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浮城时已经是深夜。
浮城人不似北上广那般热衷于夜生活,多数到了点就摸回家睡觉。过了十点后商业街的客流也骤减,商家纷纷准备打烊。
邵砚青将车子停入地下车场,回身看后座的人。陶泓披着毛毯斜倚着熟睡,他熄了火,车内灯亮起,映照着她的面庞。眉头舒开很放松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着。
小厨子这时才觉得有丝疲惫,像是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目的地,终于修成正果的那种满足的疲倦。
到底是回来了。
陶泓在邵砚青开车门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她贼心眼多,半眯着眼睛装睡,等小厨子蹑手蹑脚地要过来抱自己的时候,忽地将身上的毯子扯开,打了个呵欠:“睡饱了好舒服。”
可怜小厨子双手摊开做铲人状,结果只铲到空气。
由地下车场步行回去还有一段路,邵砚青原本想抱着她回去的小算盘落了空,不过陶泓这时刚睡醒还犯着懒,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地半挂在他身上。
软塌塌,粘嗒嗒,腻人得很。
邵砚青从善如流地揽着她的腰,慢慢地溜跶回去。
离开好一阵子,家里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走的时候院里的树叶凋落,这时虽然看着仍有些萧索模样,但却是发出了好些新芽。
邵砚青去接她之前有回来过一趟,匆匆忙忙地转了一圈,仓促间留下的痕迹现在也能看得到。
陶泓将倾倒的茶壶摆正,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上风干的茶水渍。房子久没人住,桌面上积了浮尘,一擦就很明显。陶泓抹干净一块后觉得不妥,索性连桌子椅子一起抹了。长时间手脚没活动了,现在舒展开来倒觉得有劲。
邵砚青下楼的时候就见她挺欢快地抹着家具,嘴里还哼着小调子,丝毫不见刚才lt;a href=https:///tags_nan/bing-jiao.html target=_blank gt;病娇林黛玉的模样。等她准备去拧抹布的时候,他快步上前截走,轻斥道:“还病着呢,别碰冷水。”又赶她回房间,“洗澡水放好了,先去泡一泡。我去弄点吃的。”
陶泓拖着他的衣角,“我不想吃东西。你陪我上去。”邵砚青看她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就心软了。
陪着她上楼,陪着她洗漱。
陶泓在里间泡盆浴,他就搬把小凳子坐在外面,浴室的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隙。热腾腾的水气混合着桃杏沐浴乳的香味流淌出来,将他的心也滋润得像初春的田野一般。
上次闻到这味道是什么时候?哦,那次是他们在厨房胡闹完,她去洗澡他则洗手煮羹汤。她还蛮喜欢喝那汤的,哦,还有馅饼。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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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也是可以煮一碗,但是这时候去哪里买小黄鱼?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冰箱里空荡荡地。正在苦恼的时候她就出来了,湿漉漉的头发披着,浴袍带子扎成个松松的蝴蝶结。
邵砚青心醉得不行,嘴巴上还说着:“洗好了?我给你吹吹头发。”她倒是很柔顺地低头任他摆弄,长发由他指缝间滑落,丝丝缕缕地拂在他手背上,挠痒痒似地。
他屏息着为她吹好头发,这时便有些口干舌躁。小厨子僵着身体,压着声音说道:“我还是下去弄点吃的。服务站的那个蛋羹你没吃多少……”
她怎么会放他走。
藤精缠绕着他的腰,将男人沉沉地坠住,“不许动。”顺势躺在他膝上,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我还没好好看你呢。”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彻底地放松下来。在这个熟悉的、半密闭的环境里,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熄压了了她心底里的最后一点不安躁动。
她喃喃道:“瘦了一点,不过更帅了。”
邵砚青哑然失笑。
她眯着眼睛再三确认,最后缓缓地吐气,问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见到他时心潮澎湃又紧张不安,一方面欢喜他的出现,另一方面又担心他的处境。虽然季修白说过他的案子有人过问,说明情况有所转机,但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还有,她更担心他会再一次着了别人的道,错上加错。
由医院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忐忑害怕,直到上了高速,她慢慢地想清楚了。邵砚青虽然社会经验少,但他做事很沉稳,在紧要的时候从不掉链子。他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混进来,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何况他还一点不紧张。你看哪部电视剧电影里有换装了救人还带齐茶具和点心碟的?戏里都没这么演的,何况现实生活里。想到这一层,她也就释然了。
邵砚青不是做足了准备来带她走的,他是扫平一切障碍后才来的。至于为什么这弄得这么迂回惊险,陶泓想他大约又是被哪个神棍给坑了,觉得搞这么一出挺浪漫的。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可是小厨子的回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原本陶隐是要让他送你回来的。可是我等不及想见你,又怕你在恢复期,我这么突然出现会影响你的情绪。所以……”
“所以你就扮成医生来送下午茶?”陶泓失笑,“你在想些什么呀,就算我情绪激动,也是往高兴的方向去。何况你就换了身衣服,难道你换了一身衣服我就不会激动了?你穿不穿马甲我都认得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邵砚青默了默,心想自己又被小舅子给领到坑里去了。
陶泓想问他那些麻烦的事是怎么解决的,可斟酌了半天也不知该从哪样说起。直到现在她还闹不清那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而季修白又在其中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想到季修白,她有些色变,可很快他的回答就将她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事情过去好一阵子了,邵砚青说起来的时候语气也很平淡。那晚他出去给她买止痒软膏,回来的路上见一对母子在拦车。他停下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知道孩子发烧了却一直没拦到车去医院。他便调转车头送他们去医院,恰好那晚主干路水管爆裂不得不绕路,经过一处偏僻路口的时候有辆摩托车朝车头直冲过来。他的车子属于大型越野,很是耐冲撞。不要说骑车的人了,就连摩托车都散得七零八落。
“……我下车去要看对方情况,那人当时还有意识反应。我回车上去取手机要打电话,那个时候就没见到那对母子了,我当时想他们或许是吓跑了。当时想着先救人,也就没往别的想。”他叹了口气,这时摸了摸了后脑勺,“报警电话还没通呢,就被暗算了。”
陶泓心疼地摸他的脑袋,摸来摸去哪哪儿都觉得硬,“有没有肿块啊?现在还疼不疼?”他摇摇头,“他们大概是不想要我命,不然会把我扒光了扔水渠里,到了早上就能收个冰雕。”见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也不想继续说下去,“总之,现在找到目击证人,该取的口供和证据也都有了。是对方要负主要责任,不用提起公诉。民事的部分对方撤了诉,和解金也都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惊险又岂会是这么简单?那对母子开始怎么也找不到,而死者一方又咬定了不依不饶,他那时正在看守所里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又受到多大的精神压力?还有,季修白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绝不单纯,他之前表现得那样志在必得,又怎么会轻易妥协让步,这就么放过邵砚青?
