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齐寻走出机舱,寒风如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天空白得像一面沾满雾气的镜子,气温很低,似有下雪的征兆。
小心穿过拥嚷的航站楼,齐寻裹紧了粗呢大衣,他顾不得周围喧闹万分的人间,站在一排排走走停停的车流旁。
他行李不多,形影单只地停驻在风口。手机刚开机,一连串越洋号码蹦了出来,他没理会,将手机放进衣兜,抬头凝视着一旁的站牌。
过往的行人离开了一波又一波,齐寻等了十分钟,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踩着脚底下的白色路标线来回踱步。
王珂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停好车,将车窗摇下来,冲齐寻打招呼。
“阿寻!”
齐寻着了魔似的从发呆里回神,许久未说话,开口时嗓音竟有些沙哑。
“王珂。”
仔细一算,竟然有五年没有见面,王珂鼻子都红了,一时感慨万千。很快他顾不得气温严寒,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就下了车,对齐寻说:“这里不能停车太久,先上车吧。”
说罢,又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
齐寻的脚步略有迟疑。
见齐寻没动,王珂忙问:“怎么了?”
齐寻想了想,才说:“王珂,我可不可以坐在后面?”
王珂笑了,理解道:“你还是老样子。”
今天不是周末,机场附近的路况不算拥堵,汽车畅行无阻。
落日蒙了一层灰,像醉了一般带着点酡红。
王珂一路开到工作室。
王珂领着齐寻进了工作室,他边走边介绍说:“这里就是我们办公区域,怎么样,还行吧?”
齐寻微微点头,很淡的笑了一下。
王珂把行李交给他,说:“你先随便看看,我去给你倒杯水。”
王珂离开后,齐寻才开始浏览工作室里的陈设和装饰。
工作室不大,大概只有百来平,办公区放了很多没有组装的镜头和电脑,墙面被刷成了灰色,角落里摆着几具三脚架,临近的一块区域被玻璃隔着,里面堆满了纸箱,隔间很多,都是透明的,几间屋子没开灯,略有些阴郁。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王珂端着纸杯回来,将水放在他跟前,坐在了对面。
“你来找我,真的太意外了。”
王珂发出一声感叹,透过黑框眼镜,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头发留长了,脸庞的轮廓褪去了稚气,带着点锐利的疲态,像咖啡厅里随时能因工作而来回奔走的白领精英。
王珂注视着他,嘴角笑意万分,似是有些恍惚,“阿寻,你真的变化太大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当年你办理了休学,我以为我再也联系不上你了。”
王珂语调轻松,话里没有生疏,闲口而言,就像和老朋友叙旧一样。
齐寻捏着纸杯,水是温的,他竟感到有些烫。
“我……”
“算啦,你回来了就好。”
齐寻点点头,将纸杯放在一旁。
王珂想起什么,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齐寻。
“房子我帮你打点好了,这是房屋租赁合同。”王珂说着,又从凌乱的办公桌面上找到一只圆珠笔,“你的要求不难,房子就在工作室附近,通勤时间十分钟,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齐寻将合同翻到最后,直接在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珂讶异道:“你也不看看?就这么签了?”
