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老妈,对不起,我骂了你。”可是也不得不感叹,吴绮文女士就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一边把女儿推出去和别人相亲,不去还要打断她的腿,可是,女儿真去相亲了,回来的晚一点,她的电话又追过来了。
我接起了电话,我妈说:“你怎么还没回家?在干什么?”
我看了眼徐横舟,冷静地回答:“老妈,我们吃了饭,压了会儿马路。”
我妈一听有戏,马上就说:“你们在压马路?人是不是还不错?”
我又看了眼徐横舟,说:“是的,挺不错的。”
我妈大概挺满意的,但一开口还是那句老话,“你外公给你挑的,肯定错不了。”说完了,又说,“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压马路,第一天认识,你别让人家觉得你太随便了,差不多了就回家吧。”
我答应着:“好,我就回来。”
“那就赶紧回家吧。”一边卖女儿,一边又拿绳子拴着女儿,这就是我妈。
我放下电话,徐横舟看着我,“你妈妈,叫你回家?”
我点一下头。
他起身回到屋里,拿起手表看了看,“是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长长久久,一直坐下去的静止时光就这样被我妈搅合了。徐横舟开车送我回家,晚上的交通比较通畅,半个多小时以后,他的车就停在了离我家小超市十来米远的地方。
即使在晚上,我家超市门上的“小小小超市”那几个大字也挺醒目的。超市的门还没关,不过白天开着的两扇玻璃门这会儿已经关了一扇了。
我对徐横舟说:“那就是我家。”
他侧着脑袋看了看,我对他说:“今天太晚了,下次有空我请你进去坐一坐。”正经的相亲对象,给我爸妈看一下也说得过去。
他笑了一下,说好。我伸手推车门,说:“我走了。”徐横舟望着我,我也回望他,四目相视,隔了两秒,他微微一笑,“好梦,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我就怀着这种亦真亦幻的心情站在了车下,徐横舟把车窗已经降了下来,我对他说:“你开车吧,我看着你走。”
他又看了我两秒,说了句好,就转头开起了车。我就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车子远去。
直到他的车子不见了,我才回了家。我爸好像在等我,一看我回来了,立刻露出很放心的表情,然后他站起来就开始关门,一边放卷闸门,他一边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我给他搭了一把手,说:“还行吧。”
我觉得还是要低调一点。
我爸就看了我一眼,“挺满意?”真是知女莫若父。我就冲他嘿嘿笑了一声。刚好我妈也从楼上下来了,听见了我们父女俩的对话,她说:“既然觉得挺满意的,就好好交往一下。”
我立刻找她算账,“那你还打电话来搅合我们?”
我妈眼睛一瞪,“这么晚了,你还不想回家,第一次,你就想跟别人去开房还是怎么的?”
我转头对着我爸就哭了起来,“老爸你也不管管你老婆,你看看她对你女儿是怎么说话的?”
我很香甜地睡了一觉。做梦梦见自己喝了很多的咖啡,好像一直有一个咖啡机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个身姿颀长的男人,一直端一个喇叭口的漂亮杯子在帮我接咖啡。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在我又一次伸手接过咖啡杯的时候,一抬头,对面的人却忽然成了袁琳。
她说:“左晨,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我就一下醒了。
醒过来我就想着,袁琳怎么会爬到我的梦里。然后我在床上躺着,听见窗外好像在下着大雨,雨声“哗哗哗”的。我就想起来,前一天准备请假回家的时候,徐横舟就对我说,这两天天气预报是有雨的,他还说,正好可以请假回家,我还想着怎么回来了也没见着雨,结果是过了一天,才来了这场大雨。
我摸过手机看了看,半夜三点多。
手机里还有不少未读信息。
罗佳佳给我报了个八卦。她说:“师姐,告诉你个并不意外的消息吧,艾平芳子被高又均强吻了。”然后她分了几条给我讲过程,“那天你走了之后,晚上高又均说请我们吃饭,我们几个就在小饭馆搓了一顿。搓完了以后,我们又到大坝上去玩,然后就出事了……艾平芳子正在挠墙,我被她搞得睡不着,就给你报告一声。”
我本来突然醒过来,还有点迷糊的,看见罗佳佳的这几条消息,就彻底醒了。可怜的艾平芳子,我知道她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还有两条消息是唐笛灵发给我的。她已经回了学校,昨天她就是逃课回来跟我一起去看画展的。她的消息分两条。
一条是:“卧槽,小小你帮我劝劝我哥,我都对我哥说了那个袁琳的事,我哥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把我看见的都告诉了他,我都对他说了,你会带绿帽子的,我哥竟然还是无动于衷。”
第二条就是:“救命啊,小小,你帮我劝劝我哥,他走火入魔了。我可只有这一个哥。”
看完唐笛灵的这两条消息,我就开始头疼了。
劝唐人杰,怎么劝啊。他和袁琳纠纠葛葛,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多年了。我都搞不清楚他们两个之间是怎么回事,就感觉他们从来没断过,但又好像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这种关系,你让我怎么劝。以前我一直认为可能是因为袁琳出国了,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
睡意彻底没了,我爬起来,去了趟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听着哗哗的雨声,我撩开窗帘看了看。一看就看见了一个意外。对面唐人杰房里的灯还亮着。我们两家的房子是挨着的,中间只隔了两米来宽的距离供人行走一下,唐人杰的卧室正好和我的卧室是对着的,窗户错开了一点,但喊一声,两个人就可以隔着窗户对话。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只要对着窗户喊一声,唐人杰就会把他的作业从窗户里扔给我,我也会把自己的作业本扔给他。记得有一次就是下雨,地上全是水,我把他的作业本扔到了楼下,这家伙就一整天都不理我。
亮光是从唐人杰房里的窗帘底下透出来的,半夜三更的,这家伙不睡觉在搞什么。
我拿起手机,用qq敲了他一下。只隔了几秒,就看见唐人杰屋里的窗帘撩开了一角,外面黑乎乎的,还下着大雨,我们俩隔着窗户黑黢黢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给我发来了信息,“你怎么也没睡?”