事情没有他说的这样简单。
陶泓不打算让他这样糊弄过去。邵砚青老实交代:“是你的功劳。”见她挑起眉毛,又说:“你让陶隐去帝都找的那个人,最后是通过他的关系帮的忙。”
“果然是这样。”她高兴起来,“我也只是瞎猫碰死耗子,想着你外公认识某首长,可能还留着些旧关系。后来在字帖里看到了留下的地址信息,想就着或许能用得上。啊,我们该好好谢谢人家。”
小厨子却这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眯着眼睛说好困好想睡觉。她虽然些疑问想问却也是体谅他的,反正现在尘埃落定,总不会再横生枝节。
两个人脑袋碰脑袋,悄声低语了几句私房话,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双双熟睡。
隔了很久陶泓才再一次见到季修白,不过是在某档金融节目的报道里。她换台换得晚,漏过了前半截的报道,只大约听到不法交易之类的字眼。他在电视屏幕里冷得像一块冰,眼角眉梢都透着孤傲。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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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手里端着西瓜冰,碗底的水滴汇在她的掌心,一片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同时也将他的消息自然地屏蔽。不论恩仇,他仍是她生命中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网上关于他的消息不少,大多是提到他与朱家船运的交易涉嫌违法经营,被朱家老臣子们联名上告,还因为旗下某上市公司涉及□□交易而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再往前翻看旧闻,霉运似乎紧跟着他,半点没松懈。
陶泓关了网页,对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小厨子在楼下唤她。她放下手里的碗,起身走到小露台探身回应。
邵砚青叉着腰站在天井中央,正仰头看她:“不是要吃牛肉面吗?我煮好了啊,再不下来吃就要糊汤了。”
她扑地笑出来,问道:“有放好多好多辣椒吗?”
“有啦。重油重辣。”小厨子一脸不嗨森,跟着小声嘀咕一句:“检查结果刚好些呢,就要这么重口味。”
“有大块牛筋和牛腩吗?”
“有,有一大盆任你添。”他声音又扬高了些,“你下不下来啊!”见她摇头晃脑地拿乔,终于不耐烦了,作势要捋袖子上去抓人。
她哈哈大笑,“你这穿着背心呢,哪来的袖子给你捋。”
小厨子泄了气,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时拍了拍双手,又摊开,像是父亲在哄不懂事的女儿一样,“乖啦,下来吃面。我煮得可好吃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有细细碎碎的金芒落在他的身上、眉眼间。他仰头看着她,满足而又宠溺的神情。
一如既往。
她眨眨眼,笑了:“好啊。马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终于写完了…
原来这文我计划二十二万,结果没收住。二十五万打住。
其实今天早上要放更新了,但因为一来就忙着做报表,一直到现在,中午面条吃太快,这会儿胃有点疼。
早上在刷的童鞋们真是对不起咯。
然后答应的番外,我会继续更在这章的有话说里,权当是回馈一路跟来的童鞋们,感谢你们的支持和留言。
有些细节和关于旧日的回忆,我会扔在番外里。嗯,还有你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留言和我说啊,笑,不要太猎奇哈~最后再次感谢一路追文的童鞋们。=3=,爱你们。
番外一 菁菁者莪
其父之私隐,必现于子。观其子,可见其父之私。
罗宁准备出门的时候,妻子还未起来。
听着丈夫起床的动静,她极为不快:“这连着几个周末了,老有加不完的班。”又打了个呵欠,“你是秘书又不是贴身保姆,……唉,做得辛苦又没什么油水,还不如跟我爸做生意呢。”
“傻话。敢说给爸妈听?”