齐寻:“我相信你。”
王珂没由头一笑,说:“当初你跟我说你要回国,我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的。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毕竟国外的工作和机会在一定程度上与国内不能比拟,尤其在摄影这个领域,很多技术都没有国外那么成熟。
坦白说,齐寻能从国外回来,甚至愿意加入王珂这个经营困难的摄影工作室,他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与齐寻取得联系的那天是王珂最困难的时候。
那时他的工作室有了很大的财政赤字,工资都发不出来。房租水电一扣,银行卡里就没剩下几个钱,再加之业务不多,几个合作的杂志社、广告商都不信任他们的工作经验,偶有几个活计,对方打来了的款项也都是杯水车薪。
那日王珂独自在工作室里呆到了深夜,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他想不到对策,漫无目的地盯着电脑来打发时间。
就在他浏览邮件的时候,一封陌生信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邮箱他从大学时就一直在用,是他的私人邮箱,除了几个甲方和员工知道,他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带着这缕疑惑,王珂点开了信件,信件上面只有两个字:
王珂。
而王珂之所以能够判断出这是齐寻发来的信件,除了发件人的邮箱地址在国外,邮箱用户名是一串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中文拼音。
qingfengzhen。
那是他上大学时印象最深刻的一段经历。他记得那个片子的粗剪是由他完成的,包装名字需要有拼音,清丰镇这三个字他郑重其事地打了无数遍,不可能遗忘。
无端勾起一段回忆,王珂紧紧地握着键盘,当机立断回了一封过去。
对方没有很快答复他。
到了第二天,王珂才在邮箱里看到崭新的邮件。
他加了齐寻的新手机号,两人重新取得了联系。
老实说,王珂很欣喜,多年没有联系,他以为齐寻早把他忘了,怎么会想到五年之后,他们居然又有了联系。
他们的联络很简洁,王珂已然在社会耕耘多年,却依旧不觉得与齐寻的交流中带着什么龃龉。
齐寻的话依旧很少,字里行间却让王珂感到十分熟悉。这样的重逢,一下子把王珂拉回了学生时代,他还记得当初跟齐寻一起做项目的日子。
他们没有深聊,直到齐寻告诉他要回国。
当时王珂正在车里头,盯着短信里的这行字,十分慎重地打下一句话:“什么时候?”
“下个月。”
他坐在驾驶座,车外下着雪,白雪落得他大脑缭乱。这几日他喝酒应酬、招呼甲方、抚慰员工情绪,已然元气大伤。
他疲惫不堪,却在这条短信里找到了难得的力量。
王珂觉得,他之所以主动邀请齐寻来自己工作室帮忙,鼓起勇气试图说服这一切,都是这大雪促成的。
傍晚,雪不知不觉落了满地。在上海,这是很难得的自然天气,今年的冬天比往常要冷,路面结了冰,光秃秃的大树银装素裹,呼吸都变得可视化。
齐寻跟着王珂进了电梯。
王珂介绍说:“你的房子在九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房间钥匙,我帮你换了锁。”
齐寻:“谢谢。”
王珂笑道:“不用这么客气,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你能回来帮忙,我可激动了好一阵。”
齐寻不知道回答什么,电梯到了,他跟在王珂身后,来到了一间门前。
这屋在整条走廊的最里头,齐寻主动开门,王珂在他身旁说:“这附近住的基本上都是我们行业的朋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幢高大的建筑,“那里,大多都是杂志社、娱乐公司和广告公司,基本上一条龙包圆了。”
没等齐寻回答,王珂又自顾哀伤地说道:“所以这里的竞争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齐寻走进房间,王珂主动帮忙开了灯。
齐寻:“你为什么会把工作室选择在这里?”
王珂叹息一声说:“因为机会更多啊,五年前这里还是块开发不完全的区域,短短几年时间就物是人非了。我当时签了三年,那时房租价格还不贵,现在整整涨了 一倍。”
听王珂的语气,这五年里他似乎经历过很多变数。
齐寻没有继续问下去,但也猜测到了什么,他浏览着屋内的陈设,最后在窗前站定。
窗外景色宜人。
这里算是高档小区,安保设施完善,小区整洁干净,周围没有施工地点,离小区五百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家大型商超,地铁公交也不远,齐寻徒步能到。
他当初拜托王珂找房子,其实就只有一句话。
“帮我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通勤方便就好。”
王珂执行力很强,只是房子也算不上多好找,他给齐寻发来了几张照片,齐寻最终选择了小区绿化最多的那一个。
照片清晰度很高,齐寻看到了一棵开在小区中央区域的桂花树。
“生活用品我都帮你买好了。怎么样,还行吗?”
