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蝴蝶

41 / 102 章 · 4,385

这三个字叫温童魂不在身一晚。

她原以为同赵聿生的交集, 都必须有个各自主观说服的托词。比方想从彼此身体汲取欢愉,刚需利益的钱货两讫,又或者如她所言, 谁喝多了、精神无处托管, 那对方可以暂代收容。

今朝有酒、一晌春梦那种,这样其实在都市更安全。

结果她帮他把托词喂进嘴, 他却不接, 反投报一块溏心蛋。卵黄流的后劲着实大,大到盖过口中其他真实的食材味道。

温童问苗苗, 记不记得有一回……

当年她去苏大找向程。

本科大三,他各种实验不得歇。白大褂不能穿入食堂, 这是再基础不过的常识。他为一个拔尖者,那天偏却忘了, 揽着她肩头走进去,迟迟想起大错特错。

温童谑他几个菜喝成这样。

后者笑,是你的出现叫我本末倒置了。

可见赤诚的喜欢是想说就说, 根本不消托词。

“那也不尽然, ”苗苗拆台, “你倒让他现在戳你眼前试试。少年感这种东西嘛, 不保值的。年数越深心动越难,反正我是这样的。”

难在寻到绝对的.,难在安于平庸循序的人生轨迹,难在日复一日的鸡毛里还要咂摸出甘甜……

最最难在,始于怦然。

温童截停她的矫情论调, “说这些,无关缅怀青春,谢谢。”

“那为什么突然提噢?”

“就是因为……”目光逃向邻座, 温童无从开脱。

她想从参照里找找区别,好自由心证,她对赵聿生是边缘在感情之外的感觉。

“好羡慕你。”没头没尾地,她冲苗苗来了这么一句。

“……羡慕毛线啊!温吞水一样淡的生活,还是没个停地考证考公,裸辞了在家当父母的四脚吞金兽,大城市混不下去灰溜溜回乡认命?”

“挺好的呀,平淡是清欢嘛。”

“你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

温童无奈状,“好吧,发现了。每个人的生活在旁人眼里都是围城,外头人想进,里头人想出。”

多少人认为飞枝头变凤凰的生活,在她看来何其不胜寒。从前攒一枚国子就能获得无限快乐,现在哪怕把扑满倒个底朝天,流出来一大摞的钱,

也没快乐。

“什么都不想了。”温童决定自我麻痹,告诉苗苗,现如今她顶天的愿望只有阿公健康平安,

“终有一日我会回南浔,给他养老送终。”

饭毕二人赶回苏河湾,温童开车的。

一路上苗苗的噜苏二次佐证了得不到即最好的论点,她说饶是我衣食无虞活这么大,也难为情问家里开口,要台车。

说着说着她发现好友表情的异样,于是找补,“但这和骨气不沾边,纯粹是,各人得所得的。”

温童柔和莞尔。

怎么说呢?她好像可以坦然自己价值观的裂缝了。她没那么清高,好物什用多了的确会顺手,会安理得,甚至得陇望蜀。“残酷得很,经济基础就是决定层建筑。”

“住,”苗苗摆,“已经开始待不住了,腐败一天就罪恶一天。”

“哈!以前每个寒暑假尾声,赶抄业时你也这么说的,回头不还是照旧撕业本。”

“那怎么一样呢……”

那时候天塌了指望长辈顶,现在即便天不塌,自己也得双举高高的。

夜放晴,立秋后的气温一层雨一层凉。

沿途租界景,在月光之下漠视众生相,淮海路上多梧桐,冠盖圆且茂,密匝匝站在“快雨时晴”中。

温童莫名想到前些天,大学同学在上海松江将将安居乔迁,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光荣。

他们那个快言快语的导员却在动态下浇冷水:

只有头顶有梧桐树的地方才叫上海。

你该说他不识趣情商低,还是现实本就如此……

这问题讨论不出唯一答案。

到家时很晚了,温童想起两个未取快递要超时,叫苗苗先洗澡,她下楼去拿。驿站老孃孃还夸她今晚旗袍老嗲,天青色,平头罗纺盘香扣,衬得曲线停匀有致。“就是哦,头发盘起来更嗲的呀。”

被夸的人进电梯后,果真把快递落地上,双拢起散发盲绾了个髻。

整理碎发之际,谁料轿门从外被揿开,温童头没抬就从来人的西装裤认出他是谁。她整个怔在那里,赵聿生无声进到边,周身有淡淡酒气。

起先他什么也没做,双抄兜背靠厢墙,散着酒劲,但视线在她肩上。二分钟前他血来潮抑或说不信,非叫代驾临时改目的地,后者为难,口吃着说平台有规定,这价钱不好计算……

某人几乎无名之火,“说,要去苏河湾,听不懂?”