妻子泄了气:“哎,领导越大就越没人味。难怪现在都还单身。”也只敢抱怨抱怨。秦延是什么人物?对寻常人来说只能是在正点新闻里看到的,算是她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级别的官员了。
罗宁亲了亲妻子:“别胡说。我只要半天就能回来了。”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首长都有固定的行程安排,风雨无阻。罗宁跟他时间不算长,却也知道他是去某疗养所探望他长年养病的胞姐秦虹。
说起这位也是有点故事。年轻时也算是圈子里的一枝花,后来嫁了门当户对的丈夫,生了个女儿,过得算是美满。只不过后来丈夫出了事,人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首长是这个姐姐打小看大的,感情不一般的深。这阵子可能秦虹的病症有些变化,秦延前两次探视完出来,情绪都不太好。
今天探视的时间似乎超出太多了。罗宁再一次看了眼腕表,略有些心浮气躁。就在这时看到首长出来,绷着脸,怒气冲冲。
跟人也跟得有些年,不是没见过他巡视地方时发脾气拍桌子。可那种震怒绝不同于现在眼前这样,暴怒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与绝望。
罗宁心惊肉跳,觉着自己是不是吓糊涂了。
首长上了车,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沉声命令道:“去西平弄。”
西平弄有秦家的老房子,偶尔首长会过去住。罗宁心想大约真是胞姐情况不好,所以伤心了。
人受伤的时候就想寻个根,去坐一坐,躺一躺,图个心理安慰吧。
秦家的老房子很有些年头了,但总归子孙贤孝,保养得倒好。院中的老树刚修剪过,看着有些光秃。
看房的老人耳朵不好,秦延早早将他打发去休息。他在天井里转了转,最后拣了张板凳坐在老树下抽烟。日头偏西,暮色沉沉,烟将他的嗓子燎得像塞了把干柴。
夜风穿过老树旧宅的缝隙间,发出诡异的声响。可又像是有人在嚷‘你怎么老这样?一不顺意就作践自己身体,是不是觉得我非心疼你不可?’,听着,好像还跺了跺脚。
秦延的手不自觉地一抖,蓄着长长的烟灰掉在地上。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疲倦地抹了把脸,起身去打水、烧水。房子太老,管道隔三差五地出状况,住着实在不便利。可是他舍不得改,一处也舍不得改。
改了,他就更没着落了。
烧了水,泡了茶,身体才有了些暖意。厨房里转一圈,有面粉,和面做了些面条。还有西红柿和鸡蛋,做个简单的打卤面。西红柿炒鸡蛋里放了糖,酸酸甜甜地,味道有些轻浮。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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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家西红柿炒鸡蛋放糖的?这还能吃吗?你倒是吃一个给我看看!……怎么全吃啦?你个败家婆娘,有这么对你男人的吗?
我打小炒蕃茄鸡蛋就放糖,炒青菜也放,拌凉菜也放。我就放了,你……你不吃还不许我吃啊。
……
用久的老桌椅上面都像上过一层清漆,泛着黯哑的油光。桌角有一处磕碰得厉害,生生缺了一块。秦延摸着那块老伤痕,仿佛又见年轻时的自己暴跳如雷,冲着她咆哮:滚,滚去找你的老情人。你这种不清白的女人我秦延不稀罕。滚!
不稀罕,不稀罕还生气地把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不稀罕,不稀罕还挖空心思讨她欢心。不稀罕,不稀罕还半哄半强地把她留在身边。不稀罕,不稀罕的话,也不会只见过一面就认死了这个人。
这些年,摸爬滚打地一路走来,也相亲,也结婚,有过一个没养活的孩子,又离了婚,再没动成家的念头。
不,其实一直没有成家的念头。要成家的话也只想和阿沚,可是没办法。阿沚心里有别人,他稀罕她,她却不。他对她再好,她心里也还装着那个背信弃义的初恋。
□□的初恋!
年轻时的秦延总在想,他为什么那么晚才遇见她。如果他在姐姐去学国画时也跟了去,或者听从父母的建议去跟那些老骨头学书法,他一定会碰到她。在她父亲的画室里,在老骨头们聚会的场合。
他有过很多次的机会,却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然而最后还是抓住了她,在她被人伤透心之后孤苦无助的时候。秦虹收留了这个走投无路、不得已来投奔自己的小师妹,将她安置在这处老房子里。
秦延年少时也荒唐得很,大院子弟的毛病一个没拉地烙在身上,刻在骨里。骄傲自负,蛮横跋扈,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可他喜欢她。
他太喜欢邵则喜了。
他逗她,问她:既见君子,我心则喜。那你见我,怎么总也不开心?
虽然名字里带个喜字,可是她却是极娴雅安静的,不说话的时候美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处都精心雕琢过,每个姿态、每个细微的动作,他深深地沉迷着。
他不好学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可为了她特意去借了诗经,翻了好几天,终于有点底气站在她面前,扬着下巴问她:“你的名字从诗经里来,这么雅致。我听说这样讲究取名的人家,都会给孩子取字啊,号啊什么的,你的字是什么?”
她说她没有字,也没有号。
她撒谎呢,眼睛溜溜地转着。君子淑女的,也会撒谎。他不信,逼问再逼问,她急了才说,小名是阿沚。
青青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他高兴的很。
可她开始一定很讨厌他,不过是碍着秦虹的面子。而她当时也确实无处可去,像只被剪掉尾巴的小老鼠,抖抖簌簌地缩在暗处不敢见光。
然而她做错了什么?
秦延想,她只是错爱了而已。然而一转念,心里便有无边的怨气与怒意弥漫。他痛恨那个霸占了她青涩年华的男人,痛恨那样的男人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抹去。即使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那样干净。但是他总忍不住去想、去勾勒那些她可能有过的经历,深深嫉恨。
那天是怎么吵起来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前一晚自己提出要吃炸酱面,阿沚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肉和口蘑配料。
她知道他好这一口。
收拾口蘑太费劲了,家里都不太爱做。就算做了也总能吃到细细的沙子,不硌牙,难受。可是阿沚的心那么细,再繁琐的过程她都不觉得麻烦。
泡完口蘑滗出原汤,干淀粉上手揉出口蘑里的细沙,一朵又一朵,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五花脊肉熬出汤去了油腻后加口蘑汤,再下海米口蘑黄花木耳和切好的肉片,勾芡调味,再搅几个鸡蛋下去,收汁成卤。
她用了十足的心去做的,他能吃得出来。只要她想用心对待一件事,她就会做到极致完美。而倘若她一心二用,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天的打卤面吃到一半,他再装不了太平。扔了筷子哗一下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快被他捏烂的信,问她是不是又和那个男人联系上了。
不知道怎么着,这信是寄家去的,被他姐给拦下了。是,除了他和他姐,没人知道她在帝都,没人。
她承认了。
她想走,要回头找那个男人。
秦延想他哪里不好?哪做得不够啊!阿沚你说啊,你说我一定改。
也许秦延这一辈子的脸都丢在那一天了,他由请求到哀求,从失望到暴怒。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他甚至想,干脆把她打残了吧,走不了路了她也只能呆在这儿了。他会让她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一点不操心。
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打。
他跪下求她。
秦延骨头硬,打小就不服人。天地父母都没跪过,可却向她软下了膝盖。
没用。
到了这份上,他是彻底地输了。
滚!去和那狗东西逍遥快活吧!当我秦延瞎了眼,捧个破烂当宝贝!
