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诸事轻松,齐寻这一天起晚了。
他八点的时候睁开眼睛,阳光照进房内,他关了空调,打开手机,发现管嘉明给他发了几条微信。
【迎娶齐天大圣:醒了没?】
【迎娶齐天大圣:太阳晒屁股了】
还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布满了阳光,被摄主体是那只小黑猫,趴在管嘉明的脚边,仰着小脑袋,舒服地伸懒腰。
齐寻浅笑一声,摸了摸凌乱的头发,打字。
【寻:刚醒。】
对面很快传来新消息。
【迎娶齐天大圣:去吃早餐吗?想吃什么?】
【寻:馄饨吧。】
【迎娶齐天大圣:好,我来接你】
齐寻正打算下床洗漱,还没走到盥洗台前,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管嘉明的微信,而是齐茗的电话。
“回学校了没?”
齐寻:“还没。”
“你在那里不止待十天吧?拍摄还没结束?”齐茗疑惑道。
“临时有个比赛,这里刚好切题,拍完比赛素材再回去。”齐寻解释完,问:“有什么事吗?”
齐茗在那头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拜齐茗所赐,齐寻只要听到她问出一个似有若无的问题,就能联想到下句话会说什么。
齐茗跟齐寻一样,很会念书。她在香港读的硕博。本科毕业前,她原本是打算去美国深造的,可齐寻出了事情之后,她就推掉了所有国外的offer,留在国内的顶尖学府深造。
一开始齐寻还觉得齐茗这是小题大做,但是齐茗却说:“国内就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爸妈都不在身边,除非你能够找个伴,我就考虑接受新加坡的offer。”
与美国相比,新加坡依旧离得不算远。
后来齐寻谈了恋爱,齐茗依旧没有松口。
齐寻知道他的这个姐姐从小做事爽利,很擅长快刀斩乱麻,所以齐寻的迂回战术在她那里完全不起作用。
他瞒不住齐茗。
齐寻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等会儿要出门了,你有事快说吧。”
齐茗在那头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忘了?”
“没忘。”齐寻很快说,“我知道你的婚礼定在九月十四号。”
这回轮到齐茗说不上话了。
齐寻说:“你放心,我咨询过许医生,她觉得我状态在往好的方向走。”
“是么?”齐茗回,“可许医生跟我说你已经有四天没有联系她了。”
齐寻一时卡了壳,他轻咳嗽一声,将牙刷挤满了牙膏,宾馆的牙膏很难挤,不免要多用点力气。
“我今天会联系她的。”
得到齐寻的回答,齐茗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姐弟两之间虽然行为爱好不投机,但承诺却从未食言。
“别忘了。”
“嗯。”
齐寻拧开水龙头,往杯子里倒水。
“还有一件事。”齐茗想到什么又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齐寻猛地咳嗽起来,他关掉水龙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早上,气色还不错,面色水润,不过唇线抿得有点紧。
齐寻停顿几秒才回答:“是。”
“你喜欢他么?”
“嗯。”
“他喜欢你么?”
“……嗯。”
“他知道你的事情吗?”
“不知道。”
齐茗在挂电话之前留下一句叮嘱:“恋爱可以好好谈,话也得好好说。”
她意味深长,齐寻吐掉嘴里的泡沫,若有所思。
最后,他回答说:“知道了。”
齐寻收拾完毕,走出宾馆大门,就看到管嘉明坐在一辆自行车上,双臂卡着把手,盯着手机界面发呆。
他听到动静,见到是齐寻,连忙扣上手机,将脚刹踩下,来到他跟前。
“久等。”齐寻说。
管嘉明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裤子宽松,很有设计感,他单背着一个包,微长的头发利落地扎起,十分日系的打扮。
“没等多久。”他握住齐寻的手,“我也刚到。”
馄饨店离得不远,走路五分钟就能到,齐寻盯着他的自行车,问:“你骑车出来的?”
“嗯。”管嘉明说:“走路多没意思。”
他拉着齐寻坐在后座,自己利落地上了车。
两人虽然瘦,却也不是没有重量,自行车平衡不稳,齐寻撑着车杠,还是有些倾斜。
管嘉明冲他一笑,“抓紧啊。”
他这才意识到“走路没意思”是怎么个“没意思”了。
齐寻讪讪地抓住管嘉明的衣服,他起步稳健,迅速地踩下踏板,原始的惯性一带,齐寻不得不往前靠。
手下意识地抓得更紧了一些,齐寻感觉到管嘉明有轻微的颤动。
“你伤还没好?”
