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现在想来,当初那场烟花确实有很多算得上是‘疑点’的内容。元旦假期那几天我没有印象在网络上看到关于那场烟花的任何报道或者是图片,没有任何一个官方微博或者是公众号有推文,朋友圈里也没人发。
明明当时在场的还是有不少人。
而且柏川当时的表情......最后的烟花是会有什么不同吗?烟花是礼物,而真正的礼物是在最后几分钟吗?
“啊......”柏文均犹犹豫豫,“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啊?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来着,当时我就在滨海西区那边,我们家在那儿有一套房子,我在阳台看的......”
我抬起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看完了吗?全部,就是从头到尾?”
“啊?啊?”他被吓了一跳,“好像是吧,好像是的,我记得最后我妈催我赶紧进来,外面好冷......?”
“那最后有什么不同吗?就是跨年倒计时结束以后,有什么和前面的烟花不一样的地方吗?”
柏文均蹙眉,很认真地在回想,几分钟后看过来:
“我不记得了......哎你们......你们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好大。”
不仅我殷殷切切地看着他,forest和cypress也趴在我脚边,一人两狗三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我摇摇头:
“想不起来就算了,没事。”
他像是要说什么,我赶在他前面补充道:
“那把你知道的,关于你堂哥的事情都跟我讲讲吧,”我很认真地告诉他,“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他一点,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事。”
于是在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柏文均很努力地从记忆的每个角落找出关于他那优秀堂哥的回忆,一件一件地说给我听。
柏川在柏家一直是优秀孩子的模板,被当作学习对象在柏家口头传颂,柏家大人的经典口头禅就是‘你为什么不能和你的堂哥柏川一样学习xxxxx,做人xxxxx,工作xxxxx’,恨不得让柏川开一个优秀学习经验分享讲座。
柏文均的爸爸是柏华晋最小的弟弟,平常很受照顾,所以他平常见到柏川的机会也很多。在他还小的时候,柏川会带他去游乐园,吃他爸妈不让吃的东西,在某些方面很纵容他;但是在学习方面非常严厉,不会帮他写作业,甚至会主动询问考试的成绩。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就是,就是,”柏文均摇头晃脑,吃了一口我刚刚订的宵夜,顺手将一根火腿肠递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身边去的两只狗,
“这么说可能有点非主流,或者说是过度猜测??就是,我感觉他其实很累,然后因为耳朵的问题,就,额,他对自己也很严格,你懂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柏文均继续说:
“他从小生活在那种环境里,可能告诉自己什么都要做得最好,表现得像个完美无缺的假人一样才行,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他有什么很大的情绪波动;然后他是我们这一代最大的小孩,已经习惯于照顾我们,成为我们的依赖和榜样,但是他不会向我们求助,就是......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他可以休息,可以偶尔依靠我们。”
从柏华晋的纪录片里,我大概能知道柏文均说的‘那种环境’是什么意思。柏华晋和梅念婉夫妻对柏川虽说不奉行打是亲骂是爱,但依旧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
随后柏文均给我举了很多例子。
柏文均小学5年纪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被朋友撺掇着看了几部鬼片,那几天因为害怕一直睡不好,和他爸妈说了以后遭到无情的耻笑,说什么都多大了还相信这些,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最多有的就是他这样的胆小鬼。这话没起到什么作用,他依旧很害怕,被带去柏川家里作客过夜的时候,晚上是开灯睡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柏川看到明明都很晚了,客房门缝里还露出一点灯光,总之他推开了柏文均的房间门。柏文均那个时候正好因为紧张一直没睡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被吓得差点叫出声。
柏川问他怎么不睡,他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柏川并没有说鬼不存在,说他胆子小,反而在床边坐下询问要不要一起睡。得到许可以后掀开被子躺下,随后告诉他觉得害怕是很正常的,人都会害怕未知的,没有接触过的事情,更何况柏文均才十岁出头一点。
“然后我就问他有没有害怕什么东西,如果说助听器突然掉了,或者是助听器没电,会不会害怕呢?然后你知道他怎么说嘛?”
柏文均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我顺着他的意:
“他说什么?”