就这么来了,尽管他自己都拎不清由头。

顶灯光线披在身,温童胳膊悬空僵持秒有余,敢放。动作弧度波动着玉兰洒绣簌簌地动,像风吹也像雨打。又掉了几根散发到襟,更落进赵聿生视线里。

“都说了今晚要陪苗苗……”终究,她按不住先开口。

某人笑,“来苏河湾难道非是找你?”

话完面前人低头,红了耳根,“你真会堂而皇之。”

他仍是笑,不再应她的话。

电梯即将就位时,赵聿生直了身子,又弯腰够起那两件包裹。兀自不耐地问她,“你那朋友住到哪天走?”

“不晓得。兴许天半个月,兴许不走了也未可知。”

他不理会她瞎话,“拿这种谎言诓,就像哄个不高兴吃香菜的人,说碗里那点绿色是葱……”

轿门叮地滑开。温童不接话即刻就走,有人圈住她手腕,“东西不要了?”

“……”她回头急急道谢。

却没有包裹递进,而是他主动地,把她递入臂弯里。过廊四下尤为阒静,喝多的人执意她回答,怕什么,你究竟怕什么?

温童由他禁锢在怀里,跳不住地迸。

赵聿生暖热气息扑在她耳廓,说的话莫名其妙,“归根究底该怕你对。你可能觉得自己当下的处境是夹在中间难做,干什么都身不由己,为了你爸才当一当恶人。实际,温童,状似无辜的恶意才最毒。”

来不及参透话意,温童直感到心慌,她央他小点声,这里处处是门是耳朵,等下有人出来……

赵聿生全不给她缓冲,径直吻住她,起初撞她的后背到墙,后来干脆一面勾缠一面朝去。包裹闷咚掼在地上,她被他蛮横得意识游离,唇舌回馈近乎是本能反应。

聿然不在家。温童背抵防盗门的时候,余光望风,生怕那门突然洞开,被闺蜜瞧去眼下的失态。

某人扣住她后颈,戴表的三下五除二解了密码,门一开就抱她入黑暗,踹阖了门落锁,随后封她在桌沿。温童被动坐桌边,分膝容他站进来,前襟盘扣由他一把扯开,随即,开衩处被推去,体温感受他皮带扣的凉……

凉清醒了几分。她曲眉,“不想在这里!”

“别动,”赵聿生捧牢她两颊,嫌弃貌但依然密密地亲她,“前男友吃过的火锅就那么香,吃得身上净是香料味。”

“是,就是香!他在我里比谁都好,你在我里比谁都讨厌。”

面上走动的双唇倏地顿住,温童听到他失笑,“多大了,还玩这种戏码。”

话完,他就倾身欺下,耳边解皮带的动静响起……

门外有人解起了密码,解开又奈何门是反锁,于是嚷叫着开门。

是若愚。

二人同时惊怔住。无需温童推,赵聿生一秒复原理智,从她身上抽开,缓了缓状态断喝外面的人,“谁他妈叫你来的,不说了老老实实待别墅业吗!”

“靠,你在里头啊,那赶紧开门啊!回来拿书的。”

若愚如是坦诚,某人再无脾气,“等着。”

“……搞什么啊在里头?”

空虚感突地袭来,温童几番局促地快速拾掇仪容。她很急,急得盘扣差点系岔,忙脚乱之际,有人走到面前抬手,嘴里衔着刚燃的烟,替她把扣子拨正。

风雨后的安定里,她呼吸他微沉的气息,用极低音量问,“你要怎么对他解释?在这里。”

赵聿生瞧着她,半晌笑应,

“他什么都懂……下来,把裙摆理理。”

说罢就挪步去门边,掌住门把,待她一切归位,开了门,不等若愚任何反应就搡着对方额头出去。

门二次将光亮带走,温童原地虚惊,听见舅甥俩在外的对话。

“老赵你在里头摸索什么?”

“要你管那么多。楼下给买两包烟去!”

