的人狭隘吧,现在是在演一个好叔叔哦。漂亮的人会早死吧?也没有呢,您再漂亮点才成。”

其实事情已经变得非常简单了。比如把内大臣的动作或者秘密提供出来,令其下台终将是一种必然。想到这里,叔叔兴许觉得晚上睡觉也要安稳很多。

二人达成一致,藤大纳言唯一的要求是认作养父一事,放到藤内大臣下台之后。这样不足挂齿要求,九条殿大臣一口应允。

一切本该到这里落幕。可不久后的一天,正值公卿齐聚一堂,拟定未来一年里行事之际。姗姗来迟的哥哥,带了一个女人来到清凉殿的外边。

这种诡异又荒唐的行为,如若是哥哥做出来的,很容易说通。刁钻古怪这个词,似乎像黥文一样,深深刻在哥哥的身上。大伴家的几个大将跟宰相,注视着哥哥,率先哄笑起来。纵使不久之前已经为自己找了后路,鼻子里仍觉得很酸。

哥哥却像是没有听到那些非议与嘲笑一样,旁若无人地到殿上来坐下,整理好衣服的前裾,吩咐那个女人说话。

那奇怪的女人,则自称梨壶的女官,当着大家的面,揭发所谓的恒平皇子根本不是皇家的血脉。自己侍奉梨壶女御之时,大伴的近卫大将时常借公事的庇护,悄悄潜入梨壶的寝室,与女御实施欺上瞒下的无道之行。九月之后,女御延下所谓皇子,也只是犹如在中将的肮脏勾当。

说到这里,哥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扬长而去。大伴氏的人都因此站起来,却对那样的哥哥无可奈何。那张面具在离去往自己这里侧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总有种哥哥特意看过来的感觉。

作为丑闻中主角的那个人,气得面颊赤红,提着御剑,气势汹汹地想往哥哥那里去,还好给他的父亲与自己的叔叔拦

住。只好在原地大吼大叫着“疯子、疯子!”一类的话。

自己则坐在原地,长久不能思考。“疯子”这一个词于现在的哥哥而言,丝毫没有夸张的意思。

因此一事,而不得不万事修止。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派遣刑部省的官员访问昭阳舍,以核实真伪。可是很可想而知的是,少不了有好事者要说,“如果真的是子虚乌有的事,何必那样生气?想来想去,都觉得是到底发生过了才会那样的。”其实兴许也不必劳费这种口舌,仅是因为这世间的人,大抵都宁可信其有的。加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者,马上连坊间踢球藏勾的童子都要知道此事了吧。可若稍稍为大将考虑,细想这一件事如若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纵然没有发生过,逢人这样造谣,难道没有因此生气的道理吗?

刑部卿亲王往赴梨壶院时,却听说梨壶女御已经搬回了娘家去住。这下子,什么也还没盘问,倒变得真的确有其事了。那么,要怎么治罪呢?事到如今,因为那个“私通”生下来的孩子去做了和尚,事情因此搁置下来。

很快,叔叔又派遣了秘密的使者前来寻找自己。就像上回一样,偷偷摸摸地拜访了九条殿。守门的阍卫将藤大纳言招待进去,叔叔就坐在上次那三块屏风的屋子里,冰冷地看着自己,往昔里的游刃有余不见一丝一毫。

其实这样的会面,自己仍然心惊胆战着,完全不能习惯。尤其是叔叔声色严厉地说:

“那么就当面的好好地给解释一下吧。”

“什么呀,信里也写得很清楚了吧。我是一概不知的。”为了缓解这种气氛,自己想当然地十分大方地坐下,又故意问随身的侍从道,“有蜂蜜水吗?”

可自己的用心,完全不能为人察觉,叔叔的脸色变得与闹剧发生的当时一样难看。侍从则观察着叔叔的脸色,不敢动作。

自己只好说,“那么我猜一下也好。哥哥那样子的人,向来夜不归宿,能引起谁的怀疑呢?生成那副样子,却对女色无法割舍,为什么无法割舍,你想得明白吗?这世上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光是想到这里,我就恶心得吃不下饭了。他与长桥局那个丑事,当然你也知道。结果事后呢,他对长桥局说,如果声张出去,就请她回到筑前国去。哈哈,居然这么说!真有哥哥的啊。所以啊,宰相之君(梨壶女官)那边,就是有什么把柄给哥哥抓在手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不知道,也是可想而知的。”

说道这里,叔叔乍然喊道,“给我站起来。”

“什么?”

“你想作什么?你到这里来是来干什么的?”

这样子自己当然也光火了,“你凭什么这种态度?你受了那个正信的气,那关我什么事?是我让你受气的吗?你要发火,就去对他发,别冲我来!”

