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恺裕看样子面子实在挂不住,说了句失陪便拉着一对新人去往下一桌,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没了跟他们继续逛的心思,把空了的酒杯往身后的陈雨怀里一塞,慢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座位。
已经被敬酒的客人逐渐活跃起来,不少本就互相认识的人开始带着自己的酒杯离开座位聊天。估计能把订婚宴做成名利场的只有闵恺裕,如此下去闵青和瞿燕的大婚典礼我不用脑子想都能知道是什么样子。
我坐在原位专心致志地喝着味道还算不错的汤,心里开始盘算和柏川结婚的话,我就带着他还有我们私底下几个好友,去国外办一场真真正正,简单纯粹的婚礼。
我想起柏文均说的,柏川当年那场变质的成人礼。
我不会让事情再重来一次。
回到座位上没多久,吃吃喝喝又百无聊赖地玩了会手机,柳成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今晚的饭菜好像还不错。”
我将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回身看着他,也没说话。
此时陈雨不知道去了哪儿,他很自然地就在我身边坐下,聊的话题依旧是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一些事,直到他说:
“我刚刚在表演区那边和某位......不好意思他的名字好像有一个生僻字我没记住,和他随便聊了聊,他说今晚来这无聊的订婚宴就是为了和柏总认识,两边家里好像都有意撮合呢。”
我全身紧绷,又不想着了柳成英的道,在这件事上和他多费口舌: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说。”他理了理西装外套。
我没来由地觉得心烦,站起身往会场外走:
“我去趟洗手间。”
结果他也跟了上来:
“正好我也要去。”我懒得理他。
他跟在我后面几步,两个人朝着洗手间走过去。最里面最大的隔间自从我进去,甚至洗完手扯纸巾的时候,都一直在发出一些类似呜咽的怪声。柳成英理都没理,洗完手丢下一句在外面等你就走了出去。我也不想理会,又怕是什么人真的需要帮忙,想了想还是倒退几步回来,拍了拍隔间的门:
“你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里面的呜咽声突然暂停,几秒后另一个声音传来,气息不稳,很明显和呜咽声不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没事。”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厕所隔间怎么有两个人在里面,就觉得这声音虽说变了一点调,怎么还是有点耳熟。
心下一惊,我再次用力拍门,一句“谁在里面,出来”还没说完,门就被猛地打开,我拍门的动作来不及收回,整个人没站稳踉跄地往前扑。刚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下一秒便被很用力地推开:
“别靠上来,帮我报警。”
我后退几步勉强站稳,发现面前的人确实是柏川。但他和十几分钟前我见到的那个衣冠楚楚的样子完全不同,西装外套和领带不知去了哪里,白色衬衫最上面几颗扣子大开,头发凌乱面色潮/--红,左手手里攥着助听器。
我越过他往后看,一个同样混乱的男性正缩在隔间的地上,柏川的西装外套捆在他手腕上,嘴里绑着的像是柏川的领带。
此刻我才学没多久的基础问候手语派上了用场,非常努力地从脑子里找出学习到的知识,给他比划了两遍
【你还好吗?】
“你怎么还不出......”柳成英的声音打断了柏川想要说的话,然而下一秒他的音量突然拔高,“你们怎么会在......!”
我猛地回头,盯着一把捂住自己嘴的柳成英:
“你什么意思?”他摇摇头。
我气得发抖,上前几步掐着他的胳膊,猛地将人推到洗漱台边:
“他们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你知道柏川这是怎么了?这是你干的?你给他喂了药?!”
柳成英死死咬着嘴唇,像是要装聋作哑到底。我一拳直接砸在他右边脸颊,说实话我手腕疼痛还没有好,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道,砸下去砸的手腕生疼,但我不在意。
挥起拳头即将打第二次的时候,柳成英突然笑了一声:
“闵林,你该感到庆幸,我本来是想下给你的。”
“你他.......”
我话没说完,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脸上是比哭还丑陋的笑:
“我这么宝贝你,怎么舍得呢?所以在和那位聊过以后,我临时改变主意,让他把药下给柏总,这样我就可以拍下证据发给你了。不知道你在看过柏总和别人上chuang以后会有什么表情,只是现在也没机会知道了,咳,咳,”
我掐着他脖子的力度逐渐变大,他咳了两声,断断续续地告诉我:
“我只是想知道,咳,我到底输在哪里,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我们在音乐上已经是灵魂伴侣的程度,为何你会因为一个只认识一段时间的人就变心?!”
“我不需要你宝贝我!你不舍得我,我舍得揍你!”我发狠地打他,每一拳都用了最大的力气。我没有学过武术拳击等等,打人完全是不得要领,对着一个地方猛揍,“变心?我变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心,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哪来的变心?!”
“我把柏川捧着生怕他摔了坏了,生病发烧我都心疼得不行,你居然给他下药?!?!你怎么敢的啊?!?!”
柳成英没有抵抗过我打在他身上的任何一下,只是在听到我这句话后又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那你现在岂不是应该感谢我?他吃了这个药,又没能和那个男的来一场,你不就可以趁虚而入了吗?”
“你真的贱到......”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手上的动作也还未落下,身后传来很小声的两次呼唤:
“闵林。”
柏川喊我的名字这两声仿佛是一条绳索,套住了理智即将崩溃的我,将我往回拉。
我松开柳成英走过去,脱掉对于他来说,自己身上这套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给他别扭地披上,将他一只胳膊抬起来放在我肩膀上,勉强撑住他,看他已经重新戴好了助听器,前言不搭后语地问:
“去,额,去楼上开个房间吗?我不是趁虚而入,就是,你是不是该休息?就是,想办法缓解?”