他恶毒诅咒的时候,却心痛如绞。
她早有准备,东西收拾得多整齐啊,提个皮箱就麻利地从他眼前滚蛋了。从此就再没见过,连一点消息也没有。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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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硬气,他怎么能输?不打听就不打听,总归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他是连她和那男人在一起的画面都不去想象,更不敢去想他们结婚生子。
他怕自己会杀人。
久了久了,不去想了,也觉得有些淡。于是和合适的对象相亲、结婚,也有了孩子。孩子出生的前天,他梦见她,手里提着一篮莲子,仍是盈盈地笑着祝他喜得贵子。
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儿,瘦瘦小小先天不足,生下来就上了呼吸机。没熬过满月。他甚至没抱过她几次。
族里有老人说他命中煞气太重,将星凶悍却克妻儿。
他不得不信。
离了婚也好,没得耽误别人。
又过了些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遇过大风大浪,也做过割心割肺的事。临了临了,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她怎么样?
可他这辈子绝不向同一个人跪两次。
那一年,老画匠来了。对,他一直叫她的父亲是老画匠。她从不反驳,还点头:爸爸也这么说自己。
老画匠想保住自己的老宅子,不得已登门。这不过一点小事,就算父亲不帮,他也会帮。老一代有交情,这点面子总得给。
父亲请老友吃饭。不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他连面也不必露,然而那晚他匆匆结束外访接待,赶回去想忝陪末座。
可是老画匠只浅酌两杯就走了。
父亲只是微醉,叹道:“老来丧女,最是可怜。”
阿沚已经死了。
死了好些年。
秦延恍恍惚惚地想,如果他现在去她墓前跪一跪,她是不是能活过来啊?
可是。阿沚,你是真的不要我。我也不去吵你。
这一生,在遇见她以后他就活在梦里了,迷迷瞪瞪地过了一岁又一岁,不知所处,不知处归。
什么时候才会到头?
后来老画匠又来一次。来为他外孙求情。
阿沚有个孩子,她还给那人生了个儿子。
秦虹把调来的卷宗扔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这点小事,总不要我哭着喊着跪下求你吧。好歹看在邵则喜的面上,别让她在地下都不安心。”
他才翻开第一页就想把房间砸了。
阿沚。
邵则喜。
看你爱的什么男人,生的什么儿子!到头来儿子杀了老子,好一场戏!
掂着那份dna报告,他想笑,狠狠地笑。这纸证明足够提供他下半生的笑料,在他形单影支、孤寂清冷的时候,他可以好好品味。
她的儿子姓邵,她没有嫁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她离开他,她早早地香消玉殒。他的孤寂与憎恨,全没有了对象。
只有那个流着她血脉的孩子。
她和那个男人的孩子。
秦延想自己那时魔障了,故意扣着不放,等到快过半年才吐了口。倘若不是看在他杀了那个男人的份上,他会让他多坐几年牢。
是这个孩子困住了她。
否则她会来找他的。
是不是啊,阿沚。
是不是?
秦延按了按心口,衣服内袋的那本字帖仍安稳地贴紧心脏。前些天由人转来,秦虹的老同事收到的,最后递到他的手里。
是阿沚的东西。
有人又要寻他念个旧情,他反复考虑,最后答应见一面。那个年轻的后生见到他便愣了愣,目光有些鬼崇,又有些古怪。他自己都没什么头绪,循着字贴上留着的地址信息,想找秦虹。
那个孩子又惹了官非,又想让他循私一次。
他直接拒绝了。
一次两次,他欠他的么?
那年轻人犹豫着又犹豫着,最后问了句:“您没见过他吧?”秦延觉得可笑,他根本不想见阿沚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一眼也不想见。
那年轻人约是筋疲力尽了,说:“您看他一眼,如果仍不愿意帮忙,那我就打道回府,让我姐认命。”
他根本不想看那个孩子,连那年的卷宗都只翻了一页。而这次似乎不好拒绝,于是匆匆一瞥。
只是一眼,却像是生死轮回。
邵则喜,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简直要疯了。
那孩子像阿沚,也像他。
他却现在才知道。
没有人告诉他。
老画匠知道,秦虹也知道。
可他们都不说。
老画匠死了,骨头都化成灰,可秦虹还在。他得找她去,问问她为什么。
秦虹病了好些年,从姐夫去世以后就断断续续地病着,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他一向很顾着她情绪,只聊些生活琐事和回忆,避开他想隐藏的部分。
可今天却要问个清楚明白。
他的姐姐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是笑的声音却还很大,尖锐得要刺破屋顶:“你知道了啊。终于知道了啊。”
他的姐姐欺骗了他半生。
“……那样乖的女孩子配你,不值。再有,她是什么家世,咱们什么家世?你可是咱们秦家往后的依靠,娶个不上台面的,还要不要前程了?阿喜懂事,我一说她就通了,这就是教养,好女孩就不能死缠烂打地讨人嫌。”秦虹的笑容有些扭曲,说话也有些癫三倒四,“可是啊秦延呐秦延,你是出息了,你多出息啊你,大义灭亲。你姐夫那点事你松松手,松一松手他就过去了呀,你偏不!你什么东西呀你忘恩负义,你逼死我家老乔,你让我家梦梦没了爸爸呀!我那样求你,你怎么说,党纪国法罪不能容?我呸!你假惺惺给他保外,老乔那么爱面子的人,进去了再出来,他怎么受得了?都是你害死他的!”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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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秦延声音发抖,满心的愤怒,“所以你明知道阿沚给我生了孩子,你却不说。你非但不说,还在那孩子的卷宗里动手脚。那是我的儿子!”
