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祈安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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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到——”

耿丹曦一愣,连忙起身,含肩跪在地上,平日里梳得整齐的鬓发松松散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陛下……”

裴臻落座于高位,沉默不语,却让她感到无比压抑。

她深吸口气,道:“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陶柔为何会这般诬陷臣妾,想必是有人背后挑唆……”

“你宫中之人已供认,你主理六宫期间,多次和耿祈安利用职务之便敛财,如此倒也罢了,你更私收外臣贿赂,在朕面前代人说项,干涉朝政,你可有异议?”

对上裴臻冷峻的眼神,耿丹曦膝盖一软,跪坐在地。

“陛下……”那双艳丽的眼里沁出一层薄泪。

但这次裴臻却不为所动,道:“你不必着急否认,若只是供词,朕尚且还能相信是有人收买了宫人,但陶柔的账本里,桩桩件件却都是和尚书内省的账务对上了。”

耿丹曦心下一颤,自知此刻证据确凿,否认无用,便膝行至裴臻跟前:“陛下,臣妾一时糊涂,臣妾是幼时流落在外,回府后又被嫡母苛待,在嫁给陛下之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这才起了贪念……臣妾不敢了!还请陛下让臣妾留下侍奉圣驾,当个末流的更衣也好,为奴为婢也罢,只求不休弃臣妾,成全臣妾对陛下的真心……”

她哽咽着,似乎真的是情真意切,追悔莫及。

裴臻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压抑满腔怒火:“……你说你对朕是真心?”

耿丹曦忙道:“天地可鉴!陛下给了臣妾如今的尊荣,臣妾这条命都是陛下的!”

裴臻忽然抓住了耿丹曦的手腕,她陡然一惊,手腕生疼。

“那你几次忤逆朕,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耿丹曦声细若蚊。

裴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缓似耳语,却让她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朕有没有说过,让你留耿月盈一条命?”

没等耿丹曦狡辩,他就补充道:“昨晚那个洒了茶水的宫女已经招供,是你安排她泼的耿月盈,目的就是让朝凤缎显形。”

裴臻松手,耿丹曦跌坐在地。

他道:“朕知道你并非宽容大度之人,素日更是睚眦必报,朕何时插手过?独独让你留耿月盈一命,你便这都不能容么?”

耿丹曦怔着,战战兢兢抬头看裴臻。

却见他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遥遥看着窗外,道:“朕有没有告诉过你,朕为何要保耿月盈?”

闻言,耿丹曦的眼神染上一层恨意,收紧的手指将袖褖攥紧了。

裴臻的眼里,露出了几分柔和的哀伤。

“……舒然走的那天,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只求我一件事,要我无论如何,将来不要杀耿月夕和她的家人。”

耿丹曦几乎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姚舒然,她早就入主中宫!被一个死人压这么多年,她岂能甘心!?

裴臻却还陷在回忆里:“朕是真的没想到,耿月夕那种性子的人,居然会主动求死。”

他竟没来由地笑起来,摇了摇头:“耿月夕那个疯妇,若是还活着,朕定要……定要废了她的四肢,陋室幽禁,要她生不如死地看着朕登基!”

裴臻越说越气,他冷笑一声:“她死就死了,却要害得朕背弃舒然的遗愿……如今世上只剩一个耿月盈还算得上是她的至亲,若是再死了,他日朕有何颜面去见舒然!”

他的眼里透着血丝,视线重新落到耿丹曦身上,吓得她赶紧低头。

“你为何要违逆朕!”

裴臻厉声,抓住耿丹曦脑后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和他对视:“你既敢忤逆,只怕勾结越州,也不是不敢吧?耿丹曦?”

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裴臻这人对她还算宽和,但那是因为她从来不敢触及姚舒然这块逆鳞。

所以即便这些年,她或是寻衅折磨耿月盈,或是拿她的婚事做文章,也总归不敢真要她的命。

唯独这一次,她自以为想了个万全之策,打算借刀杀人将耿月盈斩草除根,可没想到竟在陶柔那里出了纰漏。

而被触了逆鳞的裴臻,盛怒之下发了疑心病,竟怀疑她和越州勾结。

旁的罪她还能扛一扛,但通敌之罪足以让裴臻当场下旨将她五马分尸。

她赶紧否认:“陛下!臣妾怎么敢啊!臣妾当初冒死将楚家和越王的行踪传给陛下,如今又怎可能通敌!”

“那携衣合香是怎么来的!”裴臻诘问。

她竭力保持冷静,却还是忍不住声泪俱下:“……是父亲!父亲他一直借职务之便行走私之事!父亲只是走私些香料,哪里有胆子敢通敌啊!”

裴臻冷哼:“你倒是会两害相权,可你知道今天早朝,有多少人替耿祈安上疏求情吗?他不过是个殿中监,若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好女儿在,他如何能集结这么多党羽?”

慌乱间,耿丹曦咬牙,心一横:“陛下!臣妾会证明自己的忠心!臣妾愿以死明志!”

裴臻却笑出了声:“以死明志?”

耿丹曦眸中一颤:她也只是随口说说,裴臻莫不是真要她死?

