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不得

67 / 71 章 · 3,066

殿外风雪积攒到了一定程度, 树枝似乎是终于

承受不住那重力,一点风吹草动,积压的雪便落了地, 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么?”

白泽鹿低声问。

她半阖上眼, 看不出是何情绪。

直到怀里的人因为无力而往下坠。

她低下头,看见那个贯穿自己从幼年起所有梦魇源头的人,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自称是她母后的人, 也像行文一样,睡着了。

所谓逼.宫,在洗清属于太后的施力以后,便不叫逼.宫了,它会被冠上一个更为好听的名字。

太后的势力分布很广, 有位置高到连白珩此刻也奈何不得的人, 也有一些虽然无关紧要却又在关键时刻能用上的人。

虽然太后死了,但她所代表的那一势力却不会立刻瓦解, 那些人也不会在短暂的时间内倒戈, 至于是杀还是作为己用,那是白珩该做的决定了。

“想问什么?”白泽鹿偏过视线看向白珩。

“你……”

白珩刚要说什么,目光触及到她身前的猩红, 沉默了一下, “先擦一擦。”

“无妨。”白泽鹿说,“我很快便出宫了。”

白珩步伐一顿, “你要去哪?”

“兄长糊涂了,我现在是展西的王后,自然回到展西去。”

白泽鹿捻了一下指尖,回忆起了方才在殿内的事,眸色渐低, 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近乎恍然的空落落的感觉。

“你可以留下来。”白珩忽然说。

白泽鹿微微抬眼,收回思绪,唇边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留下来做什么呢?兄长。”

不等白珩开口,白泽鹿说:“我留下来,便是第二个太后了。”

白珩望着她。

“你方才想问我为何会帮你么?”

白泽鹿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风雪飘着,寒意似冰刃般刮在脸上,带起一阵刺痛感。

“一敌三不止需要卧薪尝胆的毅力,还要有破釜沉舟和背水一战的勇气。”白泽鹿看着呼出的热气在半空渐渐消散,平静道:“纵使都有,还得做好九死一生的准备。”

“天时地利人和,有一处决策做错,就会命悬一线。”

白珩眉间轻拧,明显不怎么相信这样的说辞。

战起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自己这位皇妹的坦言,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参与到这些权斗之中,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谁让那位位高权重的太后要将朝家唯一的女儿带进宫里来呢。

她那时起便同他有了联络,他也才知在京都底下令他寝食难安的那支军竟不是顾相的,在五年前便已为她效力了。

而那支所有人都馋涎的军,她借给他了。

白珩不知道她是和谁通信,又是以什么方式做到的,但他这么多年以来,夹杂在太后和顾相之间步履维艰的经验告诉他,她帮他是因为她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或是借他之手去做什么事。

她能够隐瞒这么久,不可能是单单为了报仇或是离开展西这么简单,很可能和顾相一样,是为了推翻展西原来的政权。

但不知为何,她突然终止了所有的谋划。

她放弃这盘棋了。

尽管白珩不知道原因,但他心底里却松了一口气。

内忧外患下,能少白泽鹿这个敌人,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步伐声一路向着宫门而去。

白珩抬起手按了按深锁的眉心。

而后,他听见身边的人轻声喃喃:“太危险了……”

他动作微顿,侧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底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毫无缘由的。

——是因为谁么?

因为有谁在等她,所以她才不打算谋划那个所谓的绝处逢生了么?

……是展西的皇帝么?

白珩唇动了一下,而后抿直,脸部线条微微绷紧。

片刻后,他慢慢松懈下来。

“我送送你。”

“不必了,皇兄。”

皇兄。

白珩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茫茫白絮纷飞,他站立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步步往宫门而去。

她没有回头,大约也从未留恋过这里。

她不会再回来了。

白珩想。

这偌大的王宫,只剩下他了。

“陛下,外面风雪大,可要先回殿里避一避?”

