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许久没见, 饭桌上大家热热闹闹的说笑着。
在座的都是退伍老兵, 一个比一个豪爽, 酒是一杯杯地往肚里灌，都不带停歇的。佳宁见状赶紧让人又去外面买了十坛回来, 才赶上他们的速度。
为了让大家放得开，佳宁跟着程杰君向大家敬了一杯酒就告辞了。
佳宁走后，众人聊起来才毫无顾忌，谈起每人的近况，皆唏嘘不已。
在座的于大安而言都是英雄，可他们征战半辈子回乡后过得都是什么日子，码头搬货、夜里打更、茅坑挑粪，就蔚衡还好点, 仗着识得几个字，靠帮人写信为生，过得也很是拮据。
出生入死的战友情总是最珍贵的, 哥几个好不容易聚一起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也不怕兄弟们笑话, 有啥说啥，倒是没什么忌讳。
程杰君听得眼睛发酸。
“原来当兵的时候成天想着回家娶老婆生孩子, 现在回家了觉得还是当兵好啊。”一杯酒下肚, 辛辣无比，“好酒！”
“那是你没娶着老婆, 没生成孩子。”
“是，是, 比不得程老弟。”
“就是，当兵有什么好的，天天跟着新兵蛋.子一起打拳挨训多没意思。”
桌上的除了程杰君，剩下的都是在战场上拼杀了十几年的老兵，与他们同期的战友真的不多了，大都死在了战场上。
他们这些前锋兵就是如此，赶死总是跑在所有人的前头。
“几个老哥辛苦了，我程杰君敬大家。”程杰君嗓子干的发疼，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用酒精刺激嗓子，避免出丑。
“程老弟啊，”蔚衡喝得烂醉，抱住程杰君的肩膀，“你做的对！”他坚定的说，对着在场所有人一个个指过去，“你瞧瞧我们，在军中拼死拼活冲锋了一辈子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要老婆没老婆，要孩子没孩子的，我们他/妈的连个家都没有！”蔚衡是真的喝醉了，他拍着桌子，情绪激动，“回来的好，回来的对！自己当大老板，吃香的喝辣的，不去战场上受那份苦！”他几乎吼着说出这些话。
“欸，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蔚衡说的太过了，有几个稍微清醒点的试图缓和着气氛，“程老弟是读过书的人，战略兵法都懂得，年纪轻轻又当上了校尉，留在军中或许真能混出个名堂，光宗耀祖。”
“屁！”蔚衡打断那人的话，“前锋校尉？”他好笑，“前锋校尉又如何，”他锤了锤程杰君的胸膛，“身上没少受伤吧，弟妹
看到没少心疼吧，前锋校尉，呵，程老弟，”他语重心长的说，“不瞒你说，你哥哥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前锋校尉。”
程杰君露出一丝诧异。
“不知道吧。”
程杰君确实不知道，在他的印象里蔚衡就是个识字的厨子，平日经常帮小士兵们写家书、读家书，所以在军中人缘还不错。要问为什么不帮年老的士兵写家书、读家书，因为年老的士兵基本已经没什么家书可读，也无可寄家书的人了。
“你当然不知道。”蔚衡有些怨念，“你以为我一入军营就负责做饭啊？那样倒好了，我这条腿也就不会废了。”他拍了拍自己残疾的腿，“我在你这么大的是也当过前锋校尉的，”他的语气平静了下来，眼里充满了沧桑，似在回忆，“你以为前锋校尉有多牛逼，我告诉你，它就是个屁，不，连屁都不如，他就是个送死的，带着最好的兄弟去送死的傻蛋！”蔚衡新拿起一坛酒，抱着坛子就要喝。
程杰君按住坛口：“蔚大哥，你醉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没醉！”蔚衡一把夺过，“程老弟，蔚大哥没醉，蔚大哥是苦，心里苦。”他握着拳头狠砸自己的心脏，“你就让我喝吧，我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
程杰君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拦，放开握着坛沿的手，拿起自己的酒碗盛满酒：“好，不拦，蔚大哥想喝，我就陪着蔚大哥一起喝。”
“好老弟！”两人一饮而尽。
蔚衡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起来，讲他是如何带着一队出生入死的兄弟深入敌营，全军覆没的：“我这腿就是在那次战役上残的。我知道，我作为先锋校尉，一个人活着回来是件丢人的事情，我应该以死谢罪，跟着我的那群兄弟一起死的。但我不能，”他直直的盯着程杰君，“你知道为什么吗？”也不是要程杰君回答，他自己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死去兄弟的那些家人还需要我去照顾。”蔚衡哽咽着，一个大老爷们，曾经的前锋校尉，一辈子英勇无比的战士，这时候，酒桌直上竟然红了眼睛，哭了起来。
程杰君看着心里难受：“他们的死不怪你。”
那场战役程杰君是知道的，所谓的先锋队战前就被人当了炮灰，根本没有后续的支援部队。目的是声东击西，在先锋部队孤军奋战的时候，大安在另一处要塞取得了胜利，代价是先锋部队的全军覆没。
只是程杰君不知道的是当时带队的先锋校尉竟然是蔚衡，如蔚衡自己所说的，面对那样的局面，他理应自尽，与兄弟们一起共赴黄泉。程杰君一直以为当时的先锋校尉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毕竟，如果是他的话，在那种情况下，可能做不到一个人苟活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种时候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要痛苦的多。
想到这里程杰君猛然一滞，他怎么能有这种轻生的想法，他怎么可以死，即使遇到那种情况，即使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他也必须回来，哪怕背负一生的愧疚感，他也必须回来。
佳宁还在家里等着他，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舍得佳宁伤心难过。
“我退伍后去看了我死去兄弟的家人，一个不落，你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吗？”
程杰君静静的看着蔚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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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过得可好了。”蔚衡狂笑，“我兄弟的死对他们一点影响都没有。”随即安静下来，“不过也是，我的那些小兄弟本来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兄弟十几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小小年纪入了军营，没成亲没立业的，谁还记得他们。”他摇摇头，“不说了，不说了。”
蔚衡勾住程杰君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所以，程老弟，听哥哥一句劝，回来了就不要想着再回去了，真的，把心好好放在家里，放在老婆身上，瞧弟妹多贤惠，多漂亮，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男人，守护住家人才是真男人，保家卫国，就让那些英雄好汉们去做吧，跟我们没关系。”
程杰君沉默良久，点头：“多谢蔚大哥提点，小弟记住了。”
程杰君是真的相信蔚衡没醉了。
蔚衡看出了他心底的挣扎，以身试教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程杰君也确实听进了心里。
回来了，就不要再想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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