我说:“我已经睡了一觉醒过来了,你半夜三更的,在干什么?”
他说:“手头有点事情,要连夜赶出来。”
我说:“不能白天做么,你这样,你老板给不给你加班费?”
他说:“不知道啊。”
我说:“你那是什么禽兽老板啊,这样剥削员工?”
他说:“你想说什么?”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他马上就发觉我的话有点多。
“你搞完了没有?”我问他。
“还有一点,不过不做也可以了。”
我说:“我睡不着了,你要不要过来陪我聊一下天?”
唐人杰说:“有没有啤酒?”
我说:“废话!我家楼底下多得是。”
“给我开门。”他说。
我穿好衣服,就来到楼下,把侧门一开,唐人杰就带着一阵风进来了。他一边收着滴滴答答的雨伞,一边抱怨:“你怎么像蜗牛一样,动作这么慢?”
我说:“我不要穿个衣服啊。”
他把雨伞放在门边,我们俩就转到了我家超市摆酒的货架那里,我拿了一瓶葡萄酒,“啤酒喝了涨肚子,我们还是喝红酒吧。”
唐人杰看了看牌子,说:“换一个。”然后就拿了另一瓶。
我说:“你可真会挑,这瓶是我们家最贵的葡萄酒。”
他厚颜无耻地说:“要不是最贵,我干嘛挑它?”
我一边骂他,让他第二天自觉去把钱交给我爸,一边就走到了食品货架那里。唐人杰去找开瓶器,我就拿了几包下酒的零食,什么酒鬼花生,泡凤爪,五香干子等等。
然后我们俩就悄悄地上了我们家的三楼。
三楼有一间屋子是我们小时候经常来的。城中村的房子都盖得挺高的,我们家和唐人杰家都是三层楼,很多人家都把自己住不完的房子租了出去,但我们两家一直没有。我家是因为我妈有洁癖,她不愿意有陌生人在我们家楼下楼下出入,唐人杰家是因为牛肉面馆生意好,唐叔叔没把那点租金放在眼里。所以我家的三楼基本就是空着的。
只有这间屋子,里面摆了沙发,茶几,还有一个台式电脑。以前,唐叔叔不让唐人杰玩电脑,他就经常躲到我们家来玩。现在这个屋子还是老样子,我爸还经常在这台电脑上找人下下象棋。
我们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拿了两个玻璃杯。唐人杰把葡萄酒打开了,我们一人倒了小半杯。我酒量不行,每次只是抿一下,唐人杰也不管我,只管自斟自饮。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说:“这酒挺好的。”
我说:“你多会挑啊。”看他又搞了一口,我说,“你慢点来。”
虽然唐人杰没说话,但我觉得他是有心事的。唐笛灵的那些话,怎么可能对他不产生影响。他只是不愿意当面承认而已。唐笛灵就是太着急,恨不得她哥立刻答应她不和袁琳来往才好。
“你看着我干什么?”唐人杰放下酒杯。
我说:“你喝得差不多了吧,该给我讲讲你和袁琳的事了吧。”
他就往沙发上一靠,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半天才说:“小小,我都知道。”
我就一愣,“你都知道,你知道什么?”我差点要告诉他我在徐横舟父亲家里都看见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才说:“我都知道,袁琳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和她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一听就怒了,“我靠!那你还和她纠缠个什么劲。你既然都知道,你就不能和她了断了么?”
“她很可怜。”隔了半天,唐人杰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忍不住扑哧扑哧冷笑了起来。
“你说谁可怜,袁琳?她可怜?你那只眼睛看见她可怜了。我告诉你吧,我和你妹昨天见到她,你知道袁琳身上戴的那个项链值多少钱吗?至少两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十几万,你说她可怜,她那里可怜了?”
说完我才想起来,也许唐人杰说的是以前的袁琳,以前的她是蛮可怜的,冻成那样,也没人管。
我说:“你见过现在的袁琳没有,你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什么情况吧?”
