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换完衣服,一身轻快。
出来时,女生告诉他王珂和管嘉明去门口了,他想着博物馆内的固定镜头也拍得差不多,就跟女生告别。
女生摆摆手,笑得灿烂非凡:“小哥哥你就别客气啦,是你们帮了我。”
道别后,齐寻来到门口,王珂正在收拾相机包,管嘉明在一旁帮忙。
隔得不远,齐寻听到了他的吐槽:“说这是铁块我都信,你们这身板背着不沉吗?”
王珂笑道:“还行,习惯了。”
管嘉明抬眼,看到齐寻。
见他换了衣服,不咸不淡地说:“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齐寻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转而又想起他“今天是你最不欠揍的一天”的评价,不由得怀疑起他的审美。
齐寻懒得搭理,问王珂:“去吃饭吗?”
王珂摸着肚子:“行,我早饿瘪了。”说着看向管嘉明,“你知道附近有啥好吃的吗?”
“当然知道。”
管嘉明主动扛起最重的设备,走在前头,齐寻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帮起这个无关紧要的忙。
他没多想,跟在管嘉明身后。
虽是八月节,但商业化的布置也并非没有,小镇偏僻,可奶茶店、炸鸡店一样不少。
尽管这些店名看着都不太正规,比如“雪蜜乐城”和“麦当鸡”,听着就像盗版。
总好过没有。
不过管嘉明没有推荐这些,而是带着他们来到下午晒秋会的主摊堆前。
晒秋,顾名思义,是将秋天的农作物摆在太阳底下晾晒。
清丰镇地处山区,可利用的土地不多,于是各家农户的前庭后院、窗台屋顶,都用作晾晒场所。因为节日的关系,晒秋的地区扩充到了干涸的农田,以及简易搭建的竹篾盘架上。
齐寻看见各处摊前支起的竹篾盘架,上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瓜果蔬菜,绚丽多彩。
“阿婶,来三份乌米饭,三份糍粑,再来一份笋干肉。”管嘉明说道。
“好嘞。”
阿婶穿着一身传统服饰,银色的发饰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这里摊位占地不大,但门类和花样繁多,油锅炒锅蒸笼一样不少。
没多久,三份乌米饭就呈了上来,管嘉明带着他们坐在一旁的木桌边,指着饭高调宣布:“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小爷我是喜欢得很。”
齐寻看着这三份通体蓝黑色的饭,饭很黏糊,用叶子包着的糯米蒸的,颜色看着不太有食欲,闻起来有股清幽的草药香。
他没下筷子,身旁的王珂早就按捺不住,连扒几口,顾不上烫,吃得有滋有味。
见齐寻没动,管嘉明问:“你不吃?”
王珂评价道:“好吃的!阿寻你快试试!”
齐寻这才动起来,尝了一口,一股清甜的味道漫进肺腑,他平时不爱吃糯米饭,这碗乌米饭香甜不腻,勾起了他兴趣,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管嘉明看在眼里,他浅笑一声,也捡起筷子吃了几口。
接下来的两道菜很快上齐,齐寻只有笋干肉没吃过。这道菜是咸辣口,十分下饭,三人就着吃完这餐,王珂满意地摸摸肚子,开朗地问管嘉明:“这地儿不错啊。”
随后又看向齐寻,“阿寻你吃饱没?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齐寻点头,还没开口,管嘉明在一旁问道:“你们下午还要拍吗?”
“要。”齐寻说,“晒秋没拍。”
“行。”管嘉明站起身,走到阿妈旁边结账,等他回来,见齐寻发起了呆,不由自主地想逗他,于是把他的帽子一拉,拉得齐寻眼前一片漆黑。
拉下来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齐寻的唇畔,管嘉明很快就松了手,下一秒,齐寻抖落帽子,打了个轻轻的喷嚏。
“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
齐寻打完喷嚏,突然觉得身体有点冷,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无视管嘉明逗趣的目光,对王珂说:“我们去拍吧。”
王珂应声说好,原地打开相机包,启动设备。
周围飘过一缕油烟,齐寻冷不丁地又“阿秋”一声,管嘉明乐得拍大腿。
齐寻不知道自己怎么戳到他的笑点了,有些无语,他把相机开机,发现电池没电了。
王珂捉急说:“我去,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备用电池落在宾馆了。”
齐寻说:“没事,回去拿一趟。”
王珂起身就要走,齐寻喊住他说:“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
说完王珂就一溜烟跑了。
相比上午,下午的活动算不上繁忙。
在这种清闲的氛围里,齐寻难得沉静,他鲜少对这种原野风景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足。
而现在他不得不反驳这个想法,清丰镇很好,他也不讨厌这个地方。相比城市,他突然觉得在这里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段时间,齐寻一直在想这个项目“主角”的事,他发着胡思乱想的呆,回过神来时,管嘉明已经把桌上残余的菜解决完了。
“你没吃饱?”齐寻问。
管嘉明说:“我只是不想浪费。”
“晚上还有什么活动吗?”
