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蝉鸣声嘶力竭。
青空庄园每一处景观灯都点亮了, 将这座中式叠墅的?轮廓映出?,温情却也清冷。
巨大的?香樟树下,一抹香槟色的身影撩着裙摆在柏油路面快速跑过, 只为追上那辆刚从大厅外启动的?迈巴赫。
季筠柔一边打电话给温砚白,一边追在车后喊着他的?名字。
他真的不要她了吗?
可是他怎么能不要她呢?
刚刚她还在为他们就要有以后了而开心, 现?实和他却给了她重击。
季筠柔脚踝的?疼,无法掩盖住心脏被抽离的?心,她边哭边追, 从没有那么狼狈过。
这时?,电话里的?嘟嘟声, 改为了机械的?女?声, 提示着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不过好在那辆迈巴赫并没有开得很?快,季筠柔改抽近道, 从中间的?景观花园穿过,冲向大门?。
只要她再跑得快一点,一定就能在大门口拦下那辆迈巴赫!
季筠柔的?脸上, 有要追上他的自信笑容。
只是欣喜还未染上眼底, 她便看见那辆迈巴赫先一步到了大门?那。
紧张焦急之余, 她一脚踩空。
华丽飘逸的衫裙随着消瘦的身躯,洋洋洒洒坠下台阶,扑在地上,随风在半空中飘荡。
“嘶……”
摔疼了的季筠柔撑在地上, 倒吸一口凉气。
她只觉全身都是疼的?, 并且两只掌心更是肉眼可见磨出了血痕。
可她顾不得身上的?摔伤, 而是满目期待地看向了那在前边缓缓停下的车。
所以……
温砚白是看到她摔倒了, 才叫司机停车的?吧。
他也会像上次那样舍不得,下车来抱她的?吧。
季筠柔吸吸鼻子, 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委屈的眼泪,泪眼朦胧中,她无比期待车门?打开,那高大的?男人会奔向自己。
只是失望了。
迈巴赫随着大门的杆子打开,再次启动……
季筠柔怔怔地看着缓慢而又疾速地消失在视野里的?车灯,清冷的?身形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一旁的树叶,飒飒作响。
浮起的砂砾蹭过季筠柔的?眼,让柔美的?双目不禁酸涩,渐渐有泪意泛起,很?快随着树叶的?坠落,她眼眶里豆大的泪也颗颗坠下。
温砚白放她自由了。
这一次,他真的放她自由了。
“哥哥……”
她轻轻呢喃着,带着被抛下的难过。
不多时?,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从眼角余光里,可以看出来者穿着的是西装革履。
季筠柔失落的?脸上,悄然幻化出?一丝惊喜,可是在转头看清来者的脸时,便余下了满面失望。
“你没跟着温砚白走吗?还是说……你也被丢下了?”
来者?是林助。
他摇头回答:“我被总裁留下来处理事情。”
听?到这个回答,季筠柔自嘲一笑。
是啊,被温砚白丢下的?,其实就只有她一个。
“他让你处理的,是我吗?”
季筠柔凝望着林助的?眼眶里,泪水氤氲,还有一抹极度伤心后的红血丝。
“夫人,不是……”
季筠柔也不想?听?解释,只伸手:“林助理,你能帮我联系上温砚白吗?他的手机关机了。我还想再跟他说句话。”
“可以,我可以联系上同车的司机。”
林助见不得季筠柔哭成这样,毕竟她一直是先生用心呵护在手心里的?人。
于是,他连忙取出?手机给司机打了电话,接通后,朝对方道:“把手机递给先生。”
随即,林助也把手机交给了季筠柔。
手机贴到耳朵的?那一刻,季筠柔不自觉抿紧了呼吸。
她听?到对面传来了男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车里很?轻柔的?音乐。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她深呼吸一口,声音清冷地出声:“所以温砚白,你是要走了吗?”