“我知道。”唐人杰说。
我怒其不争,“那你还说她可怜。”
“她是可怜。一直在追求她得不到的东西,就像一个从没吃饱过的孩子,就算你给了她一屋子面包,她还是会担心明天会没吃的。小小,你和她不一样,你从小是在一个温暖的环境里长大的,她的遭遇,你不会懂。”
这下我对唐人杰是真的刮目相看了。
我说:“她遭遇了什么?难道你懂?我知道她小时候父母离婚,继父对她家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说出来,我看我懂不懂。”
唐人杰低着头,又喝了一口酒,才说:“她的遭遇比你知道的还惨,她继父不光是对她家暴,在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就□□了她,所以那时候,她周末才不敢回家。还有,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袁琳她妈妈,她几乎是默许她继父□□她。所以,小小……她的遭遇,你是不懂的。”
我哑然了半天说不出话,看着唐人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又喝一口酒,“是她自己告诉我的。”说完他抬起头,“你不信?”
“我信。”我说,“但问题是,袁琳为什么单单告诉了你,她还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她说她从没对别人说过,她还要我发誓,永远不告诉别人,但今天我告诉了你。”
我好半天才说:“那我是不是应该说,我很荣幸。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也一起告诉了我吧。”
唐人杰就苦笑一下,“我怕你接受不了,你和我妹,都太单纯。”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这么复杂,我说:“你说吧,现在是什么年代,我有什么没见过的,你只管说,我都能接受的。”我想着袁琳在徐横舟父亲家里的样子,或许我已经想到,只是有待于证实,而徐横舟是因为难以启齿,所以不愿意多说。
我等了至少半分钟,唐人杰才说告诉我。
“她当初出国,就是因为跟了个年纪很大的画家,现在她在给这个画家做助手,就是你和我妹去看的那个画展的作者。”
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猜测被证实,我一点都不吃惊,我吃惊的只是唐人杰的态度。“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妹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你能不能醒一醒?唐人杰。”
他抬头看着我,“我很清醒,小小,我没想和她怎么样。”
我心里万马奔腾,我说:“你没想怎么想,你还一天到晚和她联系,那你告诉我,唐人杰,你爱袁琳吗?”
他竟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被他气得笑了起来,我说:“好啊,唐人杰,你真是好样的,你连爱不爱袁琳都不知道,你就可怜她。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那你告诉我,对袁琳来说,你是她的什么人,你让我明白一点好不好?”
他长久地不说话,再开口,就说:“小小,我很庆幸你爱上了别人。”
屋里霎时就剩了雨声,我看着唐人杰,我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张一下嘴,似乎想重复一遍,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我打断了。
我说“去你妈的,滚你妈的,老子什么时候喜欢过你,你□□吃多了才会有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吧?我告诉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他就像个苦情男主一样地看着我,“小小,没人能代替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只是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关心袁琳。如果重来一次,我想很多年前的那一天,我不会把酸奶送给袁琳,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哪怕后来你还是会爱上别人,我也会这样做。”
他说:“小小,你相不相信我对你说的这些话?”
我从来不知道,我和唐人杰的这场深夜谈话会进行得这么惨烈。不光袁琳,就连我们俩之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被他拿出来叙说了一番,等我想明白过来的时候,唐人杰已经走了。
门开着,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我听着雨声,觉得他真是蠢不可及。同时也有巨大的挫败感,唐笛灵让我劝劝她哥,我不但没劝成,还差点被唐人杰安利了,只是一直搞到最后,我都没明白,唐人杰到底把自己当成了袁琳的什么。
是备胎么?不是的,是比备胎还备胎。他就没想和袁琳怎么样,他什么都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对袁琳还是一如既往。有这么蠢的人么,有的,我看见了,就是我的小伙伴,那个愚蠢的唐人杰。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会虐的,结果却甜了。完全不受我控制。上一章最后我要改一下,最后的那个吻,是小小主动的。徐老师还是很淡定。这样是不是虐了一点。
谢谢各位小天使的地雷。感谢。更完继续去码字。 ☆、第三十九章
我回到楼下,去看了看门,门关好了,只有门旁的一滩水渍,说明唐人杰是曾经来过的。然后我回到我的房里,继续睡觉。闭上眼睛,我却仿佛看到那一年,在高中的走廊里,袁琳抬起头,像是有点羞涩地对唐人杰说:“这瓶酸奶,是给我的么?”
早知这样,当时的我,就应该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抢过酸奶,对袁琳说:“这是唐人杰给我买的酸奶,袁琳你不要抢。”但我当年却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一样,冷静地看着袁琳抢走了我的酸奶,冷静地坐着不动,冷静地由着袁琳不光抢走了酸奶,还把唐人杰也抢走了。
那时候的我是怎么想的,回忆了很久,我想起来了,对着别的女人会脸红的男人,我不会要。就这一个理由,我就把唐人杰让给了袁琳。
过了很久,我还是睡着了。
我妈吵醒了我,她哗地一下拉开了窗帘,说:“滚起来,今天还要去医院检查身体,你准备睡到什么时候?”
我翻一个身,拿被子蒙住了脑袋,我妈一把掀了我的被子,对我吼:“还不滚起来!”
