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所求皆如愿

244 / 244 章 · 3,852

雨后的风还带着泥土气息。

戚玦迎着风策马,裴熠就在她身后跟着。

这里是琅郡的乡野,晴朗的雨后,视野开阔,湿漉的空气澄明,犹可见远处的村落。

人不多的地方,即便是纵马疾驰也不用有任何负担。

戚玦痛痛快快地跑了一阵,风吹得她鬓发缭乱。

她下颌微抬,阳光擦着她的额角,落在身后的裴熠脸上。

也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戚玦,裴熠被恍得有些睁不开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轻轻笑了声。

眼前这个以一己之力,自情窦初开起就占据了他所有目光的人,他的妻子阿玦,似乎还与初见那一眼没有任何分别。

一样的耀眼如朝阳明媚。

她回首时朝他笑着,眼睛半眯,发髻松松的。

那股子生生不息的活力,似一口源源不绝,不会干涸的泉水。

裴熠驱马跟上去。

见他赶上来,戚玦又策马奔起来。

乡间的小路,顺着山脚修了一段。

戚玦疾驰而过的时候,却突然收紧了缰绳,马嘶鸣一声,扬蹄而起,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裴熠紧随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追上去。

却见戚玦看着他,满脸心有余悸。

“谁啊!这么大一个拐弯,也不知道看着点!”

只听一个声音中气十足,破锣一般响起。

戚玦下马,裴熠也忙不迭下马跟上。

只见小路沿着山脚拐了个弯,视野的遮挡,让戚玦没发现前方正有辆迎面而来的牛车。

“抱歉!”

戚玦连忙道歉,搀起了那牛车的主人。

那是个老头,虽没受伤,但为了躲避戚玦,牛拉着的板车却翻了,几袋粮食也滚到了地上。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甩开了戚玦的手:“去去去!冒冒失失的后生,真是要了命了!”

裴熠见状,上前将他们二人隔开了些:“无心之失,不知老人家可伤着了?还是请个大夫瞧瞧吧?”

老头没正眼瞧他,只闷哼一声,便去般自己的粮食:“都是庄稼人,没那么容易死!”

戚玦裴熠对视一眼,一时有些理亏。

裴熠上前给那老头搭把手,却莫名觉得有些面熟。

粮食好不容易装好了,就见那老头叉腰朝他一伸手。

裴熠这才看清楚他的脸,登时一喜:“是您啊!”

老头却没认出裴熠,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套近乎!摔掉我的板车一根杆子,赔钱!”

明白了老头的意思,裴熠忙不迭掏钱袋子,将修车钱给了他。

老头点了点钱,心满意足收入囊中,这才对二人有了点好颜色:“行了,老头子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不为难你们了。”

裴熠却拦住他:“老人家,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一听这话,老头捂紧了口袋,生怕裴熠把钱要回去一般,然后才仔仔细细盯着他的脸瞧了一阵。

“不认识。”

裴熠一时有些无奈,只微微一叹:“不妨事,我们这有马,不如用马帮您拉车吧?”

这个提议,老头倒是同意了。

于是乎戚玦和裴熠二人牵着马,外加一头牛,齐齐走在前头,老头则往粮食袋子上一趟,慢慢悠悠哼起歌儿来。

瞥了眼那老头,戚玦轻声问裴熠:“你认识他?”

裴熠点头:“阿玦你可还记得我杀鄢玄瑞那次?”

“嗯。”

那次裴熠为了退掉裴臻的赐婚,也为了杀裴子晖,而将鄢玄瑞刺杀于南齐,然后便从琅郡回到了梁国。

那一次裴熠差点死了,戚玦怎会不记得。

只见裴熠一笑:“是他让我搭了他的车去城中疗伤,那时我还答应他,若有机会重逢,定当重谢,没成想还真遇到了。”

又回头看了眼,戚玦忽觉得这个坏脾气的老头都和蔼可亲了起来。

“是得好好道谢。”她道。

老头的家就在不远处的村子里。

连人带车送到后,老头也消了气,正好他的妻儿备好了饭,他便要留戚玦和裴熠用饭。

二人辞谢了。

临走前,裴熠将他那匹马拴在了老头的院中,往后老人家的车就能进城了。

戚玦说他傻,养马的饲草所费颇多。

于是她将裴熠的钱袋子搜刮干净,塞进自己的钱袋子,然后把鼓鼓囊囊的一袋银子挂在马鞍上。

这样才够嘛。

……

离开了琅郡后,他们一路北上,于盛夏之时到了涧西镇。

难得地,他们又遇上了鲤娘娘的生辰祭礼。

夜市好生热闹,他们便在此停了一日。

“所以这鲤娘娘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个名号听多了,戚玦也不禁好奇起来。

夜市灯火连天,来来往往的人提着鲤鱼花灯,湖上的花船还有人作舞,漫天的烟花更是热闹纷呈。

似乎是当地很重要的一个节日。

人群中未免走散,二人牵着手。

想了想,裴熠道:“我小的时候,师父同我讲过不少民间故事,关于鲤娘娘的故事,我大约还记得一二。”

“哦?”戚玦抬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大约就是说,这鲤娘娘原是涧西湖上的艄娘,因为救不少落水之人,被点化成仙,成了护佑一方水域的神明,后来人间大乱,她转世入凡尘,下弑昏君,平定乱世,上斩天帝,改天换日……总之,过了千百年,涧西镇的百姓仍供奉她,相信她能保人间风调雨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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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晃了晃戚玦的手:“其实鲤娘娘还挺灵验的。”

戚玦失笑:“你怎么知道的?”