“舞鱼灯。”
“没了?”
“没了。”管嘉明说,“你还想要什么活动?你要是想女装去台上表演唱歌跳舞,我倒是没有意见。”
“……”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想上台表演了?
齐寻心底激起一层情绪,随着喷嚏打了出来。
“你感冒了?”管嘉明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
“感没感冒都不知道?”管嘉明正说着,目光一定,问齐寻,“那是不是你们小组的人?”
齐寻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游尔正站在不远处。
“是他吗?还是我看错了。”
管嘉明话音刚落,齐寻就站了起来,扛着相机,欲往周游尔的方向走。
还没完全站起身,身体从下往上传来一阵痉挛,触电的麻痹感通向四肢,他差点没站稳。
腿脚一软,齐寻跌回了座位。
管嘉明撑着脑袋看他。
“你要是去干架,这点身体素质怕是不太行。”他高瞻远瞩地评价,意思也不明确。
齐寻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腿软,脸也热了几分,脑袋像是在烧开水。
见齐寻坚持,管嘉明说:“要不要我扶你?”
齐寻马上回绝:“不用。”
“你这么去,被打的肯定是你。”
齐寻:“我不是去打架的。”
“那你去干嘛?”管嘉明呼出一口气,“讲道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应该比我清楚,你讲的道理,那人会听吗?”
如果那个人不是周游尔,齐寻可能会说出反驳管嘉明的话。
可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因为周游尔跟自己不对付这一点,管嘉明这个旁人都能看出来。
齐寻没有再回答他。
重新振作后,再度起身,径直往周游尔的方向走。
他步履不稳,尤其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相机包,一起身肩膀就沉了下来。
管嘉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齐寻身边,顺手拿走他的相机包,自己背着。
齐寻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咧咧嘴,轻嗤,“包我帮你背着。”
虽不懂管嘉明突如其来的善意,但齐寻还是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
*
周游尔此刻正站在一家烧烤摊前,手里抓着几串烤五花肉,大快朵颐地吃着。
他余光瞟到来人,心里一顿,略显心虚地把烤串塞回包装纸里,再把相机兜在跟前。
几乎是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用做得这么虚情假意,于是把碰在开机键上的手又移开了。
“王珂呢?”周游尔先发制人地说着,见齐寻满脸病容,又问道:“你们拍完了?”
“你拍了吗?”
“我当然拍了。”周游尔随意地抹抹手,相机开机给齐寻,“这些都是上午对歌的镜头,还有一些小摊制作餐食的特写。”
齐寻没有跟他计较自己先前出逃的事情,周游尔暗想,如果齐寻按下不表,那么自己也索性不提及。
可是在齐寻看过他的素材之后,这件事就有了另一种走向。
周游尔拍是拍了,但是质量非常奇怪。且不说那些走马观花式的特写镜头,连固定的近景和远景,他的光圈和感光度都调整得十分不当,五个镜头,有四个不稳,要么开头就散了焦点,要么中途就缩了焦距。
在齐寻这里,最低的标准就是把画面拍稳、拍平。
事实上,这都不算作最低的标准,全世界摄制的标准基本都是这一项,如果做不到,那么相当于白干。
周游尔的拍摄质量让齐寻难以评价。
齐寻还没说话,周游尔见到他敛起来的眉宇,十分不爽,质问道:“你什么表情啊?”
“这些就是你上午拍的么?”
“要不然呢。”
齐寻把相机还回去,“有很多地方不太符合。”
周游尔皱眉,“哪里?”