真是黑涩会暴力老妈,我只好乖乖地爬了起来。
下了床,我走到窗户那里,看见对面唐人杰的房里窗帘还是重重地垂着,他没去上班么?我看着那扇窗户,那块厚厚的窗帘像蒙住了我的眼睛一样,我感到心力交瘁,我拿什么拯救你啊,我的自甘堕落的小伙伴。手机在床上*地叫了一声,“雅蠛蝶~”。我把它从被子里翻了出来。看见一条短信,是徐横舟发来的:“早安。”
乱七八糟的心情好了一点。呃,徐老师,我们该加个企鹅或是微信了。
我回过去,“早安。”
他又回过来,“今天干什么?”
我老老实实交代,今天要去医院做一次定期的检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一次,他说:“是普通的检查?”
我说:“是的,就是抽个血化验一下。”
他很快就说:“要不要我来陪你?”
我说:“不用了,我妈会陪我去。”
他隔了一下回答:“那好,我今天也有点事,晚一点联系你。”
我说:“好的,徐老师再见。”
他发了一大串“。。。。。。。。。。。。。。”过来。
呃,真的要加个企鹅了,一直“雅蠛蝶雅蠛蝶”地叫唤,叫的我神经都苏了,我妈还在我房里,她看着我,说:“你让它继续叫,一直叫,不要停。”
“……”
有一个让人琢磨不定的变态老妈真是很可怕的事情,我只能装听不见。
吃早饭的时候,我和张勤联系了一下。张勤说王老师还在继续学生的论文答辩,让我安心地等电话,这两天想干嘛就干嘛。我说:“有空你过来吃牛肉面啊。”
他却说:“我这两天太忙了。”
我很诧异,“你在忙什么?”
张勤说:“我在忙着把学校周边的小吃挨个地扫一遍,目前已经扫了两条街了,等我扫完周边,我就来扫你那边的。”
我说:“……好吧。”
然后我用qq戳了一下唐笛灵,果然她回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劝我哥?”
一听这个问题我就心力衰竭,劝得了么,这全靠唐人杰自己的觉悟啊。但我不能这样对唐笛灵说,否则她会立刻连课也不上了,我说:“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唐笛灵说:“怎么复杂?”
我说:“等你回家的时候,我再和你好好说。”
把一些该回的信息回完,早饭也吃完了,我妈也骂完了我,她今天骂我的主题是“吃个饭也抱个手机”,反正我也习惯了,和我妈在一起,就是一天三顿准时挨骂,我已经免疫了。
然后我和我妈就收拾收拾东西,我妈开着车带着我直奔医院。
抽血,化验。很熟悉的流程,就是需要排队等待。在主治医生的门口,我等着护士叫到我,在我前面至少还有五、六个人,我抱着手机正在玩保卫萝卜,忽然画面就被弹掉了,一个不认识的手机号码出现在了屏幕上。
我恼火死了,游戏被打断了。搞不好这还是个推销电话,什么“请不要挂掉你的电话,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然后就让我去买房子,或是买保险。但想了想我还是接了,万一真是找我的电话呢。
一接就中奖了,还真是找我的,而且竟然是袁琳。然后我想起来,昨天在美术馆,我只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她,但是,我却没有要她的号码。从这里,是不是也说明了,潜意识里,其实我是不太想和袁琳来往的。
这个电话来的意外,又不意外。昨晚在徐横舟的父亲家里见到她以后,我就觉得,袁琳早晚有一天会找我的,只是这么快,让我想不到。我站起来走到旁边人少一点的地方接起了她的电话。
“左晨,你在哪?”一接起来袁琳就说,“你有空么,我想和你见一面。”
倒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我略微怔一下,说:“我现在正在医院,要见面的话,可能要晚一点。”
她说:“医院?你生病了?”
我说:“一点小毛病,看一下就好了。”我不想和她多啰嗦,就直接答应了下来,“你说个时间地点吧,我来见你。”
她说:“你在哪个医院,我来接你吧。”
我还真没想到,袁琳这么急切地就要见到我,我想了想,见一面这件事是跑不掉的了,见见就见见吧。等下也就是抽一管血,化验结果当天又拿不到,我估摸了一下时间,就说:“要不一小时以后,你到xx医院门口来吧。”
袁琳说:“好,那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们俩就这样约好了。
一个小时以后,我把我妈先打发了回去,然后我在医院门口坐上了袁琳的车。她娴熟地倒车,调了个头,就说:“我们俩一起吃个饭吧。”
我看了下仪表盘上的时间,还不到十一点,我早上吃的也没消化,但我知道袁琳找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吃饭,我说:“好吧。”
半小时以后,我们俩就坐在了一间很适合说话的连锁西餐厅里。
穿绿围裙的服务员给我们倒了两杯柠檬水,袁琳问我:“你吃什么?”