这下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自己把拳头捏紧了。叔叔看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绷紧的神情松懈了不少,但随后,却问出了那个自己最为担心的问题。

“你这个人,对你的父亲或者哥哥,有一点类似于亲情的感情吗?”

原本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己对父亲的质问,居然会有一天用到自己的身上。最要命的是,冷静下来认真地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无法逃出被这样问责的范畴。在为自己所看不起的叔叔面前,忽然矮了一大截,就连说话也没了底气。

“是啊,我有时候也在反思,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呢?非要给出一个解释的话。我本来就是个情感淡薄的人。我想一个词,是利己吗?有时候看到哥哥或者父亲对待别人也很亲热,这样那样的讨好,父亲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孩子,或者哥哥要结婚,我心里就会很不舒服。要说是嫉妒也好,其实全然没有把他们当作亲人看待这样的想法。就只是不舒服,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用了,难道你会舒服吗?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事到如今要挑明的话,我只能这么说了。对你我也一样。当然不说开的话,孝悌这种本分,当然也会尽量装得很漂亮。”

其实这段话,要说一点虚构成分没有,那是不现实的。可自己真诚的双眼把叔叔目不斜视地盯着。叔叔的态度居然软了下来,“哎呀,我是相信你的。只是没想到,你的哥哥居然恶毒至此。我会不生气吗?多少为我考虑考虑吧。”

非常纤细的手伸了过来,纵使年至不惑,这样一双男人的手仍很秀丽,不需要擦粉就有一种瓷器在灯光下的透亮感,这个人能与自己的父亲从一个娘胎里出来,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故。

那双手牵起自己的衣袖,两个人重新坐下,侍从也送来应景的饮料。据说今年新春就采集来的相模国的蜂蜜,盛在梨子地漆绘的环杯里,以早樱的白色花瓣点缀,大概是模仿落花时节的白川。藤大纳言却完全没了胃口。

“我呢,也不光是嘴巴上说说漂亮的话。自登上这位子以来,难道对你哥哥做过什么吗?更不用说以前了。结果呢,我只是想延续香火,你哥哥却要置我于死地。我实在是不可想了。”

樱花花瓣在杯子里漂来漂去,像是几艘没有帆的小舟,随时会被忽然作怪的激流淹没,淹没也是迟早的事。想到这里,心烦意乱地将那只杯子端起,一口气喝完了,只剩下一片破碎的花瓣沾在杯沿上。这幅情景让自己更加难受。

“他费尽心思追求四公主,晚上也不回家,难道不是因为这事吗。”自己不觉很轻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正好啊,我也是这样想的。你真是个不错的人啊。我给你说说吧,算是给你提个醒儿。”

“什么醒?”

“说是容貌丑陋,但其实谁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这件事情便变得很难办了。”

“左近卫大将不是见过了吗?”

“那算什么,你在怀疑我吗?”

“我见过,当然,很清楚地见到了。”藤大纳言一下子把身板挺直着。

“真的吗?”

“话说得难听一点,是为了将功折罪吧,我可以将那幅相貌画给你看。”

“那真是太好了,太感谢了呀。”

“你打算怎么做呢?”

“接着呢,我就去找一个相貌丑陋的人,接近内大臣那样的就成吧。”

“哈,那还挺难找的。”

“迫不得已,化一下妆也无可厚非嘛。找这样一个人来,万事就变得很方便了,给他一套常服,打扮成内大臣的样子也可以吧。给送到宫里去,找个机会奸污四公主。再把这件事告诉上皇,让他流放到摄津,不,筑紫去。”

“流放到筑紫?”

叔叔有点紧张,搓着自己的茶碗,“怎么了?”

“好啊,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流放筑紫一词像一盏明灯,在藤大



纳言茫然无措的心里点亮。原来一直身处迷雾泥滓中的自己,渴求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二人约定后分别,静待适时的佳期。然而还是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使得所有的计划变得一文不值。或者说,其实自己命该如此吧。自己全然不信的那个虚构神明,在自己与哥哥之间,选择了哥哥。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宫中正在筹备临时祭的试演,因此热闹非凡。五位以上的贵人,一个不漏地全到齐了。连平时不被准许上殿的舞人或者乐人,都穿得非常气派的样子,来到清凉殿的前院里表演。这应是哥哥最威风的时候吧,不论是唐筝和琴,所有能够想到的乐器,没有一样不能得心应手的,因此坐在殿上非常显眼的位置。因为不方便吹奏,手执一把琵琶,信手地拨两下弦,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藤大纳言想,做这样招摇的事,也是为了给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偷看的四公主,献殷勤罢了。可又想到不久以后,再也不用看见这个人,心里便轻松了一点。