“……”
他没有出?声回应,但季筠柔知道他在听。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那么我接受。温砚白,恭喜我们的合约到期。以后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我也不会再见你。以后我会独自抚养好?季姩,希望我们彼此退出?各自的?生命。”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里都是哽咽。
电话那端的呼吸也乱了乱。
就在季筠柔以为他会是以往那样偏执地宣告她在做梦时?,对面轻声回应了一个字——
“嗯。”
季筠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落荒而逃地摁断了那与他的最后一个电话。
她把?手机塞到林助的?手里,说了声谢谢,而后失魂落魄地转身往主建筑走。
“夫人?”林助不解地在原地唤她。
可是季筠柔没有回头,那抹身影在夜色的?灯光下显得孤寂又无助。
这场分?手,既不在雷暴之下,也不在风雨之中,却依旧让她身形狼狈,身心破碎。
—
季姩被季筠柔带回了季园。
季筠柔相信,忘掉温砚白很?容易,就像是当初从美国飞到英国,忘掉他一样的?容易。
可是事情还是悄无声息地变了。
季姩时常会问季筠柔,daddy呢,daddy去?哪了。
往往这时?,季筠柔都会鼻尖泛起酸涩,她不知道该跟孩子怎么说。
而季姩也是一个心思很敏感的孩子,她其?实很?明白大人之间的?事情。
在发现?自己提及爸爸时?,妈妈的眼睛里总有淡淡的哀伤时?,小姑娘最后就不再提了。
反正她只要自己的妈妈。
不过季姩也发现了自己妈妈的小秘密。
晚上她醒来的?时?候,会发现?妈妈也像个小宝宝一样,在迷迷糊糊地哭喊爸爸的名字。
这时候季姩都会拱到妈妈的怀里,然后拍拍她的?后背哄她。
季筠柔处在这样的?状态不过十天?,十天?之后,她就将那样颓废的自己清理了出?去?。
而第十一天?,季筠琛组织的?股东大会开启,旨在既然温氏和季氏合作新能源,那么这一次,他来做这个项目负责人。
季筠柔穿上职业装,带领助理和保镖一起杀了过去。
一番唇枪舌战,再加上以重新踏上征途的季氏珠宝为例,让股东都站到了她背后。
她也主张和温氏合作新能源,但项目负责人必须是她。
这一主张出?来,也就代表着,季筠琛彻底被季氏架空,而她季筠柔回到了这个家族企业的原本就属于她的位置。
“谈判不定,那就直接投票决定吧。”有资历较深、比较能在季氏说得上话的?叔伯出?来主持大局。
第一轮关于季氏的?未来方向,大多数人否定了季筠琛孤注一掷,将的?提议。
他们现在更相信季筠柔的?能力。
第二轮关于新能源负责人这块,大多数人还是更相信深耕新能源两年的?季筠琛,季筠柔的?票数岌岌可危。
就在裁判要选定季筠琛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助带领一众人踏入会议室,低沉却掷地有声地发声:“我谨代表我温瑞集团的?ceo,温砚白先生,前来参与季氏的这场投票。”
一句话,让热闹的会议室沉寂下来。
其余人也自动将目光移向了季筠柔。
前阵子景城还在传,温氏会宣布与季氏联姻,谁知道温家大少爷回了香岛再也没有回来。
除了合作新能源这块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其?余两者?之间看似都没什么联系。
所以他们在私下也都猜测着,是不是这次新能源合作只是温氏和季氏的关系在回光返照,两家其?实快要闹崩了。
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温砚白能直接派人来给季筠柔撑场面,这关系不说暧昧,至少?是不清白的?。
不待众人议论,林助继续开口:“我将直接遵从我们温瑞集团温总的?态度,选举季筠柔季董事成为温瑞和季氏集团,在新能源项目上的?负责人,期待两家能有完美的合作。”
季筠琛一拳头撞在桌面,站起来就要理论。
季筠柔也顺势起身鼓掌,以王者?的?姿态,睥睨季筠琛这一手下败将。
结局已定,输赢分?明。
而她的?鼓掌,带动其他还在看戏的股东,也纷纷鼓掌。
毕竟季家两派的斗争过程压根就不重要,因为结局最重要、站队最重要。
事后,季筠柔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而林助见了,也连忙带着一个人匆匆追赶季筠柔的步伐。
等快进办公室的?时?候,季筠柔才停下脚步,犹豫再三,转头看他:“是他还有什么事吗?”