“早好了。”
下一刻,他突然靠边停下,转头说:“要是抓不稳,不如就抱着吧,准保不会掉。”
齐寻:“……抓得稳。”
管嘉明像是没听见:“不用在乎我这二两肉。”
昨晚才下过雨,地面有些湿,路旁的草地沾满了露水,阳光一照,就有股清新自然的味道。
管嘉明的车骑得很慢,齐寻看着他的背,兀自一笑,鼻尖他不小心刮蹭到他的衣服,闻到一股温暖的香气,弄得他心里微热。
他想起刚才齐茗叮嘱他的话,开口道:“管嘉明。”
“嗯?”
管嘉明闻声回望他,他嘴角的笑意似乎从未淡过。
“我九月份不会在学校。”齐寻说:“所以暑假可能没办法跟你待在一起。”
“你去哪里?”
“去上海。”
“这么巧,我刚好想去那边旅游。”他回答说:“你没办法没事,我会想办法跟你待在一块。”
没等齐寻再说什么,他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紧了,前面有个下坡。”
两人在馄饨店人不多,老板客气大方,见到管嘉明还打了声招呼:“嘉明啊,带朋友来吃饭啊。”
管嘉明点点头,笑着说:“对。”
然后俯身靠在齐寻耳畔,“男朋友。”
齐寻僵直地看着他,露出一丝无奈的情绪。
“你正经点。”
“好。”管嘉明问:“吃什么?”
“鲜肉馄饨吧。”
管嘉明高声对老板说:“阿叔!两碗鲜肉馄饨,不要香菜和葱!”
馄饨端上后,老板问管嘉明:“嘉明,你以前不是很爱吃香菜的吗?换口味啦?”
管嘉明:“嗯,现在不能吃了。”
坐在对面的齐寻捕捉到这句话,勺子在碗里转了个圈。
老板走后,他问:“为什么现在不能吃了?”
管嘉明将醋推到他跟前,“你不喜欢。”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肯定有啊。”管嘉明忽然收了声,声音小了几分,贴过来道:“不然不方便趁虚而入了。”
齐寻:……
这一顿齐寻吃得很饱。
他吃完时,管嘉明还在解决绿豆冰沙,齐寻打开相机,浏览里面的照片。
他的参赛素材其实已经拍的差不多了。
这一趟是去君子山,他记得那里的庙宇还没仔细了解过,只略微取过景。
君子山他也只爬上了山腰,山顶的风景也未曾踏足。
昨晚他就问过管嘉明君子山上的那座庙里拜的是什么,管嘉明神神秘秘,不肯回答,只说庙里每年中秋的时候都会有人慕名去祭拜,贡些美酒佳酿,求个竹制的每日签。
齐寻追问:“你们这边没有吃月饼的习俗吗?”
“有。”管嘉明说:“只不过庙里供奉的神仙不怎么喜欢,所以贡品里就不放这些。”
这段习俗让齐寻来了兴趣。
他问:“到底有什么神魔志怪?”
管嘉明的话只说一半:“去了再跟你说。”
不同于平时登山,中秋这天的君子山门票要贵一半,不过依旧在当地人民的接受范围内。
两人到了山底,远远望去,山上云雾缠绕,植被密密麻麻,齐寻比几天前看得更仔细了些,发现山底也能看见那座寺庙。
这天来往的人很多,男男女女,络绎不绝。
管嘉明指着山说:“今天爬山的人有点多,等会儿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走不丢。”齐寻回答。
管嘉明:“那不一定。”
他看自己一眼,齐寻骤然想起自己来清丰镇的种种遭遇。他连河水都被迫喝过两次,现在管嘉明面前解释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
齐寻放弃争辩,将相机包拉链拉好,确保设备安全之后,与管嘉明一同上山。
换了个目的,也换了种心情。
身边的人没有变,同行的人紧紧地走在他的身后,不仅帮他分担背包压力,还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有那么一刻,齐寻觉得自己像被管嘉明保护在内的幼崽。
行至中途,才过去十几分钟,齐寻问了一个恋爱过程中都会问的问题。
他慢速走到管嘉明身边,拉着背包肩带,头垂着,目光看向地面。这个问题像是带着某种无心之举,又似乎萦绕心头许久。
“管嘉明,你喜欢我什么?”
“长得帅。”
“……”回答比想象中要肤浅不少。
管嘉明反问:“你呢,喜欢我什么?”
齐寻不满刚才的回答,一脸的淡漠,随即加快速度,先走一步。
“跟你一样。”
身后传来一阵爽朗开阔的笑,管嘉明快步跟上他,来到身边,拉着手说:“有多帅?”