“邵老头打眼看着你就知道,他也不说。人家当外公的都不说,我凭什么说?”秦虹笑得眼泪也要出来,“他那次来求房子的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老头多恨你啊,也恨你儿子。”
秦延牙关几乎要咬碎了。
“秦延。我给过你机会的,”秦虹说道,“那天你要是往下再翻一页,就多翻一页,你就能看到你儿子,父子早几年相认。可你没有啊,你一下就发疯了。我太知道你了,你看那页报告就要疯了,你忍不了的。以为是假儿子杀假老子,你乐得很吧。结果却是真老子把真儿子扣在牢里几个月。现在你知道,怎么个滋味?”
秦延双目充血,恨不能掐死她。
“秦延啊秦延。”秦虹仰头大笑,“你别想认他。你这辈子都认不回这个儿子。”
他在胞姐的癫狂笑声中夺门而出。
认不回来了。
他没脸认。
秦延按着桌子想要起来,可是他眼前一片模糊,双手绵软无力支撑。脚下打滑,他扑嗵一声倒在地上。
疼。全身都疼。
心脏紧紧地揪着,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像将要被烈日晒干的虾米,绝望而又无助。只是双手紧紧地攥着心口,狠狠地按着那本字贴,仿佛要留住些什么。
是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秦延呜咽着,挣扎着,可却再无法叫出那个熟悉的、他呼唤了许多遍的名字。
那时错过便不能回头。
莫说。一说便是错。
番外二 我心欢喜
盛夏的午后最是炎热。由小窗台远眺去,无论是建筑还是植物都像是被放进蒸笼里,被蒸得热气腾腾。
这样的时候呆在冷气房里最舒服,倘若手边还有一碗冰凉凉的酸梅汤解暑,那是再好不过呀。
陶泓惬意地抿着酸梅汤,啊,小厨子熬的梅子卤真是好,酸酸甜甜地解渴生津。吃完了午饭,歇上一歇,喝一小碗酸梅汤,活动活动两步再去午睡,多舒服地日子呀。
太舒服了。
邵砚青做好了核桃软糕,试了试味道还行。他喜滋滋地切下两片,蹬蹬蹬地上楼去献宝。门一推开,还没来得及邀功就见她在躺椅上熟睡。
她睡得真熟,他上来的动静这样大都没有醒。他走近,将滑落在地上的薄毯拣起,又去柜子里取了条新的为她盖上。嫩绿色的毯子上有个圆脸的小娃娃,脑袋上顶着一片硕大的莲叶,这时正鼓着双颊冲着他笑。
小厨子里心里甜蜜,抬手轻轻覆上。已经进入第七个月了,很快他们就会见面。虽然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一定很调皮。每次的胎动都活泼有劲,像条精力旺盛的小鱼,在她腹内来回划动着,引得他贪心追逐。
不知道会像谁啊?
邵砚青想,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像妈妈就好了。脑子聪明,又漂亮能干。希望是个女儿,陶泓喜欢女儿,他也喜欢。不过这事总得讲缘份,要是个儿子也是没办法退货的。嗯,假如是儿子的话,那个子得随他,长得高壮些,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妹妹们。
小厨子盘腿坐在躺椅边,脑袋靠在扶手上一脸地想入非非。倘若不是陶泓醒来叫他,他恐怕还陷在幻想的世界里出不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陶泓抹了抹嘴角的口水,顺手去抓水杯,“还笑得这么诡异。”
邵砚青哪敢让她知道自己正在yy当岳父场景,见水杯空了,就说帮她去倒水。可刚一动就发现自己起不来了,……哎,坐太久腿麻了。
陶泓见他吭哧吭哧了半天还没能好好站着,也奇怪:“怎么,腿抽筋了?”转念一想,脸色就变了,“是不是前阵子摔到的地方就疼了!”
前阵子她苦夏,食欲不振又神经衰弱,中午被知了吵得睡也睡不好。虽然说空调房关门闭户,可孕期本来就敏感,一点小动静就闹得她心浮气躁。他看在眼里,闷不吭声地花两天时间把树上的知了清干净。
清完了家里的还不罢休,又要去外围的树上清。靠夜市的那条街上,两旁的行道树那么多,他居然想一棵一棵地清过去。
倘若不是几个熊孩子找上门来管他要抓到的知了,她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他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做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那烈日艳阳下汗流浃背了多少趟,甚至有一次还摔了下来。
傻乎乎的男人。
真是傻乎乎地。她骂他,再傻也没有你傻了,费那么大劲干嘛,你不会给我买个耳塞啊!不会给我挪里面一个房间啊。
笨蛋。
然而他一直都是这样笨,这样傻。在他能力所及之内,他从不向她提要求。
小厨子终于战胜了腿脚的麻痹,好好地站起来。这时抓抓耳朵摸摸鼻子,转移话题:“要不要吃?有核桃软糕,我刚做好,新鲜的。”
她多了解他呀,这时摸着肚子笑眯眯地凑过去,拿手肘拱他,一下两下:“刚才你干嘛呢?坐地上那么久,又胡思乱想啦。”
他哪敢说自己当时在yy怎么刁难那些毛小子们,说出来恐怕她会笑得肚子疼,还会骂他精神病。
切,他才不要当精神病。
小厨子装傻充愣卖糊涂地糊弄过去,可是有了这次的臆想打底,他作梦都梦见陶泓生了女儿,他将她架在脖子上,任她抓着他的耳朵把自己当马骑。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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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长得很像陶泓,大眼睛白皮肤,小嘴巴红润润地,叫起人特别甜。撒娇起来更是腻歪得不得了。
陶泓孕足八个月的时候,小厨子已经在梦中笑醒十来次了。
终于到了要拆封礼物的那天。
那天离预产期还有一周,所以当阵痛来临的时候这对年轻的父母都慌了手脚。最后邵砚青热汗裹冷汗地将陶泓有惊无险地送到了医院,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在产房外听着爱人的嘶吼,那个揪心揪肺。
哪知道竟这样顺利,不到半小时就顺产下一个胖小子。
嗯,胖小子。
带把的,肥啾啾。
把儿子抱到手里时,小厨子还有些恍惚,怎么是个儿子呢?说好的女儿,女儿呢!他心情很复杂啊,本来岳父课都快修练毕业了,突然杀出个肥小子。之前的修业难道都要作废?