齐寻点点头,说:“挺好的。”
“你满意就好。其实这里视野挺开阔的,光线也不错,就是太静了。”
王珂对于齐寻的喜好一直都烂熟于心。
只是他个人并不怎么喜欢周围安静的场地,做这行,他这五年里最怕的就是没有人,他觉得自己得在一个人多的区域,多看些热乎事儿,才有灵感和动力。
“行,你先休息,我先走了啊。”王珂打了声招呼,忽然想到什么,还没开口,齐寻就主动说道:
“王珂,我周五再来上班。”
王珂了解一笑,“我知道,我刚想跟你说,你这段时间不用着急帮忙,回国不久,歇一阵比较好。”
今天周一,离周五有整整四天时间。
这段时间齐寻必须要把状态调整好,他还没完全适应上海的气候,在美国待久了,回到国内,他难免有些人生地不熟。
只是,休息并非他回国要做的第一件事。
王珂离开后,齐寻把行李整理好,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他一早就订好了前往清丰镇的高铁票,开点时间是在明天上午,齐寻再度确认好信息,这才松懈下来。
*
九楼一到,管嘉明先走一步。
跟在他身后的经纪人李喆盯着平板电脑,边走边对他说:“你不想参加的红仕周年聚会帮你推掉了。这周六有一个拍摄,地点就在这附近,到时候我来接你。延雨杂志社同意你到长清市开展拍摄的要求,但是你还没有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所以我没有明确答复他们。”
一路走到门口,管嘉明按下了指纹。
李喆皱眉问:“你为什么会把房子买到这里?”
管嘉明没回答,李喆叹了口气,继续汇报:“延雨杂志他们在按照你的要求重新招聘新的摄影工作室,有一家工作室符合你的要求,只不过延雨的负责人说还想再观望观望。你意下如何?”
管嘉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丢了一瓶给李喆。
李喆牢牢接住,没拧开瓶盖,眉目皱得更紧,毫不掩饰对管嘉明新居的嫌弃。
“做模特这几年,你虽然在圈内混得越来越好,可品味怎么越来越差了?”
汇报完工作,李喆开始扯别的:“你最近很缺钱?”
管嘉明喝了半瓶水才说:“这里安静。”
李喆还想吐槽,结果撞到了管嘉明警告的眼神,这才咽下后话,转而附和道:“不过也是,这里离公司杂志社都挺近的,姑且算你眼光长远。”
管嘉明不自觉地笑了笑,“等会儿叫小刘帮我买点水回来,冰箱里没水了。”
李喆十分自觉,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问:“还有什么?”
管嘉明顿了顿,说:“话梅糖也没了,馄饨也没了,小黑的猫粮也没了。”
“行,我知道了。”李喆点了点头,随后看到了冲他跑来的小黑猫。
这猫管嘉明养了五年,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柔亮有光泽,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
李喆记得,这猫的猫粮吃得都是进口的,一袋猫粮赛普通打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不知道管嘉明为什么会养一只看上去毫无美感的田园猫,即便猫的品种不分贵贱,他也觉得管嘉明至少会钦慕更稀有昂贵的品种。
李喆不是没问过他,但管嘉明从未回答过。
“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天上午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看到你隔壁房间的门锁换了,你有新邻居了。”
不出所料的,管嘉明皱起了眉。
李喆心里暗爽,又道:“你的田园死宅生活估计得告一段落了,要是隔壁装修,你估计过不了几天清净日子。”
管嘉明转移话题:“明天回去的票订好了吗?”
李喆回归专业态度,停止揶揄:“一早就订好了,上午十点的票。不过你现在回去干嘛?”
一问到这,管嘉明又再次沉默。
屋里的氛围变得很奇怪,直到管嘉明看了眼窗外的雪,隔了很久,李喆才听到他回答说:“阿喆,明天,是我爸妈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久等,我来啦。
【第二卷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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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1455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