齐寻:“……”
管嘉明哈哈笑:“行,你最帅。”
山腰的路比从前走过得要漫长。
心态一变,好像身边的事物都被放大了,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显得灵巧动人。
庙宇前排了队,人不算特别多,但看着要等一段时间。
齐寻也不着急,举着相机四处找角度,他走到哪管嘉明跟到哪,时不时充当镜头里的前景,像个十足的工具人。
齐寻在他站在前往山顶的阶梯上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管嘉明回望这身后的云雾,路蒙在晨间,他的表情严肃又专注,寰转间,动态拟化成静物,天地都充满了神性。
他回过神来,察觉自己有些魔怔,连忙收起相机,对管嘉明举了个ok的手势。
管嘉明回到他身边,见齐寻将相机关上,问:“不拍了啊?”
“差不多了。”
“那去排队吧。”
他们在排队的地方碰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一开始齐寻还没认出这个女生,直到女生主动跟他打招呼,齐寻才想起她来。
八月节那天与管嘉明逢场作戏,就是这位女生给他化的妆。
她冲齐寻打了声招呼,随即看到他的手被管嘉明握着,眼珠一转,嘴角飘了起来,大方地说:“小哥哥,你们也是来清泉寺朝拜的?”
齐寻举着相机,简单解释道:“不全是。”
女生颇有几分尊敬地说:“还过来拍照吗?这么厉害。”
齐寻将手从管嘉明的手心脱离,没一秒,他又被拉起来。
管嘉明一脸平静地对女生说:“钟翊,好久不见。”
齐寻偏头问:“你们认识?”
管嘉明点点头:“高中同学。”
钟翊笑道:“什么高中同学,我高二就转学了。管嘉明,你别装熟啊。”
管嘉明:“行。”他扭头对齐寻说:“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清丰镇唯一一家理发店的老板。”
钟翊在一旁揶揄:“什么老板,玩点儿投资而已。”
齐寻再次问好,钟翊摆摆手说:“你别这么客气,我跟他就是高中同学,没什么好说的。”
她冲管嘉明扬扬脑袋,“我跟小哥哥说几句,你帮我占个位置。”
管嘉明满脸困惑:“你们要说什么?”
“大人的事儿,你个小屁孩管得着吗?”
钟翊带着齐寻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她远比齐寻想的要自来熟,也不拿腔走调,开门见山地问:“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齐寻的眸子不自然地眨了眨,手略微局促地握紧相机,停顿好一会儿才说:“是的。”
钟翊随即发出一声感叹。
“哎,这小子终于有个伴了。”
齐寻看向地面。
“当初八月节我就想这小子会不会对你有意思,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
齐寻转头盯着钟翊。
“他对我有意思?”
“你别多想,我也是猜的,做女人嘛,总有些第六感。”钟翊打哈哈说着,又补充:“他从小没犯过什么混,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只有奶奶一个亲人,我家以前跟他是邻居。他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厚实,瘦得跟块板砖似的,我还以为他经不起风吹日晒呢。”
“他爸妈……”齐寻略有迟疑,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询太多。
钟翊说:“他爸妈在他十岁那年就出车祸了。那天他从市里的医院回来,整个人都好像没了力气一样。有次他家里养的小狗走丢了,阿婆正好不在家,他在院子里哭得像个泥人。我以为他会因此伤心难过很久,毕竟这种事情,大概也不会那么快好起来。结果第二天,小狗找回来了,阿婆在那之后上哪都会带着他。他本来是很调皮的,可那次以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
时间好像沉淀下来了。
齐寻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之前他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在那之后,镇里学校的人都没有能比得过他的,到了高中,身边的人都在谈恋爱,就他成天抱着物理题做。”
“我们那时还笑话他像个书呆子。结果他成了镇里大学考得最好的一个人。”
钟翊将目光对准齐寻的眼睛,“所以我才对他找到对象这事儿反应这么大。太奇怪了。”
齐寻的思绪被拉扯到了很远。
他似乎能想象到年幼时的管嘉明是什么模样。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队伍。
管嘉明就直直地站在那里。
他心里一定,脱口而出:“他就像个太阳。”
“诶?”钟翊问,“太阳?”
“偶尔会被云层盖住,但是绝对不会消失。”
齐寻对钟翊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钟翊摆摆手:“我本来是好奇的嘛,也没想到会跟你扯这么久。”
她笑意盎然,打量齐寻半秒,随即断言:“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齐寻没明白,刚想追问,不远处的寺庙传来一阵钟鸣,声音悠长绵密,似在讲述一段故事。
“你知道这个寺庙是拜什么的吗?”
“拜什么的?”
“这里头住的,可都是送福求子的神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