我说:“我不饿,你随便点一份吧。”
她说:“要不来个蛤蜊意粉吧,配一个汤。”我说好,随便吧,她就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餐桌上就剩下了我们两人,袁琳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说:“左晨,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她想和我谈的,和我想跟她谈的,是不是一样的内容。
她还是端着柠檬水在喝,不一会儿,柠檬水就只剩了半杯,也许袁琳挺渴的,我想着。
“我零八年的时候,就认识了横舟的父亲。”她终于把杯子从她的嘴边拿开了。
“当时是别人介绍我给他父亲做模特。我一直要努力打工养活自己,给画家做模特是一个不错的工作,虽然有时候要脱衣服,但收入挺高的。后来我就跟着他父亲出了国。”
我没想到我们俩的谈话是从这里开始的,也没想到袁琳这么坦率,几句话,就等于承认了她和徐横舟父亲的关系。事隔很多年之后,我又一次对她刮目相看。只有聪明人,才会知道在事情掩盖不了的情况之下,不如自己坦白了。
毫无疑问,袁琳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或许是说到了做模特要脱衣服的事情,袁琳低头笑了一下,笑容像是很苦涩。
我脑子里就出现了唐人杰说的那句话:“她很可怜。”还有唐人杰说这话时的样子。那个傻叉,是不是就是这样被蒙住了眼睛。是的,她真的挺可怜的,别说唐人杰了,就连我,此刻听着袁琳的这些话,都会涌起深深的同情。
我还在想着唐人杰,在心里寻根逐源地为唐人杰对袁琳的滥情找着理由,却突然听见她说:“我叫徐横舟横舟,你介意么?”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我就说:“那是你的事,你叫他什么,我管不着。”就算我介意,你能不叫么?
袁琳却说:“但是横舟把你领到家里来了,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他从来没带女人回来过。”
我就看着袁琳,刚刚她还在说徐横舟的父亲,这一下就从父亲跳到了儿子,是几个意思?
袁琳接下来的话给了我解释:“从零八年到现在,我从认识他父亲,就认识了他,在国外的时候,有时候我们还是住在一个家里的,他父亲喊他横舟,所以我也习惯了喊他横舟,一时之间我也改不过来。”
她看着我说完了这些话,而我也表示听懂了,我做出一付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啦。”我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你了解他么?”袁琳却突然又说。
我认真地看着她,然后向她请教:“怎么样才算了解?”
她的神情已不像一开始那样苦涩,也不像以前那样温婉,或许此时此刻看着我的袁琳,才是真正的那个的袁琳。
她对我说:“你不知道他多有才华,他去搞考古,真是埋没了他。”
餐桌上的空气有几秒就凝滞不动了,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隔了几秒,我才说:“哦,还有呢?”
可能是我的反应让袁琳很不满意,也许在她的想象中,我应该是一脸惊讶的样子。她的语速微微地变快了,“昨天你也看见了,他们父子之间有矛盾。”
她停了停,等我默认了这种看法,才又接着说:“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很深,我也不瞒你,横舟一直认为他妈妈是被他爸爸气死的,所以对他父亲,他一直很冷淡,也一直是抗拒的态度,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去学了考古,但考古真的埋没了他。”
我觉得她说的有点不对,虽然有些事情在听了这些话之后我明白了,比如林教授和潘奶奶为什么从来不提他们的女婿,甚至连我外公,和林教授的关系那么好,他也不知道林教授的画家女婿叫什么。直到一天之前,我才知道他父亲叫徐沅一。
但我还是指出了袁琳话里的错误,我说:“我记得,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已经是考古专业三年级的学生了,如果他是因为母亲的去世,想和他父亲作对才去学考古的话,那时间好像有点对不上吧。”
袁琳就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以前你就认识他?”
我点头,“是的,我老早就在我外公家里见过他,我外公,我原来给你说过吧,也是搞考古的。”
袁琳看着我,脸上最后一丝温婉的笑意也没有了,她说:“就算你认识他很早,你也还是不了解他,他在国外这么多年,你有见过他么?”
我老实承认:“没有。”
袁琳脸上浮起一丝较量后的胜利,她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他,左晨,你和他是不可能的。”
我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才说:“你找我谈一谈,就是要给我说这件事?”
袁琳说:“不然你以为我要和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以为,你或许会和我说说唐人杰。”
袁琳的脸就一下绷住了,过了许久,她才说:“我和唐人杰的事,不用你管。”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管我和徐横舟的事?”
“这不一样。”她说。
“那里不一样,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过了至少半分钟才回答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一看,看到了,也许你就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在袁琳的坚持之下,我们还是简单地吃了意粉,卸下了伪装的脉脉温情,她再一直不太说话,我也静候她带我去看要给我看的东西。
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而且她握在手里又像是她的筹码的,我也想看一看。
一个小时以后,当袁琳的车开进一个小区,又停在一排连体别墅前的时候,我很不解、又很意外地望着她。昨天虽然是晚上来的,但我记得清清楚楚,这里是徐横舟父亲的家。
袁琳示意我下车,但我坐着没动,不弄清她的目的,我是不会像个二百五一样地跟着她进去的。看我不动,袁琳才说:“家里没人,横舟的父亲去了杭州,早上我才把他送上了飞机,今天他也不会回来,我带你进去看一些东西,看见了你就明白了。”
她说:“怎么,你怕了,不敢去看?”
