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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51 章 · 4,535

“大家听我说——安静!别吵了,都看我这边!”

领队的老师被这群学生吵得实在不耐烦了,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这才将这群孩子镇住,让他得了片刻空隙,得以插上话:“待会儿我们进去了呢,一定要有纪律,不要在里边吵吵闹闹,也不能无故离队——还有,发给你们的分组表,都看了吗?”

穿着服务者马甲

的学生拉着嗓子,齐声回:“看了——”

“都知道自己在哪个组了吧?再说一遍!进去一定不能给我惹事,这里面可不是养老院孤儿院,里面的人都是犯了事才进来的,所以,一定不能擅自离队,明白了吗?”

“明——白——了!”

姚寒露站在队列里,小声跟上众人的喊声,眼睛忍不住往外边的正门看了一眼——福宁监狱。

这是她进入大学以来,第一次参加学院组织的假期实践活动。

活动内容是到城郊的福宁监狱,进行为期一周的卫生清扫。她原本只是好奇,才报了名,现下到门口,她却有些害怕了。

在过来的大巴上,还听同行的法语系学生在讨论,说福宁里面关着不少杀人犯。

但又想到带队老师说,她们的活动时间设在监狱里关押犯人出工的时候,所以他们打扫卫生时,监狱里是无人在的。

思及此,她又安下不少心。

队伍在动了,但人不少,队列慢吞吞地在往前行进。

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过一次繁复的安检,穿着警服的监狱工作人员才准许他们进入。

铁门、腐臭和死寂是这里给她的印象。

厕所是最脏的,隔老远便能闻到排泄物发出的味道,还好女生都只负责操场、食堂这类公共区域。

她们小组人数多,因此她负责的区域,卫生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她有些无聊,手里拿一块抹布,是刚擦过大操场观众椅的。她把甸甸的破布左右手互扔着,自我娱乐,一边沿着操场边缘走,不知不觉就走出了线,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到了一处陌生地方。

面前有一栋白色小楼,中间是通向楼上的楼梯,楼梯的转向处,贴了一个红色十字架。大概是监狱的医院。

她有些好奇,早将带队老师临来之前说的那番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将抹布随手搭在楼下走廊的护栏上,慢慢一步一步摸索着上楼去了。

大约是由于刻板印象,医院的走廊在她眼中总是长而又长,高而又高,即便墙上开了窗也无用。曾目睹太多死亡和离别的地方,再如何雕饰,都显得廖旷压抑。尤其墙漆还刷得雪白,似乎沾上,衣服便要染上一层不薄的白。

但她依然是贴着墙走的,因为缺乏安全感。

终于到了一间房的门口,门恰好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轻微的不知哪种医用仪器的嘀嘀声。

她在门槛边从外往内望去,里面摆横着摆放着四五张床。除了靠窗的一张床,床上白色被子摊开,在空间里不规则拱起,其余都叠放的整整齐齐。

这里有人。

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会儿才马后炮想起老师说的,不要擅自离队的交代,因此她抬脚要走。

突然,里面模糊不清传来一句:“水……我要水。”

她一怔,传到她耳边的声音,是嘶哑且干枯的,像骨瘦嶙峋的老人抽过水烟后,嗓子里发出的咳声,又像一把枯黄的花,轻轻揉搓,就能碎覆一地。

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本能已然超越她意识下决定的速度。她不知不觉就往房间内走,并在床对面的饮水机旁,拿纸杯接了半杯水。

她端着,颤颤巍巍走到那人床边,手还在发抖,掀开蒙住他脸的被子的一角,这才得以看清他。

脸很白,或许正常肤色并不及此——过分苍白只是因为生病。眉宇是清朗的,他阖眼,不能看见眼睛,但贴着眼睑,微微有些外弯的睫翼,随着呼吸,在轻轻颤动。惟嘴唇干得发白,缠着不少干皮。

她把杯口贴到他唇边,他立即张嘴接过,顺着角度,不住地往嘴里灌水,像是渴极了。

直到喂了他两杯,他才回了些意识,侧身躺在床上,微微睁眼,吃力地打量她,但却没说话。

她被他看着,顿觉局促。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他的脸,不敢停留太长时间,很快便躲闪开。

他看着年纪并不大,脸上也并没有法制频道里看过的穿黄色背心的牢饭的那种颓丧之气,不显凶神恶煞,相反,还很好看。

他是什么人呢?盗窃犯,强女干犯,还是……杀人犯?