身侧撑伞的宫人问道。

白珩抬起眼,看着飘落下来的雪,伸出手,接了满掌,合上,又松开,雪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流下。

总归是抓不住的。

从来如此。

“回吧。”

白珩收回了视线。

然而走到一半时,不知因何,他停了下来。

宫人不明

所以:“陛下?”

白珩回过身,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影,然而风雪渐起,视线里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再也看不见那个人了。

“没什么,”白珩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吧。”

白泽鹿从王宫出来以后,遇到了负责城军的领头。

两人对接了后续的事情,白泽鹿连后路也没有给自己留,将兵符递给了对方。

其实这后路也没有什么用了。

战争已起,展西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要这兵符,恐怕到以后也没什么施展的余地了。

“殿下是要离开展西了吗?”

将军问道。

白泽鹿看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那马车的帘布不动声色地撩起了一点儿弧度,可能主人觉得自己做得非常隐晦,但因为这场大雪,茫茫一片白里,一点其他的颜色就会极其鲜艳,那抹暗金纹边几乎是瞬间就暴露出了那人的身份。

她的唇边扬起了一点隐约的笑意,“嗯。”

“我应该不会回来了,”她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人,“若是有一天你见到了朝将军,那时,若你还记得我,便帮我向他带句话。”

将军抱拳道:“末将在所不辞。”

白泽鹿静默了一会儿,眼睫微微向下,敛去了眸底的情绪,轻声说:“便告诉他,我不等他了。”

将军微微一愣,回道:“定不辱使命。”

“去吧。”

白泽鹿没有再看他。

将军低头行礼,再抬起眼来时,看见自己为之效力的殿下正往那不起眼的马车走去。

有人远远地便下了马车,他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对方身形高大,服饰虽是玄底,但似乎材质上乘,不像寻常人家所用。

那人迎向殿下,像是眼里只瞧得见她一般,一分一毫的余光都不愿分给他人。

两人相互依偎着,看上去很是亲近。

临到马车前,那人停了下来,转头似乎和殿下说了些什么。

殿下似是笑了一下,弯身上车,

那人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虚虚搭在她的身后,似乎是怕她不小心踩空。

直到两人都进去,帘布被放了下来,里面的一切都再瞧不见。

马车很快便启程,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将军目送许久,才转身穿过宫门,往前走去。

“不是说要好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是不是临走前突然觉得让我一直在这儿等着怪可怜的,舍不得我?”

千清一边说一边掏出来个暖炉——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竟然还是滚烫的,小王后身体不怎么好,又是这种天,他就没等暖炉放到温热就塞到了她手心里。

“烫吗?”千清还是多问了一句,虽然他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刚刚好。

“不烫。”白泽鹿说。

“我就说,刚刚好,刚才看到你在……不是,我就随便这么一猜,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特意让人准备的。”

白泽鹿笑了笑,体贴地没有揭穿这位正人君子。

毕竟君子从不窥探别人谈话。

“出城得好一会儿,先吃点糕点垫一下?”千清翻找着,也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个木盒。

他一边打开,一边说:“弄这么久饿了吧,先随便吃点,等出了城,回到那边,再给你弄好吃的。”

木盒设计精巧,点心是提前做好的,不出预料放这么久也早该凉了。

但千清还是拧着眉,似乎是有点不爽地出了口气。

他把托盘拿了出来,放到小桌之上。

一碟接着一碟,明知道小王后吃不完,但他还是准备了很多,因为他希望小王后有更多的选择,可以不用‘因为没得选所以只好将就委屈一下’。

“这个听说做起来很费心思,不过那群狗奴才一听是要给你做,那个殷勤劲儿……哎,怎么驾车的?你会不会驾车?再颠一下,你就留在展西吧。”

千清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看上去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在骂人的时候,他的眉眼里依旧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白泽鹿侧眸看着他,也慢慢地笑起来。

“嗯。”

她轻声说:“舍不得你。”

千清的话音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潋滟乌眸弯起一点弧度。

被暖炉温热的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发顶处。

“要永远陪在我身边了。”

她笑着说。

千清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才道:“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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