“原话我不记得啦,我可以给你复述一下大概的意思,他说他害怕的是‘害怕’这种情绪本身。我那个时候肯定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啊,现在想想......”
“他觉得会有害怕,畏惧这种情绪才是胆小鬼的体现,他就应该一直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样子,做一个大家喜欢的,大家眼中的‘柏川’,让所有人都满意。”我轻声接上他的话。
“对,很多时候我觉得他过于理智了,你懂我意思吧。”柏文均一拍大腿,“......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柏川的18岁成人礼。
那个时候柏华晋刚刚发家,事业有了很明显的起色,便在柏家也宣布要给柏川弄一场成人礼。
在这之前柏文均见过自己的哥哥一次,据他所说能看出来柏川是有点期待的,还跟他说,以后他18岁的时候也会有一场很华丽的仪式。
等到成人礼那一天,才8岁的柏文均几乎全程都在吃东西。他听不懂台上的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是在说什么,也不懂为什么明明是哥哥的成人礼,大伯却拉着哥哥去见一个又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以及那些男人的女儿,像是在推销一件商品。
那个时候的柏文均只是觉得,如果成人礼是这样的,他不会想要长大,长大也不想要这样的仪式。但是当他在仪式结束以后准备离开时,在门口偷偷问柏川今天开不开心,柏川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俯下身告诉他:
“以后你的成人礼一定和这个不一样,一定会比这个更好。”
而柏文均18岁的成人礼,真的就如柏川当年成承诺过的那样,最大程度的尊重柏文均自己的意愿。在成人仪式上力排众议支持柏文均开始玩赛车,整场仪式也没有任何一家企图攀关系的人带着他们的孩子混进来,柏文均和他的朋友玩得都快疯了。
“他还会在我小伯他们家吵架闹离婚的时候帮忙请律师,然后带我堂妹一起去游乐园,不过他不玩,就只是在下面看着我们玩,”柏文均露出老气横秋的表情,“我有的时候觉得他有点可怜......就是......因为他是最大的孩子,所以他什么都要接受,为我们这几个小辈做一个榜样,为我们遮风挡雨。”
可是,我想,那柏川在谁那里可以拥有做小孩的权力呢?谁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抱着他,轻声安抚说一切都没事,可以哭出来,可以放声大笑,可以感觉害怕,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可能是我的悲伤表现的有点明显,柏文均摆摆手,安慰道:
“现在应该没事啦,我觉得我哥现在已经站到很高的位置了,没人会再强迫他做什么的。”
没人会强迫他做什么,但就像柏华晋那样的,会暗地里使阴招。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很用力地眨眨眼睛,问他: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柏川的大学毕业典礼。
柏川毕业的时候以全系第一的成绩,被选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当时柏家上上下下几口人都答应要去参加柏川的大学毕业典礼,包括柏文均。
结果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柏华晋答应了在第二天参加一个柏文均也不记得名字的展会,而柏川以‘接班人’的身份被强行要求一同前去。他知道哥哥当时非常反对,但不知道柏华晋用了什么方法将人带走,于是哥哥没有去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毕业典礼,也没有和同学拍毕业照,没有参与院长拨穗,同时失去了上台发言的机会。
那天晚上他问柏川会不会觉得很可惜,柏川反问他,毕业这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有什么不同呢,都是普通的,只有24小时的一天。
可是柏川对于我的毕业典礼很认真。
我并不优秀,不能上台发言,也没有获得奖学金。然而柏川甚至比我还要重视,他订了花准备了礼物,那天穿的衣服是提前订制的最新的一套西装,晚上回到他家滚到床-上去以后,我发现他打的领带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有我的签名的那一条。
他那天很开心,给我和朋友拍了很多照片。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用略带羡慕的眼神从相机镜头里看我和其他人穿着毕业服相拥,只记得他说这一天很好,很重要,要留下可以用来回忆的东西。
他会在我面前表达情绪,会说很多从未和其他人说过的,真正的想法,就像他觉得毕业典礼很重要,就像还未在一起的时候告诉我为什么只戴一边的助听器。
我想三年前的闵林或许有机会成为柏川的避风港,但那个闵林把一切都搞砸了。
短暂的沉默后我叹了口气:
“我做错了很多。”
这句话对于柏文均来说似乎没头没尾,他显得有点疑惑又局促,支支吾吾地回答:
“虽然我没谈过恋爱噢,但是我觉得你老是追忆往昔然后后悔莫及也没用啦,重要的是让我哥现在看到你的诚意嘛对不对?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他生日了么,这也是表现的一个好机会,你......嗯......送点特别的,他周围的人每年都送他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我看得都烦。我想想啊,比如......”
