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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51 章 · 3,893

初夏的风是柚叶味的。

或许还混合着其余树叶的味道,杂糅之中,清新好闻,呼呼地从她耳旁刮过——那是即便耳朵上挂着耳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磅礴。

她的头上戴一顶路与从自行车的前面的篮子里翻出的宽沿沙滩帽,帽檐上缀着一根粉红色的飘逸纱带,悠然地随风起舞。

她单手撑着他的座位后边缘,勉强支撑平衡,另外一只手则扶住自己的帽子,害怕它会被风吹走。

自行车已经开出好一段,但她依然记得刚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他反手给她盖上帽子的动作。

毫无温柔可言,甚至粗鲁到近乎笨拙。

又担心他单薄的两条腿无法踩完这一段不短的路程,一路上都在劝他:“上完这道坡就放姐姐下来走吧,姐姐可重了,你载不起的。”

他没说话,眼睛目视前方,双手紧紧把着自行车的车把,专心致志地踩着自行车。

后来证明她的担心显然多余,路与载着她,在她的担忧声里,上了一道又一道坡,最后顺利地将自行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别墅门口。

阿姨此时已在给花园里栽种着的几树白色绣球花裁剪多余的树枝,她先看见路与:“小少爷刚才去哪啦?可让何先生找好一会儿了。”

路与没回答,阿姨早已习惯他的爱理不理,后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姚寒露,笑着高声与她寒暄:“姚老师来啦?”

姚寒露微微躬身与她问好,但脚下的动作却一刻也未放松。因为路与腿长,迈的步子大,所以她跟着他行进的脚步必须快且密,才能勉强跟上。

一场旷日已久的雨过后,迎来天气突然的放晴,山间的植株皆开始伸展枝桠,路家的别墅好像也发生了细微变化。

哪里有所变化她又说不上来。

她跟在路与身后穿过三楼的走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些往日看总是历史意味沉重厚实的欧洲古画,今日落入她眼中倒是显得轻松明朗不少。

她也发现路与房间的门并不是时时刻刻有锁链锁着,至少此时,他轻松地拧开门把手,带她进去时,竟是从未体验过的畅通无阻和快意自由。

初夏的水果是还未到恰当时间成熟便已装盘呈上的杨梅。

白色素净的浅腹陶瓷盘盛着的紫红色果实,因为是非正常成熟状态,个头都异于常。

房间的空气里有浮尘在漫无目的地游,不知道从哪扯出的电插板线连接着的一台淡蓝色塑料外壳的电风扇搅乱这一室细小微尘。

这台电风扇已有了些工作年头,运作时不断发出闷闷的声响。

姚寒露摊开课本,一手拿着彩色铅笔将课文里的生词一个一个标记出来。

天气有些热,她讲解的时间长了,觉得口干,舔舔唇,便随手拿起一粒杨梅咬破果肉借以缓渴。

路与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讲述的课文内容上,什么“形声、象形”一概被他抛诸脑后。

他耳边空空如也,只撑着下巴,所有的心神全都贯注于姚寒露嘴角溢出的一点紫红色水果汁液。

这是种魅惑且不动声色的美。

无形之中扣人心弦。

姚寒露察觉到身边自己的学生毫不避讳的直视,稍稍扭头,与他对上视线。

实力相当的一次交锋,谁也不输给谁。

她瞥见路与额头上沁出的细小汗珠,忍不住再次舔舐过下唇,罔顾课本内容,小声问他:“你热吗?”

路与照常沉默,眼睛却不离开她的脸。目光里带几分冷淡和隔岸观火,让人丝毫察觉不到他投来的注视里夹杂的感情起伏。

姚寒露只以为这是路与出神的特定态度。

从前他从不看她,今日即便看她,也只是视线无所落处,随意摆置的位置罢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将书桌上放着的电风扇转了个正对他的方向,却没想他的注意力还在,下一秒就见他便伸手将电风扇扳回原来的位置,把所有的风都让给她。

“不热吗?”她在电风扇制造出来的凉风里,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路与摇头。

姚寒露回望着他,这一次的交锋里她已察觉自己要输,却在收回视线要微微撇开头的那一刻,被人轻触了眼角。

——是路与的手指。

冰凉的温度。沾染她灼热的眼尾,却没能起到降温的作用。

姚寒露再次看向他,有些慌张,也很懵然。

“姐姐,”他喊她,一声呼唤之后,他竟然笑起来。

第一次见他笑。

不带痴意,无意识地轻扬唇角,还带着几分痞气。

她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而,下一秒他亲力亲行通知她,一切都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他的指腹毫无□□意味地点了点她眼角的某个准确位置,在笑意没有散去之前,告诉她:“你眼睛这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

姚寒露愕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那是生于她眼尾的一颗浅褐色泪痣,因为她皮肤足够白,平时经日光一照,常常隐匿于光明之下。

而他的话还未完,继续说:“武老师说,长这种痣的人,流眼泪时会很美。”

满室寂然。

许多年后,她垂垂老矣之时,夏天已不知经历过多少个。但关于初夏,还是初遇路与的这一年的记忆最为清晰深刻。

她想初夏的声音也许不是偶起的蝉鸣,也不是踩过陈叶的细碎琐声,而是在一间属于少年的房间,他说出“流泪很美”时嘴边噙着的笑意。

初夏的声音——

大概是某片年轻的薄荷无意轻娑嘴唇时透露的慵懒吧。

*

修理厂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夜间的棋牌娱乐从未有一夜发生过间断。

周定辰今天没有参加楼下嘈杂的牌局,而是在二楼各处寻找路与的身影。

他有些着急,找到在二楼劈出的一间休息室里抽烟的路与,语气横冲直撞,毫无铺垫,问他:“与哥,你把吴勇给动啦?”