她不敢想,又或许是想得太深,给了她不少勇气,她伸手,想要从他额头上,探知他的温度,然而,他更警觉,在她手靠近过来之前,很快便捉住了她的手。

因此,两人靠得愈近。

她呼吸有些加重,手往后拉,想要挣开他的钳制,谁知,下一秒他便轻轻放开手,任她的手跌落至床面。

气氛再度变得静谧,还是她先开口,说:“你看起来好像年纪不大——多大了啊?”

他看她一眼,语气平平地回答:“十六。”

“十六?”她有些惊讶,“你这么小?”

后又低声呢喃:“可你这个年纪,怎么会在福宁啊?”

要知道,福宁是所成人监狱。

他听见了,但没说话,似乎是不大想回答,撇开了脸,

盯着没有她的另外一边的空地,微微发呆。

过了会儿,他的声音才飘来,问:“你是谁?”

她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正确答案原本已到嘴边,但临出口,她又改了,“我吗?我是值班的医生。”

他诧异,回眼看她,似乎已觉察出她话里的破绽。

她忙补充:“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或许以前你没见过我。”

他这才半信半疑收回视线,看着床对面的墙上,一面挂钟,再没动静了。

她想,她一定是被蛊住了。不然怎会,接连几天,都往那栋小楼走。

去往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位,然后见他。

他这几天精神好了不少,大约是身体度过最艰难的阶段,已慢慢开始痊愈。

她到时,他正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他一如前几日,抬头,见是她,又移开视线。

他一贯此种待人接物的态度,不冷不热,来了有时与你搭一两句腔,但多数时候,他都只安静,有时也会看她,但不会停留太久。

她照例走到他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塞在他手心里。

他接过,从中间挑出来一颗,慢慢剥着外面色彩绚丽的糖纸,一层一层,才看见里面的糖块。

但他通常不会吃第一颗,都让给她,刚开始她还奇怪,后面她将之定义为,他独特的感谢方式。

——想和她分享。

接连去了三天,第四天去时,他曾躺过的那张床,被子也已叠得整整齐齐,人却已不再了。

他枕边的床头柜,还摆了一只玻璃水杯,水只盛了一半。

她有些失落,但后又觉得,与他,不过是路人相逢,不会有后续,也不可能有。

因为她明天就要回学校了,这不过是,她的一次社会实践活动里的,一段短暂到音节都无法成曲的残破片段。

是她不该流连的,十二点便要丢掉水晶鞋的美梦。

*

与监狱生活区场所一墙之隔的采石场,路与正和邹凯,背着监工,躲在采石场留下的废坑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说是二人一起,但路与只是在看着,因为邹凯说:“你病才好几天呢?就想着抽烟,小不点,这么大点年纪抽烟,容易长不高。”

路与盯着他,表情有些认真,回:“那也比你高。”

“才比我高十厘米,哼,要不是我爸妈天生个儿不高,我早成姚明了——你胜在基因,明白吗?”

路与嗤笑,不理他。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冬季,随时会飘过云块的天空。

干净,有日光留意,又是炽热的。

他不知为何,想起那天,那个递水给他的女生,靠近时,眼角一颗很淡的痣。实在是有些美的,不然他不会惦念如此之久。

惦念到,他问身边的邹凯:“最近里面多了好多人,是学生吗?”

邹凯“唔”了声,从嘴里吐出一挥即散的灰色烟圈,说:“是不是学生不太清楚,不过每年都有这么批人过来,不会待很久的——怎么啦,你对他们有意见?”