他话没说完,客厅响起一阵异常高昂的重金属摇滚乐。我们两个同时愣了一下,他赶忙拍了拍裤子口袋掏出手机,说了句不好意思,低头一看:
“我靠,我哥电话?!”
我看着他一只手撑地借力让自己站起来,另一只手别扭地按下接听键,整个人变得和上司领导讲话一般溜须拍马,接起电话来第一句和我见过的白木科技大楼里那些打工人一模一样:
“哎,对对,哎,怎么啦?什么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开两只狗往阳台走去,随后关上了阳台门。
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两只狗,开始回忆刚刚听到的内容。关于生日我一直都有在考虑,三年前我们就是在柏川生日那天确定关系的,我说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自己就是他那年的生日礼物,他开心得像是收到了什么绝世珍宝,很珍重地问我: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我点点头,随后一个带着芒果蛋糕味道的吻就覆在了我的唇上。
内心朦朦胧胧地有一些想法,还不是很确定,刚打开备忘录想要将杂乱的东西记下来慢慢捋顺,柏文均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透过阳台门传进来,我听到他在说什么:
“啊?不是,我就是......”
然后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柏文均变得更加激动:
“别啊哥,我知道错了,下个月还有一场比赛,我平常得去跑一跑才行的。”
我就听到这两句,后面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一开始的音量。他说的比赛应该是赛车比赛,跑一跑指的是赛前练习热车之类的,我和夏侑宁一起玩过几次。这么看来柏川虽然允许这个堂弟玩赛车,还是有一些前提条件。
这通电话没打多久,柏文均再度进来时很明显没有刚刚那么兴奋。他攥着手机在客厅靠近阳台门的地方站了一会,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之前的邻牙利齿滔滔不绝:
“我该回去了。”
“干嘛这么紧张啊,”我笑出声,“你哥给你设置了门禁?你们住一起?”
他摇摇头,几秒后又点点头:
“他家离赛车场较近,我最近这几天确实住那里......”
他这么一说我才看了眼时间,距离下播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已经快0点了。这么晚回去我还是有点担心,尝试挽留他:
“要不今天在我这里休息吧?客房一直有整理的,啊,就是那天一起吃饭那个男的,夏侑宁,他偶尔会来我家住,所以那边都是准备好的,我给你换一床被子和枕头。”
柏文均连连摆手:
“不用了,他说,哎,他说已经来接我了。”
听到这话我也一股脑地站起来,抓起一早就收拾好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信封塞进柏文均手里,里面是两张月底表演的vip票:
“我跟你一起下去。然后这里面有两张票,妥妥的第一排中间,我知道让你去你哥面前说我的好话确实没必要也不现实,你就问问,看他来不来,不来就算了。”
本来都走出房门准备上锁,想了想我又掉转回去,将forest和cypress牵了出来。这倒是不算紊乱它们的作息,平常它们也会在这个时候被我和夏侑宁带出去遛狗。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时我仔仔细细地将它们检查了一遍,又将脖子上挂的平安锁摆正,随后给它们下指令:
“坐。”
它们可能以为带出来是为了去玩,坐下前在我脚边踱了两步。
10月的这个时候早晚异常冷,我想着睡衣本身有点厚度,便只在外面套了一件顺手在沙发上拿着的牛仔外套。此刻被风吹着眯起眼睛,刚不自觉地拢了拢外套,想要往身后的树边靠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小区门口。
柏川往我们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离我们几十米的地方,小区大门外站定,对着柏文均招了招手。
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做,forest和cypress率先有了动作。它们两只狗朝着柏川的方向几乎可以算是冲了过去,拖着我在后面小跑起来。两只狗冲出小区,跑到柏川脚边停下,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它们平常不怎么叫,但此刻的兴奋是很少出现的,看它们做了一个扬起脖子蹭裤腿的动作,我赶紧拉紧绳子:
“不准叫!”
