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爱与时间等长

12 / 59 章 · 3,867

我一直觉得除了家庭关系不和以外,我前面十几年的人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有爱我的妈妈,又有很好的朋友,包容我的伴侣,看重我的恩师,擅长做的事情。在这些面前一些很小的事情都不称得上是挫折,我的人生没有经历过苦难。

痛苦这个词似乎在我的词典里不存在。

直到我妈生病,一切都变得不寻常。‘痛苦’这种陌生的情绪持续出现,主导着我的一切思维和动作。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绪,是萧静文确诊肝癌后,我发现叶莉和闵青在我们闵家别墅吃早餐的那天。

我妈在医院住下以后,虽请了个护工,我还是每周的周末都会去医院看她,并且晚上会住在病房里。她很心疼,说我睡在陪护床上脚都伸不直,根本睡不好,总是想赶我走。

我说平常下课以后也想来看你你都不给,周末来就不要再赶我走了。她很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揉我的头发。

我又和她抱怨,说住院这几个星期闵恺裕没有来看过她一次。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笑容淡了点,最后只是告诉我:

“你爸忙呢。”

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繁忙,能让一个人在自己的结发妻子生病住院时,一次都不来探望。

住院大概3个星期左右,萧静文说她想要放在家里床头柜上的那张合照。

那张合照是在我拿到第一个钢琴奖项的时候拍的。还年幼的我被她抱着站在舞台面前,她穿着一条紫色的碎花裙,脖子上挂着我的奖牌;我穿着小礼服,怀里捧着奖杯。

那个时候我还有点婴儿肥,两个人面对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说好,周五照常在医院陪了她一晚上,第二天看着她吃了点早餐以后,匆忙打车回家。一推开家门,就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以及一个留着寸头,年龄与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和闵恺裕一起,坐在桌边吃早餐。

见我推开门,闵恺裕很明显愣了一下。

我以为是他的客人,毕竟他偶尔会让一些人来家里谈事情,只是留客人吃早餐这件事倒是第一次。不过我没有细想,也没有和他们说话,径直上了二楼,去主卧将照片拿起来放进背包里,随后下楼准备离开。

经过餐桌边时,我听到那个女人啧了一声,用不大,但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闵青,和你哥哥打招呼。他没点礼貌,我们要懂礼数。”

紧接着是闵恺裕的大声呵斥:

“叶莉,注意点场合!”

闵青,你哥哥。

这两个词砸得我头脑发晕。

我停下来,将包往餐桌上一甩,好巧不巧直接砸在这个叫叶莉的女人的盘子上。她高声惊呼,我并没有理会,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的却是闵恺裕:

“什么意思?”

闵恺裕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像是放弃了编造理由,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破罐子破摔也未尝不可:

“你弟弟,闵青。”

我将目光收回来,看向闵青。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刺头,且只会看旁边那个女人的脸色,是一个愚蠢的刺头。我问他:

“你多少岁?”

闵青梗着脖子,不想作出回答。我从面前的餐盘边拿起那把银质西餐刀,站起来绕到他身边,猛地将刀插在他手边的位置。刀身有三分之一没入木质餐桌,而闵青像他那个没用的妈一样尖叫一声,随后告诉我:

“20,我今年20。”

“20。”我又重复了一遍,“20。”

也就是说我两岁的时候,闵恺裕就和这个女人搞上了。

而现在,我妈还在病房里接受治疗,他允许这个女人带着孩子,堂而皇之地进了我们家的门。

很奇怪,我第一反应是想笑。

我站在闵青和叶莉身后,看着轻微出现裂纹的木桌,满目狼藉的餐盘,沾满粥和豆浆变得肮脏的背包。

放在背包里的合照因着我甩书包的动作,从未拉紧拉链的地方掉出来,露出来的那一半正好是萧静文挂着奖牌,笑得无比灿烂。

我想笑,随后胃部开始抽痛,开始想呕。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心里有一团类似火一样的东西无处发泄。我知道这是我感到痛苦,愤怒,无助,悲伤的体现,可是我不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不想告诉萧静文----尽管我怀疑她一直知道什么。这个时候我开始怨她,如果真的提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离婚,难道又是所谓的‘为我好’。

我希望她能意识到在成为‘母亲’这个角色之前,她先是她自己。

每天在医院陪着笑我感觉像是对精神状态的一种折磨,随后柏川成为了受害者。

在我开始频繁地进出医院的这三个星期以来,拒绝过很多次他的见面邀请。在我知道闵恺裕出轨这件事没多久,他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很温柔地问我:

“音音,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柏川对于我们家来说毕竟还是外人,我不想将家里的事情告诉他。萧静文也说过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她不想承受各种不知是否真心的慰问和关心,也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面色蜡黄的模样。

就连夏侑宁说了几次要来探望,都被我拦了回去。

我站在医院的花园里,一只手拿着刚刚医生开的缴费单,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很大声地吼着:

“你不是很厉害,什么都能查到吗?!你还问我干嘛!”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语调里带着点无奈:

“你不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会尊重你的隐私。”

花园里许多人都向我投来疑惑或是好奇的目光。我站在原地,抿了抿唇,很小声地对电话那边说:

“对不起,刚刚......是我有点激动了。”

柏川说没关系。

柏川承诺过的事情向来是说到做到,所以我相信他确实没有去查。

后面我们见过几次面,我总是在不能对他发火,和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之间来回横跳。我知道对他发脾气是完全没道理,完全不合理的事,这么做也会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然而柏川对我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包容和耐心。

在我深夜把他叫醒,说睡不着想去看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问,拿上车钥匙牵着我的手就出门。驱车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海边,下车后他把我抱到车前盖上,随后抱着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胸前。

他什么都不看,好像只是在听我的心跳。

我看了会大海,又仰头盯着天上的星星,手指无意识地玩着,卷着他的头发,问他:

“怎么样才能更好的面对和迎接死亡呢?”

柏川环在我腰上的力度紧了紧,片刻后回答:

“当你意识到所有人终将会有这一天的时候。”

“我知道所有人都会......”我玩他头发的动作停滞了一会,“可是我就是觉得很难接受。”

“音音,不是在你身边的所有人,或者其他,都会一直陪你走到生命的终点,包括我,包括两只狗,”柏川仰起头,我也看向他,他眼睛里好像倒映着几颗星,“你只要知道,无论陪你到什么时候,爱与时间等长。”

有一次我以为他睡着了,深夜抱着两只狗去阳台哭了一会以后,回头发现他就靠在阳台门边,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混合着哀伤和无措,但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看我心情稍微平复一点,让我小心不要着凉,随后递来一杯温水,又问我想不想吃蛋糕,他可以现在去买。我破涕为笑:

“都凌晨了,你去哪里买啊。”

他擦了一下我的眼尾,故作轻松地回答:

“你想要的话,我就一定会有办法。”

柏川接受我一切合理或者不合理的发泄,在最后将我抱进怀里,轻轻抚摸我的脊背,告诉我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变好。

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像沉默的山,只要我愿意出声,总是能听到回音。

后续等待肝源不确定要多久,可能是几周,几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年。根据萧静文的身体情况,医院问我们是否考虑亲体肝移植。

根据血型以及各种检查结果,医生不建议我提供肝源,而闵恺裕被告知和萧静文完全可以配型成功。只是我让他自愿成为捐赠者的时候,他告诉我,他需要白木科技的商业机密信息。

如果我愿意从柏川那里将他需要的信息偷过来,他会马上在医院进行登记。

我在医院门口大骂他是没良心的东西,死后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接受折磨,他非常冷静地告诉我,他是个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作为肝源供体他也面临着身体损伤和几年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问题,怎么会有平白无故的捐赠这么好的事。

最后他说,把我送到柏川身边,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做准备。

所以那段时间,我进入了柏川的书房,打开过保险柜和电脑,也看过那些信息。

我挣扎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我觉得不能再伤害柏川了,也不能再忽略自己内心对他真实的感情。

但是萧静文的配型也非常重要,所以我的打算是根据自己看到的东西,伙同几个已经在公司上班,有相关工作经验的朋友更改所有关键数据和日期,编造一份看上去完美又专业的报告给闵恺裕。

我觉得他不会发现是假的,毕竟他又没看过原文件,没有可以对比的东西。

结果只过了两天,闵恺裕直接打电话来说我做得好,随后履行他的承诺,进入医院进行术前准备和检查。

我不知道他的信息哪里来的,但能让我妈做上手术就是好事。在这期间白木科技发现信息泄露,而我百口莫辩,柏川同我分手,我想着妈妈能够挺过来就好,硬是强撑着精神在医院陪着。

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萧静文凌晨被推进急救室,几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告诉我,她因为术后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昏迷前拉着我的手,说“不要害怕”。

名为痛苦的情绪再度强烈地涌现,像是一次高过一次的浪潮般占据着我的大脑。

手腕上的伤疤就是在她去世,到下葬那段时间留下的。

那一分钟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鲜血从手腕上涌出来的时候,长出一口气,随后感觉到了诡异的平静。

将刀放回桌面,向后靠在椅子上,我盯着桌面上那幅空荡荡的相框----里面的合照和萧静文一起进了焚化炉,已经变成了一把灰。

思绪不断跳跃,一会在想妈妈明明上个星期还在说等病好出院以后,会继续去看我的演出,和我拍很多很多照片;一会又在想柏川说分手时的决绝,和聊天框里未能发送成功的那句[对不起]。

我在想这一切会不会是幻象,只是手腕上不断传来的刺痛,还有低下头看到地板上滴落的血迹都在提醒着我,发生的所有都是真的,萧静文已经变成了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而柏川远在大洋彼岸。

两个最爱我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离开我身边,留下的只有那句“不要害怕”,和“爱与时间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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