倏然,裴臻松了她的头发,起身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匐身在地的耿丹曦:“朕不是很想杀你,但你们父女二人最好给朕一个满意度答复,否则,别怪朕宁可错杀。”

没等耿丹曦恳求,裴臻便拂袖而去。

……

当夜。

方汲穿着宫女的衣裳出现在耿丹曦面前的时候,她又惊又喜。

但见到方汲的第一眼,她还是怒不可遏地给了方汲一个耳光。

“陶柔是你手底下的人!她发疯你竟毫无察觉!?”

方汲捂脸跪着,给耿丹曦磕了几个头:“娘娘!臣当真不知陶柔那贱人是何时发觉我们要利用陶家的!”

方汲心虚不已,她收到那封信后,用陶家满门性命逼陶柔当替死鬼。

此计对不起耿丹曦,但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她只能选择孩子。

相比耿丹曦,那个孩子才是她的倚仗和赌注!

但眼下她还不想放弃耿丹曦,这也是为何她会冒险漏夜前来。

冷静了片刻,耿丹曦道:“你起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形势?”

方汲却反问她:“陛下可和娘娘说了什么?”

说到这个,耿丹曦便又气又慌,待她把裴臻说过的话复述后,方汲的面色愈发不佳。

“娘娘,陛下只怕,杀心已定。”

“你的意思是?”

方汲沉声:“陛下未必真的想杀娘娘,但这件事,陛下总得给满朝文武一个结果,既如此,娘娘给就是了。”

听着方汲的回答,耿丹曦愈发心烦意乱:“你说了这么些似是而非的有什么用!此事被当众揭开,毫无转圜余地,连找个人顶罪也不能够,桩桩件件皆指向我和父亲……”

她忽然愣住,看着方汲别有深意的表情,耿丹曦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你的意思是……父亲?”

为今之计,如果耿祈安能顶下一切,她或许尚有活路。

“不行!那是我爹!”

“娘娘三思!”方汲道:“无论耿大人是否把所有罪责揽下,都已经回天乏术,难不成娘娘也要陪葬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有娘娘你活着,才能查清楚这次究竟是谁要害咱们,才能给耿大人报仇!”

耿丹曦睖睁了许久,才终于决定:“方汲,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别让本宫失望。”

“是!”方汲领命。

……

子时的打更声敲响。

刑部大牢,几个睡眼惺忪的狱卒被吵醒。

来者是一个女子带着两个仆从一样的男子,三人说明来意,见又是来找耿祈安的,想到今天白天那女子的交代,便也不阻拦,带着他们去见了人。

耿祈安毫无睡意,见有人来,立马起身。

待狱卒走后,他忙问:“方大人!娘娘可是要将证据交予我?”

方汲一愣:“大人此话何意?”

瞬即,她恍然:“有人来见过大人?!”

耿祈安也一时木然:“……今日午后娘娘不是派了两个女官前来吗?”

“两个女子?谁!”方汲看着他,惊诧不已。

耿祈安也慌了神:“不知,那两个女子穿戴帏帽,看不清面目。”

“她们说什么了!”

“那女子说,她们代娘娘传话,要我上书告诉陛下厉阳侯谋反,还说娘娘手里有证据。”

方汲目眦欲裂:“你写了?!”

耿祈安没敢回答,只声音颤抖着反问道:“……那两个不是娘娘的人?”

“你糊涂啊!”方汲的手重重打在笆篱上。

眼下这个时辰,只怕书信已经到了长乐宫。

可耿丹曦又哪里有什么厉阳侯谋反的证据?到时候陛下真的传问耿祈安,又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那两个女子究竟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耿祈安慌了:“现在如何是好!方大人,你得让娘娘想想办法!”

“娘娘也是自顾不暇!”方汲恼怒不已。

眼下情形,耿祈安非死不可!只有他死了,才能把罪责全部揽下!只有他死了,诬告厉阳侯这件事才能揭过!

方汲定了定心神,道:“倒也不是别无他法。”

见耿祈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她道:“这件事办妥了,不光娘娘能平安无事,就是耿小公子也不会被连累,此事还需耿大人帮忙。”

耿祈安连忙道:“方大人请讲!”

方汲从袖间拿出一封信笺来,交给耿祈安。

他赶紧接过,借着狱中的昏昏烛火,一目十行看起来。

可愈看他愈觉得毛骨悚然,拿着信的手也不由得颤抖。

这是一封用他的笔迹写的认罪状……不光要他承认他自己的罪名,还要把耿丹曦的罪名也一并揽下,说是他借着耿淑妃的名义行事,耿淑妃并不知情!

他在心里默念着信的最后一句:“臣愧对陛下,愿自尽以谢罪——”

他猝然看向方汲,却忽觉喉间一紧。

一条白绫重重勒在他脖颈上,让他的背脊狠狠撞上篱笆!

隔着篱笆,那两个仆从打扮的男子正一人拽着白绫的一头,死死勒着。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他徒劳地挣扎着,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眼睛和舌头都凸了出来,耳畔只模糊听见方汲道:“耿大人,只有你死了,才能全你儿女的性命,大人便安心去吧,娘娘会替你报仇的。”

不知过了多久,耿祈安才彻底咽了气。

方汲用他的手在认罪状上按了手印,让他攥在手里,又解下他的腰带,把他的脖子吊在篱笆上,作出自缢状。

做罢一切,方汲才松了口气。

这下,耿丹曦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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