既然徐横舟的父亲不在,她又这样挑唆我,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说:“那你带路。”
袁琳望着我笑了笑,“左晨,你一直是这个脾气。”
我说:“是的,十年如一日,我一直是这个脾气。”
我只是后悔,那时候没有抢回我的酸奶,就那样毫无留恋地把唐人杰让给了她。哪怕我对唐人杰的爱是很浅薄的,浅薄到有人一抢,我就能让开的地步,但那也是我二十多年的小伙伴啊。如果早知道她会这样对待唐人杰的话,我一定会抢回我的酸奶,我不会让给她的。
于是又像昨天晚上那样,进门换了鞋,只是这一次,袁琳没有和我寒暄,她带着我直上三楼。转过二楼的转角,看着她直奔三楼的样子,我已经预感到袁琳要给我看的是什么了。
她说徐横舟很有才华,从事考古可惜了。
那还有什么是浪费了徐横舟的才华的呢。我曾在工地上亲眼看见他动过笔,在徐横舟自己住着的家里,也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阳台上的那个写生画架。
还有客厅洗手间对面的那间书房。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张占据了整个书房的大画桌,桌上的一排毛笔,笔洗,笔砚,还有靠近门口的那张兽面纹青铜面具水墨画。当时的我没有把这些信息放在心上,但当袁琳把我领到这个三楼的时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浮出了水面。
在这个三楼,也有一间画室,这间画室还是挨着徐横舟的卧室的,我看见的时候以为这是他父亲的画室,但二楼其实还有其他的房间,应该也可以放一间画室,那么这三楼的画室,挨着徐横舟的卧室,这是谁的画室,不是很明显么?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这个画室里。桌上是宣纸,地板上是宣纸,墙上挂着的是画好的宣纸,我在那些画好的宣纸里,随随便便就能找到考古的痕迹。那挂着的几幅画,不就是和水墨青铜系列相似的画么?
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我想起昨晚和徐横舟在他家阳台上的时候,我曾问徐横舟,你是不是干错行了。他低着头搅着咖啡,模糊的面容,不置一词。反而问我,“还要糖么?”就把这个问题忽略了过去。
我又想起和唐笛灵去看画展的时候,在展厅遇到他。我对他说那些画画得真棒。当时的徐横舟露出欣喜的表情,我还惊讶他一个做儿子的,怎么对自己的画家父亲这么没有信心。现在想来,他是真的欣喜。
我转头看向袁琳,她在我身后一直看着我,我看着墙上和地上的那些画的时候,她就在看着我,她知道我已经明白了。她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要是还不懂,那我就是个纯粹的傻叉了。
“这个秘密没几个人知道,要是爆出来的话横舟的父亲就会身败名裂。反响这么大的系列画,竟然大部分是出自他儿子的手笔,这个新闻要是被新闻媒体知道了,你说会不会引起轰动,徐老师现在可是国内国外都有名,左晨,你觉得,他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吗?”
我看着袁琳,我不知道袁琳想要什么。她把我带到这里,让我看见这一切,她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觉得还是要问问清楚,我这个人就这个毛病,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说:“你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我真是太勤快了,你们一定要多留言,让我继续努力。
然后继续感谢给我扔雷的小伙伴,谢谢。然后我继续爬去码字。 ☆、第四十章
袁琳的表情又变得很温婉了,她又说了句一开始就说过的话,还用了很诚恳的语调。她说:“左晨,你和徐横舟是不可能的。”喔,这次她加了个徐,说的是全名。
“为什么?”我认认真真地请教她。
“因为横舟他爸爸不会答应,他有另外的儿媳妇人选。我也觉得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在一起,虽然徐沅一不会和我结婚,但他离不开我,我知道他这么大的秘密,我这个助手会一直当下去。要是你和徐横舟在一起了,你怎么面对我,我又怎么面对你?我们两个不认识倒也罢了,但我们偏偏还是同学,还是曾经的好朋友,你不觉得这样太尴尬了么?”
她说的有理有据,我竟然一时都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你真的不了解他,左晨,我没有骗你,将来你就会知道了。”
我看着袁琳,“我们俩能不能在一起,好像应该由我和徐横舟说了算吧。其他人,就算是他爸爸,好像也应该靠边站吧。现在又不是古代,还讲愚孝。”我对袁琳说,“你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太讲理的。”
袁琳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下,她还没说话,我又接着说了一句:“我倒有一句话想要奉劝你,你都已经有男人了,你干嘛还要缠着唐人杰?不过这话我可能说的也没道理,这话我也不该问你,就像我和徐横舟的事情一样,也轮不到你来管,你和唐人杰的事情,也是你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应该去劝唐人杰,不应该来问你。算我多嘴,你就当我没说好了。”
然后我们俩就僵在了那里。袁琳的眼睛望着我,我觉得她的眼神都可以射穿我了,她大概也没想到,我是这么得皮糙肉厚,油盐不进。她也不想想,我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城中村那个地方,也是牛鬼蛇神很多的。我家的超市能平平安安地开着,一方面是因为我妈八面玲珑,和什么人都处得来,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爸是小混混出身,知道底细的一般都不敢找我家的麻烦。我爸结婚已经虽然变成了家庭煮夫,但有一次,有个不知死活的喝酒喝多了的男人多看了我妈几眼,我爸就抄起了板凳扔了过去。
我是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我爸教我。
“碰见狠的,你要比他更狠你才能赢。”不过他又说,“你是女孩子,就不要和别人赌狠了。但碰见不讲理的,你也别和他讲道理,要不转身走开别理他,要不,就比他更不讲理你才能赢了他。”你看,我有一个暴力老妈,还有个古惑仔出身的慈祥老爸,你说,我能轻轻易易地就被袁琳pk掉么?