齐寻指了一处比较明显的错误,周游尔看了一眼,嘴一努,从容不迫地说:“这你都看不出来?我这是风格化,全部都是故意这样的。”
若是不了解摄影摄像的人,齐寻倒也不会多说,可是纪录片要讲究跳帧艺术,那属实就是人类的退步了。
齐寻并不想跟他吵架。
“你以后还是跟我们一起活动吧。”
“跟你们一起?”周游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在外面等了你多久吗?齐寻,你看不惯我拍的可以直说,做人也别太自私。你要是觉得我拍得不好,可以你们自己去补拍,我想怎么拍用不着你管。”
在周游尔这里,他就是看不惯齐寻。
看不惯他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更看不惯他明明做的片子没自己好,却还能拿到奖励殊荣、得意洋洋的样子。
对,他就是嫉妒齐寻。
又嫉妒又恶心。
从小到大,明明逢人就夸的那个主角是自己,怎么到了大学就成了齐寻?
凭什么?
齐寻呼吸凝重,一时不知言语。
他觉得周游尔需要复习一下初高中的思想品德课,如果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处理不好,齐寻也没有必要当一位不讨喜的老师。
在大学,同学之间可以是朋友、是敌人,也可以是过客。
处在一个项目,一个组里,能好好工作就好好工作,不能就不能。齐寻从不强迫别人、但会约束自己。
尽管如此,他的让步已经最大化,朴实的观点也最大化。
可周游尔仍旧是他不懂的人。
“你说完了么?”
一声定音。
齐寻冷着视线,扫向周游尔的衣角。
衣角上蘸着油渍,离得近,散发着一种格外油腻的气味。
“你想走我也没有拦你,你想自己拍,可以,我尊重你。”齐寻举起相机,当着周游尔的面,一个一个地删除视频,“但是你拍的素材,你敢负责任地说你能拿去剪出一个十五分钟的纪录片吗?”
周游尔没想到齐寻会反驳他,一时钉着身,一动不动。
“还有,为什么所有的备用电池全在你的相机包里?”齐寻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周游尔身子微颤,唇色白了一度,他很快镇定自若地恢复如常,做出一副“我不懂你说的”表情。
他本想把所有电池拿走,找个地方埋了,然后归罪给齐寻,当是给他一个教训。
可他没料到自己刚才掏相机的时候,手忙脚乱,齐寻看到了相机包里的一切。
如果只有一块备用电池倒不会起什么疑心,可他包里有五块。
五块电池,能拍好几天了。
周游尔额前冒出一道冷汗,他极力反驳道:“当然是拍东西,还能做什么?你凭什么怀疑我?”
他的底气源自隐瞒,齐寻想不到他会怎么做,况且他也没做。
一想到这,他顿时斗气十足。
记起刚才那些质问的话,他又气得想出手揍人,凝神间他竟然真伸出手,目标是齐寻的肩膀。
他想推他,给他点威风。
可还没碰到人,手就被一支突如其来的手臂抓住,往反方向拧了回去。
周游尔吃痛地叫了一声,手臂胀痛无比。
看清来人是管嘉明,他的气势弱了几分。
像只断了头的蚂蚱。
“我们学校哪位教授教你开口说话之后要动手的?”管嘉明问他,“吵归吵,想打人就是在闹了。”
“关你屁事。”周游尔嘴上依旧不饶人。
“是,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你在小爷的地盘,就得听小爷的规矩。”管嘉明回头瞄了齐寻一眼,后者正定定地傻站着。
他转回脑袋,盯着眼前这人。
“打人也要看场子的,懂不懂?”
周游尔视线紧了几分,飘忽不定,似在躲避,“你为什么要帮他?你跟他关系好么?”
“嗯。”管嘉明笑了,笑得没心没肺,“还不错,今天刚结婚。”
周游尔听不懂这句话,气得牙痒痒,相机包一扔,指着齐寻的鼻子咒骂:“你们真是蛇鼠一窝!”
撒丫子跑路。
人走之后,齐寻清醒了几分,刚才周游尔要动手的动机他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不知道会闹到动手这一步。
抬眸,他看到管嘉<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明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管嘉明的眸色偏深,黑曜石一般,眼底依旧淡淡,却很清亮。他的眉宇皱着,见到齐寻片刻,忽又松了。
“教育人不是这么教育的。”管嘉明在他跟前站定,“你这是三脚猫功夫,碰上不讲道理的根本没用。”
齐寻问:“那你讲道理吗?”
“讲啊。”管嘉明说,“我用拳头讲。”
“有用吗?”
管嘉明:“有没有用你刚刚不都见着了。跟这种人,小爷我一般三句话就要出拳。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来去如风啊。”
“不懂。”齐寻难得诚恳,“但是谢谢你,管嘉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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