裴熠刚想解释缘由,便忽有一把茉莉花塞到戚玦面前,怡人的香气扑面而来,戚玦下意识接过。

看清了递花而来的人,戚玦不由一喜。

只见眼前是一个小姑娘,灵气十足的眼睛圆溜溜的,身上背着个比人还宽的竹篓,里头热热闹闹插满了花,小姑娘头上也簪了五六种新鲜的花朵。

戚玦认出来了,这是那年花朝节,那个拉着她扮花神的小姑娘。

几年过去,如今小姑娘身量已经长成,快和戚玦一般高了。

见戚玦认出她了,小姑娘笑得明媚又爽朗:“这位姐姐,今年又来咱们这做生意吗?”

当初偶遇,戚玦曾解释自家是做生意途经此处的商人。

戚玦便也顺着她道:“正是。”

“姐姐喜欢这花吗?”

看着手中白纷纷的一束茉莉,戚玦点头。

不料,小姑娘笑得更欢了:“茉莉花五文钱一束,好花配美人,看在是姐姐你的份儿上,便三文钱卖给姐姐了。”

戚玦愣了一瞬,还是掏了铜板给她。

曾经的小迎春花,如今是个卖花姑娘。

收了钱,小姑娘愈发雀跃,她朝不远处招招手,便又过来一个和她年岁相当的小丫头,小丫头挑着扁担,怯生生朝他们过来。

正是那年花朝节,簪梨花的那个小丫头。

卖花姑娘道:“二位逛了许久,可要来点糖水解解渴?”

戚玦这才发现,扁担挑的,竟是两大筐糖水。

还没等二人点头,两只装满了糖水的竹筒就已经递到他们面前了。

戚玦给了钱,尝了口,发现还是冰镇过的。

卖花姑娘朝他们解释道:“她胆子小,见了人就不敢说话,我便带着她一起出摊,二位别见怪。”

和她们告别的时候,戚玦隐约听见那卖花姑娘在和糖水姑娘说什么。

仔细一听:“你看你看,手都拉上了!我当初就说了,他就是喜欢那位姐姐,他还不承认呢……”

戚玦懊悔:早就说要改掉偷听人说话的坏毛病了。

糖水姑娘不说话,只一脸认同,连连点头。

扁担被花篓碰得摇摇晃晃,小丫头的脚步却没有因此有半分凌乱。

胆子很小,但力气还挺大的。

……

戚玦坐在湖畔的石阶上,河灯将湖面映得粼粼生辉。

不远处的长桥上,裴熠遥遥望过来,手里正拿着两盏河灯,他拨开人群,脚步轻快,高高束着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

跑到戚玦身边时,他额上已然出了些汗。

他在戚玦身边坐下,将一盏河灯交到她手里。

裴熠今晚颇有兴致,方才非让她在这等着,自己跑去买了河灯。

他拿了火折子把两盏灯都点亮了。

他脸上镀着暖黄的火光,浅浅笑着,露出那颗虎牙。

戚玦懒懒倚在膝头,就这般歪着脑袋看他。

他问她:“阿玦,你方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说鲤娘娘很灵验吗?”

他的笑深了几分,望着湖面,他道:“你还记得我们炸掉南齐军营的那次吗?那次分开后,我途经涧溪镇,正好也是这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耳尖有些泛红,一双眼睛映着灯火,亮晶晶的,很好看。

“那天,我也放了河灯,还许了个愿望。”

“是什么?”戚玦问他。

“我说……”他回望戚玦:“希望能和阿玦,岁岁常相见。”

戚玦只觉心里软塌塌的,似被猫踩过一般。

却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好啊,原来那时你就对我别有所图了。”

“……算是吧。”

调笑间,裴熠道:“所以阿玦,咱们放河灯祈福吧?说不准又应验了呢。”

二人俯身,正要将河灯放在水面上。

戚玦却没注意到,她脖颈上拴着的红绳,悄然滑出领口。

那枚玉玦,后来她找了工匠,将被戚卓切下的那块镶嵌了回去,组成一个完整的玉环。

“咕咚——”

毫无预兆地,那红绳断了,玉环便这么沉入水中。

“哎!”

裴熠见状,还想伸手去捞,却转瞬难见半点踪迹。

望着水面沉默须臾,戚玦释然一笑:“罢了,它使命已尽,便随它去吧。”

二人相视一笑,裴熠却忽地眼中一闪,他从衣襟里取出个什么玩意儿,交到戚玦手里。

戚玦接过,只见那一对儿玉坠子,玉质倒是平平无奇,但却是做成了两只相互交扣的玉玦。

裴熠道:“一对玦,便是珏,既合了阿玦的名字,又有琴瑟和鸣之意,我方才买花灯的时候瞧见,便将它们买了下来,如今倒是恰逢其时。”

一枚玉玦是决绝,一对儿玉玦,便是百年欢好。

二人一人一枚系在腰间。

一切都是这般水到渠成,正如他们的相逢,亦如他们的余生。

两盏河灯被放在水面上,湖水带着河灯轻轻摇晃。

戚玦轻推了推,那鲤鱼样式的河灯便似缓缓游走了一般。

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许什么愿好呢?

一个念头悄然划过她的心尖……她偷偷瞧了眼身旁的裴熠。

此刻他正闭着眼,眉头费劲地蹙着,嘴角却微微扬起,不知想些什么。

戚玦重新闭上眼,将那个愿望在心里说完。

湖边。

戚玦靠在裴熠肩上,看着那河灯逐渐隐没在远处的灯火中。

“阿玦。”裴熠忽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想了想,戚玦凑到他耳边……

待她说完,又反问裴熠:“你呢?”

裴熠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我说,我希望……”

戚玦耳边酥酥的,她听着,眼底闪了闪,缓缓笑了。

正此时,远处天边的烟花绽开,倒映在她眼里,莹莹闪烁……

……不管是什么心愿,他们,余生所求皆如愿。

(番外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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