管她说的是什么,我都不会搭理她的,我就是这样不讲理。
如果这时候,能把我们俩的画面拍下来的话,那就应该是大特写,袁琳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画外音是风霜血剑,两个女武林高手正在撕比。
直到一个电话打破了这种寂静,是我的手机在轰轰烈烈地响,我拿出来看一眼,太好了,是徐横舟的电话,他这个电话来得很是时候。我当着袁琳的面接了起来。我说喂,徐横舟就问我:“你检查完了没有?”
我说:“已经检查完了。”
“还在医院?”他说。
“没。”我说,“我已经出来了。”
“你在哪?”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个午饭,我来接你。”
呃,我和袁琳的午饭真的吃得早了点,徐横舟还想找我吃个饭。我看着袁琳,我说:“我在你家。”
电话里立刻安静了几秒,然后才传来徐横舟的声音,“我家?那个家?你跑到我家楼下去了?”
真是太可爱的徐老师,他竟然会以为我跑到他自个儿住的楼下去了。
我说:“不是的,我在你爸爸家里。”
我看着袁琳的脸突然涨红了,我知道,她那不是羞涩,也不是羞愧,而是在做不可告人的事情的时候,被人突然抓包以后的自然生理反应。
袁琳两眼瞪着我,而我只是平静地望着她。难道她以为,我会把这种事情瞒着徐横舟么?她对我的不讲理还是估计不足。我又不是包子,也不是傻叉。我是个病人,医生都说了,我要积极乐观,要心情愉快,不要有太大包袱。她告诉我个这么大的秘密,我当然不会一个人扛着了。
隔了几秒,我才听见徐横舟说:“你怎么跑哪里去了?”
“我被请来的啊。”我说,“我也没想到。”
“我爸去杭州了。”他隔了几秒才说。
我说:“我知道啊,是袁琳请我来的。”
他好像立刻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没用一秒就说:“你在那里等我,不要走开,我马上过来接你。”
我一口答应:“好的。”
然后徐横舟的电话挂掉了,我也低下头,点了结束通话。等我抬起头的时候,袁琳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看着我,我对她说:“对不起,徐横舟说要来接我,他让我在这里等一等,我还要坐一会儿,暂时还不能走。”
袁琳紧闭着嘴没有说话,我看她那个样子像是在咬牙齿,我很替她担心,我怕她会把自己牙齿咬碎了。
说完那些话,我就自顾自地转身去了楼下。我是个客人,虽然已是第二次被人毫无预兆地请了过来,但我规规矩矩是个客人,我就拿出客人的样子,在楼下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过了几秒,袁琳也走了下来。她站在楼梯上看着我,我刚刚和她吃了蛤蜊意粉,那玩意里面是用了奶酪的,刚刚我也没怎么喝水,这时候我感觉有点渴了,我问袁琳:“有没有水,能不能给我倒一杯?”
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还是她请来的,不是么。
袁琳看着我,站在楼梯上还是没动,我就起了□,说:“要不我自己去倒吧。”
她终于冷冷地说:“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倒。”
我就知道,她是不会放弃她在这个家里的女主人的身份的。于是我安心地当我的客人,喝上了袁琳给我倒的水。谁知道呢,也可能她给我的只是一杯生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喝一杯生水也死不了人,姿态很重要。
这一点,我是和我妈学的。她就是这样对付我那两个*炸天的姨妈的。
我大约等了四十分钟,喝了两杯不知道是不是生水的白水,又向袁琳打听了楼下的卫生间在那里,我去用了一次之后,我就听见了院子里的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我就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一推开,徐横舟就大步走了进来,这一次,他省掉了进门要换鞋的步骤,就那么直接进来了。
一过玄关,他就看见了我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他就向我走了过来。
我用自己的表情告诉他,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他走到茶几前就站住了,望着我,我也抬头望着他,然后我对他笑起来,“你来得挺快的嘛。”
徐横舟没有笑,而是抬头看向楼梯。袁琳在楼上,听见徐横舟回来的声音已走到了一楼的楼梯上,她没在楼下陪我,上一次,我们两个是缅怀了我们的高中时光的,但这一次,我和袁琳都没有那个心情。
我在等着徐横舟的时候,她在楼上,肯定也是全神贯注地在等着。
然后是徐横舟和袁琳的目光交汇。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就那么对视着。所以你看,人类真是一种很奇妙的动物。有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也不需要问,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徐横舟一点都没误会我和袁琳的关系,虽然我们俩是同学,但他准确地知道袁琳不是请我来玩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对袁琳比较了解啦。毕竟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而且还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我不知道他们的无声对视中交流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徐横舟就对我说:“走吧。”我也已经站了起来,就在等着他说这句话了。
我们俩向门口走去,走了大概一半,袁琳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横舟,你等一下,你听我给你解释一下。”
我和徐横舟都回过身,袁琳已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我只是请左晨来坐了一坐,我们俩刚刚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她看向我,“左晨,是这样的吧?”