真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陶泓还不知他这时的内心活动,只让他把孩子抱近些让她看看仔细。左瞧右瞧了好一会儿,点评道:“大约眼睛像你,眉毛鼻子也像你。嗯,嘴巴像我,耳朵像我。”见他默不作声,便说道:“是不是觉得他真难看?没关系啦,刚生出来就是这样红红地丑丑地,过两天就好了。”
小厨子呆呆地‘哦’了一声。
陶泓抱过儿子喂奶。小家伙卯足了劲吃,小脸蛋涨红得像颗熟透的蕃茄。邵砚青这时帮不上忙,只凝神屏息地在旁看着。
看看小家伙,再看看陶泓。
初为人母的陶泓身上散发出一种极为柔和的气息,像软极了的羽绒,轻柔地托垫着这个新生的小小生命。哺育他、滋养他、呵护他,而这一切他也将参与,并乐在其中。
他的妻,他的子。
邵砚青喉头发紧,突然之间说不出来话来。他扭过头去,眼眶有些发热。虽然努力克制着,可还是有些情难自禁。
陶泓小心地托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脸。掌心有温暖的湿意,她笑着,仿着孩子的口吻问他:“嗨,爸爸,给宝宝取好名字了吗?”
取好了,很早就取好了。
怿。
我心欢喜。
小南瓜日记
一月二十日 太阳
今天吃很好吃的bao仔饭,好多肉。
二月二十八日 雨
今天吃很好吃的汤,还有用花jian的蛋。
三月十三日 雨很大
今天作卫生,很生气,妈妈作饭。
四月七日 阴
爸爸炸了肉排,好大的肉排,大大的。
五月六日 晴
爸爸教我炒蛋,黑了。后来我又炒了一个,只有一点点黑。
六月十七日 中雨
呼呼带小杉来玩,他们真能吃。我的肉串和饼都没有了。
七月十九日 晴
爸爸烤了好多饼干,妈妈全吃掉了,给我吃了点沫沫。妈妈很贪吃。
八月八日 多云
妈妈一定是吃得太多了,连肚子肿起来了。我不能吃那么多,太胖不好。
九月一日 晴
爸爸说我快要有妹妹了。呼呼说小杉很吵。小杉是弟弟。妹妹不会很吵吧。
十月一日 大雨
爸爸教我包饺子,我包很好。今天还帮爸爸拣菜。给表扬了。
十月五日 阴
爸爸教我做雪花高。软软的不好学。爸爸说女孩子喜欢吃这个,学不会的话以后很难。为什么?
十一月九日 小雨
今天和爸爸一起做炸春卷,我包春卷,爸爸炸,妈妈吃。
十二月六日 晴
妈妈说我做的炒蛋比爸爸做的好吃。爸爸不高兴,他这几天就让我拣菜。
十二月二十七日 晴
妈妈喜欢我做的雪花糕,我做了好多好多,妈妈全吃掉了。她现在好像球啊。
……
邵砚青难得绷着脸,轻声呵斥道:“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这样冷的天,一下子吃这么多,胃都冰得不舒服。”陶泓摸摸肚皮,有些不好意思:“孩子的心意嘛。”又冲儿子招手,“小南瓜过来。”
邵怿扁着嘴巴,却不忘抗议,“不要叫我小南瓜。”乖乖挨过去的同时,又撩起眼皮偷偷去看父亲,看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见父亲没看过来,眼珠子又溜溜一转,偎到母亲身边,“妈妈你舒服点了吗?”
陶泓搂着儿子亲了一口,“妈妈没事啦。爸爸就是大惊小怪。”又鼓励他:“小南瓜做的点心太好吃了,真棒。”
大南瓜哼了一声,“再好吃也要看季节,什么季节吃什么东西。这都弄不清楚。”
当妈的自然站在孩子这边:“他才多大呀,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已经很能干了呀。”说起来又很得意:“你看看和他同年纪的,都还要别人伺候吃饭穿衣,他已经会给我做点心了啊。”
大南瓜心下忿忿:“还不都是我教的。”
陶泓失笑,“你羞不羞啊,和儿子争宠。”又顺口哄他:“是是是,当爸爸的指导有方,也要好好表扬。”
大南瓜被表扬得通体舒畅,把小南瓜顶在脖子上送他回房间去。小南瓜刷了牙洗了脸,又换上新买的睡衣,光着脚丫踩在被上,扬起脑袋问道:“爸爸,妹妹什么时候来?”
还有一周到预产期,不过看样子似乎会迟到。已经不是初为人父,可心情却还是激动的。家族中每诞生一个新生命都会让他兴奋,责任与幸福同时增重。俗套些讲,是甜蜜的负担。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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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嗯,爸爸也说不好啊。”他关了大灯,将夜灯调到合适亮度。晦暗不明间,儿子的眼睛却闪闪发亮,“爸爸陪我睡。”
孩子很早就和他们分床,偶尔会撒娇地挤到父母中间睡上一两晚。不过往往早上醒来时头朝床尾脚朝天,有时更过份到把脚丫子压到父母脸上。大一些就不再做插足举动,不过撒娇的天性仍在。
父子俩睡在一头,开始还嘀嘀咕咕地说些悄悄话,到后面孩子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过一会儿,大南瓜小心翼翼地掀被而起,蹑手蹑脚地滚回自己的老窝。
还是回到自己的地盘舒服。他眯着眼睛游到妻子身边,伸长手臂似水草一样缠过去,“小家伙有没有闹你?小南瓜还在问,妹妹什么时候到。我也说不好,他那时提早了一周,这个呢,是会准时还是会迟到?”
