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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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前后脚的功夫,闻到了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灰尘味。

叶粼睁开眼,看到了灰扑扑斑驳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一扭头,鼻尖扑进一头黑发,带着浓重的酒精味。黑发的脑袋杵在他肩膀旁边,那是徐风横七竖八地躺在一旁,呼吸安稳,尚在熟睡。

回家了。

叶粼花了三分钟,不成形的思绪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稍微动了动,只觉得全身酸痛,手腕上没有一点儿力气。

熟悉的头疼也显露踪迹,这是宿醉的后遗症。

感受着脑袋的微微刺痛,他把手撑在铺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倚着墙坐起来,把脑袋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把手掌举到眼前,手上黑乎乎脏兮兮,沾了灰尘,陷在纹路里。他把手在破了絮的旧被子上抹了抹,依旧还是那么脏,甚至被抹得走样了的污迹看起来更恶心了。

他眼睛里空空的,环视着自己从前的这间屋子。

自他回来,过了好久,可能是半个月,也可能是一个月,他记不清。但是这屋子和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被灰尘封锁,一样的灰败没有人气。

他一直不觉得有异,甚至安然若素,在这个屋子里昏睡着,度过数不清的白天和黑夜。

但是从某一个瞬间开始,他突然不想这样下去了。

身子还很疲倦,但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徐风觉得叶粼很奇怪,他常常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至少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宿醉的第二天,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很有活力的样子套着围裙带着塑胶手套在家里爬上爬下地搞卫生的。

徐风捶着酸痛的肩膀,费力地仰着脑袋看叶粼爬在窗棱子上,拿抹布擦上边的玻璃和窗框。

“这是



怎么了?喝酒把脑子喝坏了?”

叶粼把抹黑了的抹布丢下来,徐风赶紧接住。

“帮我拧把抹布。”

旧的油漆桶里装着清水,拧过几回抹布已经变得灰扑扑,带着一股腥味。

徐风蹲下给他拧了一把,伸手再给他递上去。

“你这想的又是哪出?”

“没想哪出,做卫生而已。”

叶粼很忙的样子,头都没低一下,卖力地擦着窗框。

徐风扭头看看这空荡荡的室内,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灰尘多,要搞一遍卫生那可是个大工程,还不包括前院和后院的杂草和垃圾。

徐风伸长了一下胳膊,松松筋骨。

“要不要我帮忙?”

“好啊。”

叶粼终于低下脑袋,朝他笑了笑,唇角陷出浅浅的小涡。

“你帮我换桶水吧。”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徐风把他的笑看在眼里,不知怎的觉得很久违。

“好。”

两人埋头干了一整天,堪堪把室内的卫生给搞完了。好在屋子里空荡荡,没有家具和障碍物,不用搬搬抬抬什么的,省了不少力。

清理到叶粼的房间时,徐风捏着那堆破烂一样的铺盖,微蹙着眉,一脸嫌弃的样子,

“这堆怎么办?”

“扔了。”

叶粼答得很干脆。

“噢,好。”

徐风点点头,转头又想起来一个问题。

“那你今晚怎么办?”

买了新的铺盖,还得买新的床,岛上倒是也有这些店,但此刻已经日头西斜,不知道关门了没。

叶粼歪着脑袋想了一瞬,

“去依球酒店开个房间好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肯定有空房。”

“你的钱够吗?”

徐风有点担心,他知道叶粼除了个人和手机,啥也没带来。

叶粼点点头,

“够的,我的全部家当都在手机里呢。”

徐风想了想,摇了摇脑袋,

“还是别了。”

“为啥?”

徐风煞有介事道,

“我听老周说,最近依球酒店附近有小偷呢,几个来拍照的游客都被偷了。”

叶粼惊奇地睁大了眼,“啊”了一声,他从来没听说这档子事。

“这在咱们这儿算个大事呢,彭柯都被老周叫去谈话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手下人干的。”

“你全部家当都在手机里,万一手机被偷了,你不就身无分文了吗。”

虽然徐风说得很认真,但是叶粼看他的眼神仿佛是看一个不可信的推销人员,充满了不信任和狐疑。

思考了一瞬之后,他还是放弃了。

“那要怎么办?”