溶溶月色徐徐爬上眉,温童休整良久开门去。

她终是看清一个不争事实,赵聿生每遭关键时刻都能绝佳应激,他这人终究是偏向理智、偏向利益最大化的。而她,

还是挣不开感性。

*

赵家在南大路的老小区。

房龄很年迈了,当初是赵安明才任教时大学分配的,拢共两套,一套用来住家一套原本用来收租。赵父另娶之后,那套就收了回来,因为少妻枕边风吹得勤,老说她想同父母住一起。

头一点,就这么把差不离同岁的公婆接入那套住,夫人的孝倒成了他的义务。

但其实他仍有私算盘。

这几年旧村改造风刮得紧,街道办过好多回预防针,这里迟早得动迁。

海许多宅基地一拆就能富三代。他预备等拆迁款或安置房到账,悄默声匀一套给聿然也相当于送若愚,另留一套给念小学的幺儿。

至于老二,赵父心往秤砣狠一狠,就想爱谁谁,左右我也不指望他防老。

算珠在心里暗搓搓拨了好几天,全没料到,周末这日,赵聿生会不请自来,领着下补习班的若愚,在楼道里叩响他暌违余年的门。

他车将进来时,闹了老大阵仗。邻里之间无新事,没人识不出这是赵家那个白眼狼儿子。

到头来反是赵安明成了最后得信的人。

他推开铁纱门,以为是发梦。偏厨房里韩媛的问话证明这是现实,“谁呀?”

父子俩沉默会会目光。赵聿生无甚表情,在若愚后脑一捋,“喊阿公没?”

“阿公好!”后者机灵,“您那个什么,肾囊肿,这几天还疼嘛?”

赵安明迟迟应,“不疼了不疼了。再疼有你这声喊也好了。”

“哎呀这阵子学得可苦了,瘦好多斤,要不然天天来看您。”

“难怪呢,看着就说清减了!瘦得尖嘴猴腮的……”

全程赵聿生自觉隐形,只等祖孙俩契阔叙完,将拎的飞天茅台和旁余保健品递去。无缝衔接地问父亲,“肾囊肿,单纯囊肿还是多囊?医生建议动手术没?”

赵安明面上一涩,答只是前者,不紧,注意些就行。

“平时多散步。现在这风气也好,不至于你天天吃酒流连酬酢,不忙就学别人太极。”

要说还是这人会诛。一句话阴阳他两下,赵安明尴尬点头,在若愚身上解围了。

他把外孙喊进门,帮忙卸下书包,关照对方学习状况。

那厢韩媛出厨房,见了来人,禁不住脚寒到天灵盖。对赵聿生她终归是怵的,怵他也怵那张双人床,原本躺的他母亲。

所幸后者今天并不阴鸷,且还顶好相与的样子,在她说冰箱里菜不多的时候,比势推脱不必麻烦,

他略坐坐就走。

一团诡异之中,赵聿生在书房门口,知会练字的若愚出来,“一身汗,先坐着歇会儿。别带你阿公淘神。”

若愚不甘不愿照做,他则坦荡入里。赵安明尤为不适从,垂首将狼毫在笔洗里可劲地濯。某人倒也不噜苏,单刀直入,托他帮忙肃清一个人的学术造假内幕。

儿子给的那人名姓,错愕间赵安明也识得。

水太深,他摇头,不好解决。

另外,虽说当年酿错的人是他。可到底他此刻也难免寒,以为你当真来看,没想还是醉翁之意。

赵聿生不由好笑,“要当真纯粹来看你,奇怪吧?”

错就是错了,他从不推翻自己判定的“刑罚”。至于今天为何又破天荒门来,说得直观市侩点就是他需要父亲的人脉了。

不谈情,只谈供求利益,相对地他还能同父亲坐下聊聊。

“因为这就是你欠的。”

赵安明被他噎得半晌出不来声。

最终留下若愚和那人的名姓,赵聿生没吃饭就走了。

路上他拨通聿然的电话,交代把她心肝当绿卡回赵家的事。对面就要骂他不是人之际,某人问,年初她提的独创服装品牌的计划,如今还数与否?

“数的话,等你回国我们好好谈谈。”

撂下电话,他拐回公司。

在距离地库口三百米处,老远望见并肩笑谈,共伞漫步的温童和梁先洲。

赵聿生不动声色降下车速,盯了他们片刻,冷不丁长鸣喇叭招得二人回头,又加紧油门从其身边极速错过。

在引擎嗡嗡的轰鸣中,

冲进地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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