我在心里,已经是第三次对袁琳刮目相看了。但基本上来说,我还是个比较温柔的人,所以在和她对视了几秒之后,我点了下头,“是的,是这样的。”
袁琳还笑了笑。我对她是更加敬佩了。
她还笑着对我说:“左晨,有空下次再来玩啊。”又对徐横舟说,“横舟,你爸回家的时候,你要是还在申城的话,你最好回家一趟。”
一切风轻云淡,好像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和徐横舟坐在了他的车里,他并没有马上开车,而是侧过脸问我:“她把你带到我家来,干什么来了?”
我说:“你不是听见了么?她只是让我来坐一坐。”
徐横舟一付你别闹了的样子,“要真这么简单,你电话里为什么是那种语气?”
我说:“那种语气?”
他看着我,“你自己知道。”说完就皱下了眉,“她给你说了些什么?”
我花了几秒钟总结了一下我和袁琳的谈话,然后我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她说我们两个最好不要在一起,说我和你是不可能的,说你爸要另外给你找媳妇,她还带我参观了你在三楼的画室。”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就是一个这么坦白的孩子。
徐横舟看着我,有几秒没作声,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了手机。我看着他两个大拇指飞快地触摸着屏幕,我说:“你在干嘛?”
他继续飞快地打字,头都不抬,说:“警告一下某些人,不要管得太快。”
我就在他打字的时候一直赞美他,“你打字的姿势很正确,速度也很快,大拇指上下交替的节奏也很好,徐老师,一分钟你能打多少个字?”
他好像按了发送,才手机放了下来。“我没算过。”他说。
“下次你打的时候,你给我说一声,我给你计时。”
徐横舟转过脸来看着我,过了几秒,才像是有点无奈地说:“好吧,下次我要打字的时候提前告诉你一声。”
我对他笑,“现在我们去哪里?”
他发动轿车,说:“陪我去吃午饭。”
我们没走多远,大概开了半条街吧,就找了一家小餐馆坐了进去。中午小餐馆人还挺多的,我们上了二楼才找到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我说:“旁边那家餐馆很空,你怎么不选那家?”
徐横舟拿着菜单,瞟了我一眼,“当然是找人多了,这还要问么?”
我说:“你这是从众心理。”
他说:“对啊,人多,说明菜做的好,把隔天的材料做给你吃的几率也小。”
我把他夸得一塌糊涂,“徐老师你真聪明,真是神武又英明。”
徐横舟无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帮我们点菜的服务员,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小伙,他拿着笔,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地低着头。徐横舟歪了我一眼,才对小伙计说:“来个土豆丝,再来个滑鱼块吧。”
“要不要汤?”小伙子一本正经地问。
徐横舟问我,“你想喝什么汤?”
我说:“我吃过了。”
他看了看菜单,说:“来个西红柿蛋汤吧。”等小伙子走了,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吃过了,陪我喝点汤。”
结果我不但陪他喝了汤,还吃了不少的滑鱼块,小餐馆人多有人多的道理,鱼块溜得非常嫩滑。从餐馆出来我就想走一走了,外头的天气很好,昨晚那场雨也下透了,到了白天就放了晴,天空很蓝,有一道白色的印子从东边拉到西边,那应该是有一架飞机刚刚飞过,就我看着它的一小会儿时间,这道印子就散在了蓝天里。
徐横舟看我一眼,“走路看着点路。”
我老老实地答应:“好的,徐老师。”
我们正在找他的车,他的车停在街对面。上了车以后,徐横舟就说:“我们去逛一逛吧,我看你吃得太饱了。”
我大吃一惊,说:“你连这都能看出来,我又没打饱嗝。”
“你吃了两顿,不是么?”
好吧,也不知道是谁笨。
他说带我逛一逛,我还想着,徐老师是不是要带我逛逛商场,那我看见心仪的东西,要不要表现出来。我还在纠结着这个问题,却看见他的车停在了一个古玩市场的旁边。
我对自己说,你怎么就忘了呢,徐老师是搞考古的啊。
从徐横舟的车里出来,我们俩向着古玩市场走去,路上我就向他提了个问题。我说:“徐老师,你到底是喜欢画画,还是喜欢考古?”
袁琳说搞考古埋没了他,我却因为他搞考古而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我想听听他的回答。
徐横舟握住了我的一条胳膊,我们正在过马路。
他说:“都一样啊。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我搞考古的时候,一样可以画画,画画也并不妨碍我的考古工作。”
我想了几秒之后恍然大悟,“对啊,达芬奇还解剖尸体呢,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你说得对。”
我们走到了路中央,他握住了我的手,说:“是的,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修,先发给大家看。我这几天真是太勤快了。
谢谢,感谢下面的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