“去我哪儿凑活一晚吧,我都不收你钱噢。”

徐风笑得就像是个老狐狸。

其实要不是叶粼自己心思动摇,去徐风那儿凑活一晚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他俩都是男人,又是从小的相识,经过这么些事儿,关系也亲近了起来。

叶粼看着徐风那转动着小心思的狡黠笑眼,心里暗叹了一声,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他知道了自己的奇怪的心思,还会这样为他着想,把他当朋友吗?

叶粼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未到眼前的事,想也没用。

到日头完全落下去,叶粼才锁了门,踏着沉沉的暮色,和徐风一起去了杂货铺。

连着两天徐风都没开门,零售的买卖是做不成了。但是街坊邻居要买个米装个煤气罐什么的,这些业务和开不开门没关系,只消一个电话,只要徐风有空,还是能去送的。

第二天早上,徐风先去挨家送了前两天堆压下来的订单,叶粼则去了石头房子继续搞卫生。徐风送完了货,拎着慰劳品去找叶粼。

两人又是劳动的一天。

两天下来,颇有成效。

原先老旧的房子,外边是灰扑扑的,里边也是,让人看了就心生厌恶,多不愿意多看一眼。而今打扫了卫生,从里到外,不能说焕然一新,但只是精气神是有了,看着像能住人的地方。

叶粼和徐风并肩站在小院前,观览着重新活过来的小房子。

“真好,真漂亮。”

叶粼插着腰笑着,对自家的小房子一点不吝啬赞美之词。

这天少见地出了太阳,天上云很少,露出了大片大片湛蓝的天空。无穷的天际下,石头垒的房子伫立着,矮矮的两层高的房子,足以睥睨岛上的大片风景,看起来真的有点儿美。

徐风扭头看叶粼,有些踌躇,但还是问出口,

“你打算就在这儿住下来吗?”

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没有问过叶粼。

从他突然回来的那时候起,有好多东西都不知道,有好多东西都没有问。到现在,有许多问题已不必再问,有许多问题他已无意探寻,但是唯有这个,是他所在意的。

他知道叶粼从十几岁,小小的孩子开始,就抱着一定要出岛的理想。他们已阔别了十几年,他不知道叶粼的理想是否还坚持着,还是已经改变了。

叶粼眼睛里漂亮的光微微湮灭,像若隐若现的闪光海波。

他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不走了。”

他扭头看徐风,徐风比他略高一点儿,使他不得不微仰起脑袋才能和他目光相接,

“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这儿。”

徐风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低头笑了起来,

“好啊。”

收拾完了房子,叶粼开始打算置办些家具。既然回了家,决定要在这儿住下去,那他想好好布置布置,毕竟这是他的安身之所呢。

小时候,这儿完全是个乡下房子的风格,昏黄的灯光是他童年的底色,拥挤的家具杂乱的家什曾经塞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爱这种纷乱的温馨,但一旦爸妈开始吵架之后,这儿就成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场所,他不愿意回来的地方。

而今,他是这座房子唯一的主人,丢开那些发黄的记忆片段,他想要把这儿变成一个新的家。

他掰着手指头想要置办的家当,在灯下一边做着笔记,一边算着帐。

他如今是个无业游民,手头上有一点微薄的积蓄,够他浪荡几个月的。岛上消费水平不高,现如今倒是够用,但长此以往,怎么的也得找个工作。

叶粼咬着笔头,在网页上刷着,买完了家具,又开始找招聘的信息。

岛上的工作机会本来就不多,村民们要不是闲散度日,要不就做做生意,也有些人出海打渔,正经的工作岗位少得可怜。

徐风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就看见叶粼伏在小矮桌上,摊开着笔记本认真地做着笔记,那样子仿佛他还是一个学生,和他小时候认真学习的样子没有两样。

徐风噗嗤一声笑

了出来,走过去坐在矮桌上,伸手揉了揉小学生乱糟糟的头发,

“真刻苦啊。”

叶粼被他突然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身子猛的一弹,警觉地盯着他,像炸了毛的猫崽。

徐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干嘛,这么戒备?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风缩回手,继续擦他的头发,随口问道,

“你干嘛呢这么认真?”