路与实际上并没有开抽。

他两根手指间掐着一支万宝路,出来时路过商店买的,黑色蓝色掩抑的烟盒,水果味。

老板是行内人,饶有兴致地跟他介绍这款水果味——双爆珠,带有初恋的味道。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周定辰的问题。

但这远不是周定辰想要的回答,他继续追问:“不是……与哥,我说,这风口浪尖的,你动他干嘛?”

“之前答应了邹凯的事,只不过提前办了而已。”

或许还夹带着别的私心,可在即将捕捉到事实的那一刻,他又轻轻避开。

“邹凯……”

周定辰回忆起这号人物,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路与在福宁监狱结识的朋友。

邹凯因伤人未遂入狱,后来在监狱里得病,因治疗不效,因病去世。

他的档案里写,父母因借黑贷压力过重,心理身体皆难以负担,后于家中烧炭双双自杀而亡。其子邹凯悲痛逾极,持刀对其贷主进行恶意伤害,但因抢救及时,贷主顺利被救回。

而那个在那一年才念大三的年轻人,却因此断送了大好前程。

“就你那个病死的朋友?”

“邹凯不是病死的,那病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路与将手里的烟转而夹在两指之间,擦了擦打火机,将烟点燃。

“他死的那天还跟我去采石场做了一天工。”

烟被点燃了,火光在黑暗里闪烁,如同攒动的星火。

他想起和邹凯从采石场回来的那天傍晚,邹凯请了假在采石场的围墙后小解,跟他说:“我邹凯下辈子就是死也不会进来这个鬼地方了。”

那天的晚霞委实艳丽至极,云彩拖着长长的尾巴被残日染成紫红色,在山与云空交接的临界,是似血一般的红。

一如邹凯从七层的监狱楼纵身跃下,那一地浸染的自由。

画面再度回归修理厂的二楼——两个人,两支烟,偶尔的闲散谈话。

而与死亡相比,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来之不易。

“路新南最近没有新动作?看来你们家那位老爷子对你足够重视啊,都能管住路新南了。”

路与不以为然。

“老爷子要是真重视我,就不会把我关在山上。他明明知道路新南没有本事,也知道要是把自己毕生的心血交给路新南,路新南会把它败得渣都不剩。”

周定辰揉了揉烟嘴,迟钝地点了几下头,后又觉得烦扰,晃了几下脑袋,不耐烦道:“算了算了,你们路家人的这堆破事儿复杂得很,比女人的事还要麻烦。”

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立即换了副表情,笑眯眯问:“诶嘿嘿,说起女人——与哥,路新南插在你身边的那个眼线怎么样了?”

周定辰想起上次他原计和路与会面的那个雨天,好端端的安排却被突如其来的女人的威胁打乱。

“老师嘛——我本来以为都是那种带着彩框眼镜,穿着高跟鞋,鞋里边还塞着一双肉丝袜的老古板,真没想到那女的长得那么正。”

周定辰回味地咂了咂嘴,意犹未尽:“与哥,我跟你说真的,要是你跟路新南那点恩怨了结了,你就把那妞介绍给我呗?”

路与深深看他一眼,隔着黑夜里寂静的黑暗,不免凛冽。

这一眼看的周定辰打了个寒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路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周定辰被斥得不明不白,不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路与挑掉一截烟灰,鼻息里是万宝路淡淡水果味。

闭眼想起一人着一身粉色连衣裙,中长发挽在脑后,眉目清晰——长着一副天生适合恋爱的模样。

他想着边抿了一口烟,眉宇潇洒。

他轻轻撇头,看向沉寂幽蓝的天空——如同夜空下的毫无波澜的海洋。

兀地开始期待冬天。

有雪的日子,看她脸颊被冻得通红,说话时甚至能哈出阵阵白色雾气。

明明是冬日,她仍从冰柜里挑出最饱满的那一根雪糕,递给他。

他接过,微微低头,对上她温柔的目光,等她红唇轻启说出的那一句。

他期盼已久的那一句。

「真乖。」

*

他可能是真的得了病。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有些热,她讲解的时间长了,觉得口干,舔舔唇,便随手拿起一粒杨梅咬破果肉借以缓渴。

路与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讲述的课文内容上,什么“形声、象形”一概被他抛诸脑后。他耳边空空如也,只撑着下巴,所有的心神全都贯注于姚寒露嘴角溢出的一点紫红色水果汁液。

这是种魅惑且不动声色的美。

无形之中扣人心弦。

姚寒露察觉到身边自己的学生毫不避讳的直视,稍稍扭头,与他对上视线。

实力相当的一次交锋,谁也不输给谁。

她瞥见路与额头上沁出的细小汗珠,忍不住再次舔舐过下唇,罔顾课本内容,小声问他:“你热吗?”

路与照常沉默,眼睛却不离开她的脸。目光里带几分冷淡和隔岸观火,让人丝毫察觉不到他投来的注视里夹杂的感情起伏。

下一秒,他便俯身过来,吻在了她的唇角,以此缩小两人之间无谓的距离,使之殆尽为零,甚至变为负数。

失汽的汽水重塑二氧化碳,坠地的雨水倒流回天空,她看向他,思想回到原始时代。

而他只余一个念头。

真甜。

【橘子脑洞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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