柏川作为被下药的那个人比我冷静太多:
“报警,然后送我去医院。这药不知道有什么成分,去医院比较放心。”
“啊,啊,医院,对,对,我先把你送过去,然后我就报警。”我撑着他往外走,经过柳成英时被拉住,直接一脚踹在他胸前,“滚开。”
推开厕所门时陈雨已经冲到了门口,见我一副刚刚像是从擂台下来的样子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说男厕所这边有很严重的争执,我来看看......”
此刻我没什么心思和他抬杠,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拜托他把柳成英看好,直到警察过来。陈雨这个人除了将我的行踪一字不落地报告给闵恺裕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我相信他会做好这件事。说完后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谢谢,麻烦你了,我得赶紧带柏川去医院。”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和他讲话,他在一片震惊和混乱中对我挥了挥手:
“行,你快去。”
一路上后座传来的,柏川无法抑制的轻/---喘像是一双小手拨着我心里那根弦。在不违反交通规则的情况下我已经将车速开到了最快,一路疾驰直接来到之前他带我去看手腕的那间医院。可能柏川先一步联系了院方,下车后很快就有专业人士将他带了进去。
“闵先生先去病房休息吧,”接待还是上次那一位,讲话语气尽职尽责,“能理解您也想要一起去,但是做检查这些,他人在场会造成一点影响。”
“啊,啊,好,好。”此刻我才卸了全身的力,一路脚步虚浮地跟着接待走到为柏川安排好的vip病房,坐下以后马上拿出手机报了警。警方告知我们会派一部分人去酒店,另一部分来医院做笔录。我和他们说了好几句谢谢,挂断电话后想了想,又将事情告诉了顾沅宜----他可以联系到柏川的律师。
顾沅宜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炸药桶,不断地给我弹微信语音,甚至有几个视频。我心里乱得很没心情听他咆哮,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打过来以后说了医院的地址,告诉他联系律师,随后挂断了电话,将他的消息静音。
我仰头靠在沙发上,片刻后看向一边的接待:
“麻烦你,可以帮我拿碘酒,棉签,还有冰袋过来吗?”
他说好,很快就拿着冰袋回来,顺带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我摇摇头,一边用沾着碘伏的棉签处理手指关节上,我以为是柳成英的,没想到是我自己残留的血迹,一边告诉接待我就要在这里等柏川。
其实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但这段时间漫长到我觉得在经历一场宇宙大爆炸,过往的一切混乱不堪地在我面前如同卷轴一般展开。
我什么都在想,想小时候那只来我们家只住了几天的,长得非常漂亮的流浪猫;想钢琴老师夸我是极有天赋的小孩;想萧静文总是在我领奖以后抢着要将奖牌挂在她脖子上,让摄影师给我们拍照;又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柏川让我签名,他带我去滑雪,看烟花,吻我的眼睛,鼻尖,和嘴唇。
我还想到之前在寺庙为柏川许下的愿望。
雪白的病房天花板逐渐变得模糊,我像是在一片冰冷黑暗的湖水里下坠,直到病房门打开,柏川缓慢地走进来,我才被这抹身影拽回岸上。
“血检结果显示里面有一些助兴成分,等警察来以后会移交公安,”不等我说什么,跟在柏川身后进来的医生主动说明情况,“目前就是让柏先生多喝温水,尽量将药物残留排出体外。晚上有极小的概率会出现发热情况,如果您留在这里,在相应情况出现后请及时按铃,我们会第一时间赶来。”
我点点头,说了好几句谢谢,跟在医生后面将他们送出房间,回到病床边坐下。柏川的脸色比之前好很多,只是依旧看起来有些乏力地靠在床头。
我将椅子拖得离病床边更近,犹豫再三,伸出手钩住他的食指,低声说道:
“对不起......”
“是因为我他才会做出这样发疯的举动,我真的有很明确地拒绝他,他花在直播间的钱我全部还了,工作也错开了,有和他拉开距离......”我低下头,“可是如今......”
“在你已经明确告知不喜欢他,和他两清的情况下,柳成英会做出这样的事是因为他内心扭曲,他或许本就是这样不折手段的人,”柏川语气平淡,“他伪装得太好。”
“噢,噢,那,我......”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愣几秒,“那......还是对不起。”
“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我将冰袋往身后藏了藏:
“没听你的话,又动手了......”
“嗯,没事,打得好。”
今天柏川总是说一些我想不到的话,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几秒后突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将钩住他食指的动作改为握着他的手:
“你可以把我关起来。”
他看着我,没有将手抽出去,也没有问我‘然后呢’,只是静静地等待我的下一句。
“你把我关起来,我不见任何人,不和任何人打交道,这样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要有你,每天见到你就好了,”我握着他的手,将侧脸贴近他的掌心蹭了蹭,“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所有的一切都只对你言听计从。”
就像我想的他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我的那样,我的一切也属于他。
他手指蜷了一下,微微用力从我手里挣脱出来。手背从我耳廓一路向下,轻拂过我的脸,最后停留在锁骨上方:
“又说这种话了......你不学钢琴了吗?闵林?比赛也不参加了?不是说要走到世界最高赛事的舞台上吗?”
“我在家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练习,如果要去比赛的话,我给你买票,你和我一起去。”
我将他放在我锁骨上方的手调整姿势,变成一个虚虚掐住我脖子的动作。我知道这不是重逢后第一次做这个动作,但此刻意味完全不同。
我想说给我戴一个项圈吧,或者亲手在我身体纹上他的名字。
只要锁链的另一端被柏川握在手里,那么我便心甘情愿。
圈在我脖子上的手很快松开。我听到他轻笑一声,随后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闵林。”
“嗯?”
“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他又用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我想他可能明白我刚刚未说出口的那些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温热的指腹摩挲过我指关节上淤青,此刻已经不再流血的地方,耳边传来似是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
“你想要加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