十天?,她都在等他。
可是他没有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新闻上没有他,网络上没有他。
他好?像真的彻底退出了她的世界。
温砚白一向做事快准狠,只在他们的感情上拖泥带水。
可是季筠柔没想?到,当他真的?要抽离的?时?候,还是那么快,那么狠,丝毫不留给人任何幻想。
“总裁之前吩咐过我,要我留在景城帮您度过季氏的难关。”林助回答。
季筠柔嗤嘲一声,继而化为面无表情地冷言道:“那真是谢谢他还念在旧情上帮我了。”
她推门进到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昏暗不已,是独自舔舐伤口的好地方。
待会不会有人来找她,也没什么事要她今天完成。
她可以一个人在这好好难过一会,谁都不会看到她哭的?模样。
忽的?,关上的办公室门推开。
季筠柔蹙眉看去?,在看到林助进来的时候,准备请他离开。
她现?在不想看到关于温砚白的任何。
林助直接出?声:“夫人,我这儿有一个人需要见你。”
他的?身后站出一个律师模样的人,对方表示:“温先生之前说,在合约解除的?同时?,您和他的?婚姻关系也解除,婚姻关系的?解除涉及财产分?割,今天?我是过来帮忙处理这个的。”
季筠柔愣了愣。
其?实这个律师她也很熟,当初云簪的?股份划定,也是他帮忙处理的?。
既然算是旧友,她也不好冷脸叫人离开,便走到一侧的?圆桌前,邀请他们坐下详谈。
只是季筠柔还是要声明一点:“我不缺他的那些钱。”
律师表示:“温先生知道您会这样说,所以他的?大部分?家产,都会归为季姩小姐。”
季筠柔想了想,心里有气,但觉得也没错。
她不要他的?,但女儿能得到的,就该是女?儿的?。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好几个牛皮纸袋,都是温砚白的?财产合同。
季筠柔觉得今天一定是哭不出来了,待会就算哭,也是因为签名把?手签废了才哭的?。
接下来的?流程,基本都是律师读取合同是关于哪方面的财产,然后要季筠柔这个季姩的?监护人签名。
季筠柔嫌这样慢,便主动帮他们一起拆,一起看。
在拆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在看到纸张上标着的两个字时?,手不自觉地颤了颤,呼吸也微微凝滞。
上面写的是《遗嘱》。
签名是……温砚白。
遗嘱?
怎么会是遗嘱?
这时?,律师发现?不对劲,要过来收走那份东西:“季小姐,不好?意思。这份《遗嘱》并不是给您的?,只是都在温先生的档案里,我忘记取出?来了。”
“别!”季筠柔连忙伸手阻止他把那个文件袋收回去。
而一收一扯间,倾斜的?文?件袋里顺势掉落出一封粉蓝色的信。
季筠柔被吸引了视线,她选择放下对档案袋的?执念,而是拾起了那封写着【季姩宝贝收】的?信件。
“这些是一年前他给你的?”季筠柔抬眸询问?律师,眼底不知怎么,起了一阵酸涩与悲伤的?情绪。
律师点头,但又表示:“季小姐,按理说你不可以看这封信。”
林助这次站在季筠柔这边:“刘律,就让我家夫人看吧。”
“这……”
律师的?“不合规矩”四个字还未出?口,季筠柔已经不顾阻拦拆开了那封温砚白留给季姩的?信——
亲爱的?姩姩宝贝:
十八岁生日快乐。
当你展开这封信的?时?候,无论你有多伤心于daddy的离开,多痛恨daddy的?放弃,也请你原谅一个失去阳光的人,最后的?自我救赎。
谢谢姩姩在你四岁的?时?候,像是个小天?使一样出现在爸爸的视线里,给了爸爸第三次生命。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是第三次生命。
爸爸的?第一次生命,是你奶奶给的。第二次生命,则是你妈妈给的?。
那年,爸爸被你爷爷罚跪雪地,失去了对父亲这个人最后的?眷恋,我踏上高楼,准备追随母亲和妹妹离开,只是刚伸出?脚,就看见雪地里你妈妈那瘦小的?身影,捧着她的?生日蛋糕和她的?小毯子来找我。虽然她最后没有并找到我,但她给我那时?候苦涩无际的?生命里,留下了唯一的甜。
那蛋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也是最温暖的?蛋糕。
我放弃了离开尘世,选择留下来守护你妈妈这抹甜。
你曾笑我比你还爱吃甜。
那是因为爸爸尝过这人世间的?苦,实在太苦了。
现在我最想要的甜也消失了,爸爸想?要去?找她,想?要告诉她,爸爸在这个世界和她之间,只想?选择她。
——温砚白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