“找工作。”

“?”

徐风停下了动作,询问地看向他。

“然后呢?应该不好找吧。”

叶粼摇摇头,

“不,有。”

这个是更令人吃惊的消息,徐风凭着自己老岛人的经验,一时间都想不出除了摆摊和打渔之外其他的工作。

只见叶粼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道,

“老师。”

“——噢,对噢。”

他这会儿才想起岛上其实是有学校的,对不起,存在感太低他忘记了。

“然后呢?那个得要证吧。”

徐风依稀记得,考教师是要个什么东西的。

“教师资格证,我有。”

大学的时候,闲着没事考过教师资格证,没想到现在用上了,这大概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可以啊你。”

徐风捶了他肩膀一拳。

“那你赶紧去啊。”

“校考在四月份呢。”

叶粼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正好他可以把在X城的行李和证件运回来,再买点材料复习复习。

这是一份他几乎没想过的工作,却让叶粼有些跃跃欲试。

心情低落的时候虽然害怕生人,但是很奇怪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在别人面前说话。

虽然没对任何人说过,但他确是喜欢文学的,也喜欢孩子。这两样加在一起,让他对这份工作充满了新的希望。

一旦有了要去做的事儿,心便固定了下来,不再慌张游荡,也不再被黑暗所笼罩。

备考之前的日子,叶粼在徐风的店里打杂工,主要工作是在店里看书顺便收银。

这份活没有工资,他反正闲来无事,也算还徐风的人情。

徐风过一段时间有事得出岛。

有一天他们关了店门,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徐风的手机突然响了。

这本来是件不起眼的事,叶粼没有在意,瞟了一眼自顾自地接着摆碗筷。徐风看了来电显示,面上很平静,却是到里屋接的电话。

出来以后就说下星期可能得出去一趟,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请叶粼帮他看几天店。

徐风没说具体什么事,他也就没问。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这么些事儿,不算上他心里那点莫名的心思,他和徐风说得上是朋友。但冷不丁哪一个瞬间,会让他觉得其实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他一直想不明白,直到徐风接完电话,颇有些面色不善地从里屋出来,看到他的一瞬间,立刻转换成了一贯的若无其事的散漫的笑,这时候他心里像是硌了一下,忽然间明白了。

他无法成为被囊括其中的“自己人。”

徐风的笑是他的面具,而面具之下的他,叶粼无从得知。

对着徐风的笑,叶粼无意识地扯了扯嘴角作以回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是又无可奈何。

无法成为被选择的那个人,在公司是这样,在妈妈那儿是这样,在徐风这儿也是一样。

这是他很早就知道的事,早已经伤不到他。

之所以还会失落,大概是因为某一个瞬间,他真想成为徐风心里的那个人,即使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妄想。

叶粼收拾了心情,把饭菜端上小桌。

偶尔徐风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太阳一下山,在店里唠嗑的姑婆们回家去开炊煮饭,店里又没有牌友,就早早地关了店门,像这岛上大多数商家一样,合上门板,过的就是自己的小日子。

叶粼白天伏在玻璃柜台上看书,时不时写写画画,干些零活,到了傍晚,他就挽起袖子去煮饭。

徐风也会做饭,但没什么厨艺,就是不至于把自己饿死的水平,但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叶粼会做饭。

不过转念一想,他独自生活那么多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饭菜上桌,两个人的小饭桌,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外加两碗白米饭,扑着白气,散发出朴实的香气。

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围着桌子坐下来,开始吃饭。

好平常的场景,一旦习惯了便成为无足轻重的日常,但是叶粼心里有些感慨。

一个人呆久了,这样家常的场景于他来说反倒是稀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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