路与没反应,有云从他视野里走过,是飞往天空的另外一角。

“你可别端少爷架子了,他们来是给我们搞卫生的,我还巴不得他们天天来呢,这样就不用去刷那几个破茅坑了——呸,别谈这个,说起来我就犯恶心。”

路与没管他,还在问:“他们会待多久?”

邹凯点点烟灰,“一个星期左右,你放心啦,我保准你明天就见不着他们了。”

路与不出声了,也不知盯着天空看了多久,他突然翻身,从大坑里站起,撑着地面跳上了上去。

邹凯烟还没抽完,但怕动静太大,惹来监工,只得小声骂着:“你他娘的,说走就走啊,我这烟还没抽完呢!”

他不愿浪费好容易从外面偷摸买来的软白沙,在坑里,匆匆几口抽到末尾,才爬上去。

等他到分斗车的地方,才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有人在喊:“工头!有人被砸到手了!”

邹凯原本脚步一顿,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听是这码子事,不以为意,正要走开。

然而,监工和狱警往人堆那边去,问:“谁啊?这么蠢?”

“107837!”

是路与的牢号!

邹凯一惊,猛地赶回去,但被人挤在最外围,任他踮足了脚,也只看见满沙地血,和路与微低头,瞧不见表情的半张侧脸。

“行了行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干活!”

另外一名狱警提着警棍走来,将一干人驱逐开,得了空间,蹲下身,将路与的手左右细细看了看,见他食指已血肉模糊一片,才抬头吩咐在旁等着的狱警,说:“先送医务那边,要是骨头断了,就要往外送了。”

他说着,朝路与脑后,不轻不重来了一掌:“蠢玩意儿,这点活儿都做不来?过几年出去了社会上,你说说

你还能干什么?”

“对不起,长官。”他低头闷声说。

狱警心软,只因这小子年纪小,原本不该受这遭苦,偏偏他是得罪了大人物,要往死里整他,就是旁人想帮,也帮不上大忙,反而乱事。

他叹了口气,叫来一人,将他扶起,慢慢朝医务楼的方向去。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都经李医生之手,一切完毕,李医生还为他感到庆幸:“十指连心,骨又连着经脉,还好你这只是伤了皮肉,没伤到骨头,不然你得痛场好的。”

他点头,道谢。

一面拿着自己的外套起身,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没见到她。

他垂着头,走至走廊上,心里空空的。到楼梯口,正要下楼时,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那个……你等一下!”

熟悉的女声,叫住他,牵绊住他的脚步。

路与回头,果然是她。但他表面上仍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着,快步靠近。等到他跟前,便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小声说,“我的糖不多了,这是最后几颗,都给你。”

她手抬起,手心呈送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顿了会儿,才将糖果抓在手里,用很轻的声音,道了声:“谢谢。”

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她在笑,摇摇头说:“不用客气。”

又静了几分钟,她才再度说:“我明天就不能来这里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我就是想来跟你道个别。”

他沉默不语,而她以为,他并未看重这场相逢。

思及此,她自嘲地笑了笑,后又恢复正常情绪,她后退了几步,朝他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她慢慢要离开,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喂——”

她惊喜回头,看住他,期待他的下文。

他也回望着她,这一秒,悠久绵长,仿佛走过四季。

“你叫什么?”他问。

她怔了半秒,扑哧笑了。

走廊里被安静填得很拥挤,高墙又密不透风,但她觉得外面一定是有风的。

她的笑意未消散,回答他说:

“我叫姚寒露,寒冷的寒,露水的露。”

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还有未能说出口的话,想通过眼神说给你听。

是闻到栀子的味道就想起你的,是每夜时钟嘀嗒安慰我入眠的,是你的每一次呼唤,写满缱绻和不舍的。

为你甘愿牺牲的,又为你变得自私的。

是一场雨落下的,你落眸,花便垂下一瓣的。

无数次想告诉的,却都哑在言语间的——

我真的很喜欢你。

既然不能告诉你,那么请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如同我记住你。

你说,你是路与。

而我记了一辈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类似一个在平行时空,而他们早早相见了。

下本文《下雪的垦丁》再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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