它们发出细碎的呜咽,不停地歪头蹭着柏川的裤腿。
柏川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两只狗。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手指动了一下,片刻后我听到他轻叹一声,随后蹲下来,神情温柔地摸了摸两只狗的头,又很仔细地打量着它们脖子上挂的平安锁。
“它们还记得你。”我的讶异不是装的。本来带狗下来只是想着如果有机会,让它们见一见另一个爸爸,也为了让柏川看看,要是时间允许就顺便遛一下,没想到三年过去它们确实还记得这个曾经共同养育它们的人,“它们......它们应该挺想你的。”
柏川抚摸两只狗下巴的动作顿了顿,拍拍cypress的身体让它转个方向,看了看它的后腿,那里有着一道很浅很浅的伤疤,就是之前和那只比特犬打架留下的。
“你又不听,”一句话没说完,柏川突兀地,自顾自地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你又不听哥哥的话,真的很不乖。”
我们刚刚把forest和cypress买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相比之下cypress要更好动。
柏川私底下管得比较严厉,只不过狗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们或许能感知到我和柏川一个在扮白脸一个在扮黑脸,再加上我一开始确实有种‘牵着两只杜宾走在外面很帅’这样一个狐假虎威的作风,只要有我在的场合,它们会比较活泼。
我跟柏川说这件事,说带出去遛狗的时候cypress总是往前冲,又说它吃饭太快,有的时候还要去挤forest的饭盆。
其实这应该算是我的问题,我就跟娇生惯养孩子的无知家长一样,好像只要cypress不干出咬人或者其他坚决不能做的事,我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我溺爱两只狗,柏川就溺爱我。他不会说是我的问题,只是坐在沙发上,把cypress叫过来,捏捏狗的耳朵:
“你又不听哥哥的话,真的很不乖。”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是两只狗的爸爸,我不是,结果他以为我这所谓‘爸爸’的称呼是对他的一种情/-趣,他还挺享受的,觉得叫我‘哥哥’是一种此唱彼和。
那个时候我觉得他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就一直没有纠正。
后面他在床-上也会偶尔叫我哥哥,哥哥是这里吗,哥哥叫-出/-来,他一这么称呼我,我就因为感觉刺/激/秒-//she,结果还要被他捞起来继续。
此刻听到柏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又克制住因此未讲完的话,我心跳倏然空了一拍。
站在离他只有几步距离的地方,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摸着两只狗,我死死地攥紧手里的防爆冲绳,由着尼龙材质的绳子磨得手心生疼。
打破这黑夜里寂静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柏川身后的柏文均:
“哥,你咋下车来了......你到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柏川整个人透露着一种从尴尬里被拯救的轻松,他亲昵地拍了拍两只狗的头,一边一下,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裤腿:
“你手机没电了。”
柏文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感觉他要是没控制住,会发出无比尖锐的声音:
“!!出门前我看了下还有5%!”柏川摊摊手:
“走了。”
不等我说什么,又是两只狗先有了动作,追着他走了几步直到驾驶座门边,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我跟在两只狗后面绕到驾驶座,看着柏川降下车窗,目光向下看看狗,又看看我:
“它们也该休息了。”
“没有,没有,”我怕他是责备我这么晚还带着狗下来,“我之前不是也有告诉你嘛,晚上会带着它们在没人的地方让它们跑一跑的,没事。”
“......好。”
他没再说什么,准备升起车窗时我快步上前,在我想伸出手按在自动升起的车窗上时柏川发现了我的企图,按了一下车门上的某个按键,不悦地看过来:
“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刚刚那个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动作,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不要马上走,就是想再跟他说说话。
我将手上的防爆冲绳微微松开又攥紧,蹭到了不久前磨到的地方。轻微的刺痛从手心传来,我不敢表现出来,于是松开绳子,废老大劲把forest抬起来,cypress看到了也抬起前腿往车门上扒拉,两只狗发出细微的呜咽,和我一起看着柏川:
“它们真的很想你,刚刚都想一起走了......找个时间我们一起遛狗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