陶泓正看书看得起劲,只听他趴在自己肚皮上自言自语,等他轻轻摇晃自己了,才懒懒应一句:“这个说不好,不过要是掐时辰剖腹产那倒是可以定时间。”
大南瓜立刻变脸,像带霜的冬瓜,“胡说八道,掐什么时辰,顺期自然最好。”她抿嘴笑:“顺期自然啊,那说不定明天就生,也说不定推迟一周。”
邵砚青俯耳在她腹上,听里面细细的声响,大约是睡着了吧,像是翻了个身。细细小小的,柔柔嫩嫩的,小南瓜刚生出来时捧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团,他战战兢兢地捧着,动也不敢多动。那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鼻息重了,孩子会着凉。脑袋被轻轻戳了一下——
“又在想什么?笑得这样傻。”
笑得这样傻,肯定是在傻想了。
她这样了解他,也就不说破,只是一脸促狭地看他。再想给他点难堪,就曲起手指刮他鼻子,笑话他:“傻不愣登。”
傻不愣登也娶到你了呀,也当上爸爸了。嗯,现在又要当爸爸了。
小厨子美滋滋地。
第二天早起给老婆孩子做早餐。煮营养麦片,拌水果沙拉,蒸一屉枣泥馅儿的包子。小南瓜昨晚说想吃牛柳,那就用彩椒切丝炒个五彩牛肉。煎蛋呢?等老婆孩子要吃的时候现做,嫩嫩的,热乎的。
小厨子把切好的水果块放进温水里浸着,又开始调沙拉酱。时间还早,可以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反正今天周末,小南瓜不上幼儿园。嗯,等小南瓜上小学的时候,小的这个也该上幼儿园了,一起接送倒也方便,顺便送完孩子回来去市场买个菜。
小厨子一边顺时针搅打着沙拉酱,一边认真地规划着三四年后的某一日行程。想得正美,冷不丁屁股被硬物戳了一记。
“爸爸,妈妈有电话。”
小南瓜是多乖的孩子啊,早上起来自己穿衣穿袜,刷牙洗脸后就去找妈妈。妈妈还在睡呀,妹妹还没出来。他亲了亲妈妈,就准备下楼吃早餐,刚一转身就听到嗡嗡手机振动。
小南瓜记得爸爸说,妈妈在睡觉的时候一定不能被吵到。他掀开衣服把手机裹进去,半弯着腰就溜下楼去。
老爸在做早餐,叫他也不应。一天到晚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叫不动就只能动手啰,小南瓜掏出手机往他爹屁股上一拍——
小厨子看了看来电,400打头,八成是推销,顺手递给儿子:“无聊的电话,不要管它。”
小南瓜‘哦’了一声,捧着手机转身坐到餐桌边上等着开餐。
邵砚青看时间差不多就上楼叫亲亲老婆起来用早餐,夫妻俩在楼上腻歪了好一阵子才下来,小南瓜这时已经跑去院子里玩了。
小厨子煎了嫩嫩的蛋,又夹了半屉枣泥包出来,“水果沙拉要不要?还有些牛柳,想怎么吃?”
陶泓摆摆手,“再来半碗麦片就好。”
她习惯早上看看新闻,收个邮件顺便刷刷微博。这阵子她懒怠得很,基本上就是看看别人的更新。
可是今天点开进去,消息提醒一个接一个跳,评论点赞和@一大堆。
见鬼了!她今天什么时候更新了?
点进去一看,她简直要炸。
‘老公最好吃了!’
配的两张图,一张是彩椒炒牛柳,另一张则是很久以前她偷拍的小厨子。那时仲夏,小厨子打着赤膊,正低着头专注地切着哈密瓜。那时他只着一条运动短裤,劲瘦的腰身上却看得到隐约的人鱼线。
拍摄的角度抓取巧妙,无论是侧颜还是身材都呈映得最佳,难怪评论里花痴炸了一大片。陶泓开微博这么久,只上传过风花雪月和小厨子做的一些美食。她私心地,连他的手指与背影都不愿意与人分享。
这本来是她留着独自欣赏的美颜美影,现在却不知被谁泄露了供给大众yy。
是谁?
还能是谁呀。
小南瓜拔弄手机看到别人贴了盘黑椒牛柳,觉得实在难看。小孩子炫耀心起,有样学样地贴了图上传,还复制了她前一条微博里的文字,偏偏又漏了几个字,偏偏又点多了一张图,于是这条炫耀值满点拉仇恨值满格的微博就横空出世了。
秀恩爱太赤果果了,今天一定会被人念到耳朵红、眼皮跳。
陶泓托着额,太阳穴隐隐作疼。索性今天连企鹅也关了吧,大约二次元的亲友也会来轰炸一通。
她叹口气,扶着桌子刚要站起来,忽地觉得身下沉沉,闷闷地坠胀。时隔数年后,久违的疼痛在冬日的早晨再次来袭。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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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砚青……快来……”
十二月二十九日 晴
我有妹妹了。她很小又不太好看,可是我会很爱她的。我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喂她,让她快快长大。
同日,陶泓的微博更新,配图是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捧托着新生儿幼嫩的小拳头。
‘我们,喜悦。’
小南瓜的春节日记
二月四日 星期四 晴
快过春节了,爸爸很忙很忙,妈妈也很忙。我放假在家里带妹妹。今天我有很多任wu要完成,希wang小蕃茄乖乖的不吵。
邵砚青将前些日子灌好的腊肠取下清点,左点右点数量都不对——这少了四分之一啊!难道家里进小偷了?可哪有小偷只偷腊肠的?