待试乐结束,陛下也离开了。有什么寮的寮员正把吃剩的东西撒到院子里时,本该散去的贵人都聚集到哥哥的面前。藤大纳言离得不是很远,便很清楚地看到为首的那个,正是大伴左大将。自己不禁站起来,只见左大将突然把哥哥从箦子推到院里的席子上。

那样重重的“咚”的一下,连烧火处侍候着的卫士们也被吓到了。女官们吓得惊叫起来时,自己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什么话也说不出口。随后,左大将翻下栏杆,擒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哥哥的肩膀,一把将他的面具“哗啦”地掰下来。

哥哥竟像麻雀那样敏捷地用袖子将脸捂着,面具在地上滚了一圈,刚好转回手边。哥哥见状,爬在地上去捡。公卿中德高望重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左大将更加得意,将哥哥手边的面具拾起后,远远地扔进内里的御川。面具“咕咚”一下,沉到水里不见了。兴许是大伴一方的势力,有人带头高声地说,“头抬起来,给人看一下啊!难道是唐国的杨贵妃吗?”

大家笑成一团,“看一下,看一下!”的呼声海浪一般,一阵盖过一阵。伏倒在地的哥哥,真的像一条挨打了的狗,双肩来回地颤抖。自己不知怎么的,就这样望出了神。那个大将见哥哥无所动作,嘴巴上说着“像狗一样的在地上着呢!”一边攫住他的肩膀与手臂,一齐往后一拽。

世界仿佛凝固了一样。表情,动作与声音,都在那时暂停着。

该怎么描述那张脸最为恰当呢。藤大纳言刚才在心中闪过无数的词语,丑陋、恶心、离奇、腐烂、可怖,或许要更长一点的才行,丑如鬼魅、面目可憎,这样可以吗?现在也像那个面具一样,统统沉入了水底。记忆中椿饼的甜味在嘴里扩散着。比藤花上的雨露更为纤细,近乎阳光之下的金鲤,那样的容貌,正跃然眼前。

“啊、啊!”大将的声音比见到恶鬼还要害怕,“这个,这个……这到底……”哥哥终有所反应的,用衣袖将涨红的脸盖着,爬起来撞开人群,仓皇而逃。

“怎么会这个样子?”

“鬼一般的丑容,难道都是捏造的吗?”

“做了什么法术才是那个样子?还是脸上还罩着什么东西?”

“那个晚上,分明清楚地看到了,绝不是这样一幅尊容。”

“那是谁?是内大臣吗?”

嗡嗡不停的,所有人都是苍蝇,围在自己的身旁不肯散开。左大将冲自己大喊道,“喂!为什么要骗人呢?”

什么?我骗他?没有。哪里的事?……自己的画难道给他见着了?

叔叔的声音恰好在耳畔响道,“不论长什么样子,居然都能做出与狗无异的行为来,那么倒不如教我家那条也来做大臣好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变远了,他们畅所欲言着,全然不能为自己所听见。桃红的嘴唇也好,瓷白的皮肤也罢,像是装潢精美的中国绘,显在面前这么一下子,就永远不能再忘记。

浓淡正好的眉毛,有谁能忍心替他拔去?阳光明媚的天气,连同睫毛也像是唐器上的螺钿,不知为何,竟放出着细小的光点。哥哥的脸若给天女见到了,说不定也要嫉羡。不,一定会嫉羡。不若说,除非日本也能出现安仁子建那样的人,否则于哥哥而言,根本没有比较的必要。

想到这里,自己的双手颤抖起来。心里那盏灯,将心底里的昏暗池水一起照亮了,美得不可方物的金鲤,刹那游动在眼前。

自己比谁都要清楚的那张浮动着树根的脸,几乎无法完整地回忆起来。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一双眼睛,箭一样地射在自己身上。

头弁正与自己对望,周遭的空气仿佛沸腾了。那双同样滚烫的,包含着对女人无限渴求的眼睛里,好像住着两条长出女人脑袋的金鲤。

不,绝不是这样的。哥哥与鲤鱼毫不相干。那个人绝不是哥哥。

“喂,你是农民出身的吗?哥哥穿着半靴却跑得比狗还要快,弟弟想必差不到哪里去吧?”左大将在自己肩头重重地拍一下。

“对不起……”

“哈哈,对不起?真的是你哥哥吗?连哥哥的长相都记不清的话,搞不好难波津之歌也要重新学习才行呢!对了,假名会用吗?”

三两个人禁不住笑了。

“要找他回来,我去找哥哥回来。”

“什么?找什么?”

浓烈如火的恨意,一下子涌上心头。必须要把那样的哥哥找回来。拉开左大将的手,自己一下风一样地跑起来。大腹便便的公卿们,个个都成了身后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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