有内贼。
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小南瓜。
小南瓜额头中箭,十分愤怒:“我才没有吃呢!我又不喜欢吃腊肠!”
排第二号的嫌疑犯是陶泓。
陶泓大腿中箭,表示无语:“这东西又不能现吃,不都得你料理完了我才吃么。”随即表示很担忧,“丢了这么多,那还够不够送人的啊?”
“自己吃都不够了。不送了。”邵砚青很郁闷,四处看看也没有什么缝啊洞啊的能供小猫小狗儿钻进来偷吃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不对,他买多少肉和肠衣都有数的,做完还清点了好几遍,不可能记错。
“多大点事啊,说不定你记错了放的地方。找东西就是这样啦,你找的时候不出来,不找的时候自己就冒出来了。”
有娇娇嫩嫩的声音学着她说话:“冒出来冒出来……”两岁多的小蕃茄是邵砚青的心尖肉,这时正拽着哥哥的袖子摇来摇去,“爸爸冒出来。”
邵砚青笑得那个温煦明媚春暖花开,蹲下把女儿抱个满怀。还是女儿好,香喷喷软绵绵地,又乖,又听话。小厨子以前想都没敢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儿,白嫩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花瓣一样的小嘴巴,还有可爱的小梨涡和自来卷,怎么看怎么像洋娃娃。
忍不住,亲了又亲,亲了还亲。
小南瓜一脸嫌弃:熟悉的台词又要来了。
“小蕃茄,噢哟我的乖宝贝……”
陶泓抿嘴,“我看,今年就腊肠少送点,每家多拿两份松糕或是豆团呗。”
邵砚青还没点头,就听女儿娇滴滴的声音揪起来:“不行,糕糕我的,团团也是我的。不给不给。”
小南瓜觉得小蕃茄这吃不了还爱多占的毛病真不好,就上周吃那个腊味煲仔饭,分半碗就足够她吃的了,她非得占一碗,宁可留半碗下顿吃。护食护得那个狠。但没办法,当爹的愿意惯着,当妈的……这就是随了当妈的!没法儿说了。
邵砚青连商量都不打地立刻妥协,“不给不给。”小蕃茄高兴了,抱着脖子就亲了好几下,“爸爸最好了。”
显然这是反面教育,陶泓觉着当面不好说。等到晚上小厨子激情澎湃地交完公粮后,夫妻俩腻歪歪地躺一处说话。在精神层面深入浅出地交流后,小厨子承认自己的教育思路有问题,深刻检讨即刻改正。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和小蕃茄说。”陶泓打了个呵欠,“富养归富养,过犹不——嗯,你干嘛?”
“还有余粮,必须即刻充公。”
“……”
二月五日 星期五 多云
今天爸爸分配我很多任务,我很忙。小蕃茄也很忙,我们都要干活。唉。
小南瓜皱着眉头,看小蕃茄扁着嘴巴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她旁边的矮桌上是两盘蒸好待凉的松糕和豆团,香甜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能看,不能吃。非但不能吃,还要亲手给装点心盒里送给别人。
“爸爸骗人呜呜呜……”小蕃茄还是没忍住哭出来,“都是我的我的……不给别人。”一边哭一边找爸爸,爸爸却不见了,“哇……”
小南瓜正要上前去就被当妈的给按住了。小南瓜很操心啊,“妈妈,妹妹发脾气了。”
“没事,她哭哭就好了。关键是原则问题不能妥协。”
小南瓜心想小蕃茄就这么点大,她懂得什么叫原则啊妥协啊。可显然妈妈不想和她解释,他越发操心了:“我怕她把盘子掀了。”
“不会,她从来不糟蹋食物。”陶泓摸摸儿子的脑袋,“她必须改了这爱独吃独占的毛病,懂得和人分享。我刚才都和她说完道理了呢,她会理解的。”
小南瓜觉得现阶段不太可能,“妈妈,我感觉得她会把这些都吃掉。”
陶泓仰天长笑:“不可能,中午她吃了那么多花生酱拌面,还有滑肉片汤,哪还有肚子能装得下。”
“装得下,”小南瓜眼角嘴角一齐耷拉下来,“她已经在吃了。”
“啊!小蕃茄!住嘴!”
……
二月五日 星期五 晚上
妈妈很生气,妹妹不懂事,不吃她的苦心。但是,我认为是妈妈方法不对。因为后来爸爸也和小蕃茄讲道理,小蕃茄就听了。不知道爸爸会做什么给小蕃茄,让她高兴得连松糕和豆团都不要了。
二月六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和爸爸妈妈还有小蕃茄出门,给小星伯伯还有呼呼家送东西。小星伯伯不结婚,他全家都不开心。呼呼刚刚搬到大房子,他有自己的房间了。我还是要和小蕃茄睡一间,我的是妹妹。他们都没发现腊肠少了。lt;divid=quot;linecorrectquo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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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今晚我要好好洗脚。
二月八日 星期一 晴
昨晚到处放炮,很吵。爸爸做了很多菜,妈妈给很多压岁钱。我很开心。爸爸做了很好吃的牛扎糖,太好吃了。小蕃茄吃完都不爱刷牙了。妈妈说我做的牛奶炖蛋和爸爸做的佛跳qian并列第一好吃。
附注:用爸爸的洗脚盆洗脚好舒服。
二月十六日 星期二 大雨
这两天又冷又热,小蕃茄有点感冒。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妈妈也是。我也很不开心,我不能和小蕃茄睡一间了。
附注:脚臭这种yi传太坏了。
……
二月二十日 星期六 中雨
妈妈爆炸了。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小雨
在这个奇怪的日子里,发生了奇怪的事。丢掉的腊肠找到了,被小蕃茄藏在我床垫下面,和爸爸的床垫下面。坏掉的好臭啊。我和爸爸是无gu的。
大写的冤。
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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