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 20 章 · 5,482

其实没必要见。

但见一见又何妨。

算是验证下自己的释怀吧。

顺道还一下秦家的情吧,老欠着也不是回事。

“行啊,”沈晨也没犹豫多久,就在这边如常道:“哪见?”

“我来接你?”秦屿试探地道。

“你知道我家住哪啊?”沈晨挑了下眉。

秦屿瞬间沉默。

沈晨的狡诈与淡定就在这里,别人对着秦屿手足无措,沈晨对着秦屿总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有时候秦屿都以为沈晨为他醉的酒,发的疯的消息都是假的,如果不是他足够知道沈晨对他的在意,他都不想相信。

比如此刻,面对询问自己是否知道自己家地址的沈晨,秦屿沉默了。

他不喜欢这个在他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沈晨,但他也爱死了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有刃有余的沈晨。

“说地址吧。”他不说话,沈晨在那边说话了。

秦屿还是没说话,在他还在感受着被沈晨掌控的冲击的时候,那边电话挂了,秦屿听到电话断了的声音,想都没有另作他想,就又打了过去。

他真贱啊,他以前就受不了自己的这种贱,他也想当那个冷眼看着别人在他面前哭啊闹啊作啊的男人……

然后,他如愿以偿,他也品尝到了把沈晨伤得像个失败者的痛快滋味,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掌管着他喜怒哀乐的男人,像个没有尊严的人一样彻底崩溃。

那是秦屿与沈晨交往以来,一生当中最痛快的时候,也是他心里最痛的时候,他一边享受着,一边抑制着自己想冲上去跟沈晨说对不起的冲动。

但他没有,那时候他对沈晨的恨,狠狠压制住了他对沈晨的爱。

那边又接了,秦屿这次没有废话,和沈晨说了一个农庄餐厅的地址,他的声音在这边有些迟顿,冷漠,还有一些颤抖,但沈晨在那边还是很从容不迫,甚至还很温和,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亲切自然,“好,那是七点碰还是八点碰?”

“八……七点。”想早点见的秦屿改了时间。

“今天国庆,人多,你提前定桌子了吧?”

“等下定,我和餐厅老板是朋友。”

“哈哈,行,那先这样?”

沈晨平静从容得不可思议,他挂了电话,秦屿站在这边久久无法动弹,直到客户过来找他,他才回过神。

沈晨这边揣着手机,提了放在客厅桌子上的两瓶酒,开车去朋友家。

秦屿突如其来的这个电话,并没有打乱他的心情。

这个人没来这个电话之前,他们分手之后,这中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秦屿的影响,比地狱里那个八百八十八层出来的魔鬼的影响还大。

他拖着秦屿一直生活在地狱的深渊里,让沈晨不该流的泪流了,不应该得的病得了,该睡的安稳觉一个也没睡成,沈晨还因为经常想到他们分手那天的场景,一个月瘦了四十多斤,瘦得全身就剩一张皮包着骨头,沈晨还不能见到跟秦屿有一点点像的男的,只要有一点像,他就瑟瑟发抖,好像那个伤害他的恶魔,就站到了自己的身边,对他挥舞着镰刀要毁掉他。

这个人,一度击碎了沈晨的生命,让沈晨活着比死还难受,等过了这段时期,全面崩溃再重新重振生活的沈晨,还是要面对和秦屿的这段分手,他不跨过去,他站不起来,于是,这个人还是成为了沈晨的主角,沈晨对他日思夜想,想着和这个人的点点滴滴,再把这点点滴滴从自己的身体里,血液里,灵魂里剥走,剔除,直到今日。

他是与秦屿分手差不多七年了,27岁到34岁,秦屿还是他生命当中的常客,他是一个曾经几乎占据了沈晨所有痛苦与恐惧的顽疾,他让沈晨的这七年,过得有七十年那样精彩,漫长。

沈晨在这七年里,就像在地狱生活了七十年那样,前期绝望,悲戚,痛苦,后期挣扎,心如止水,反复发病,再心如止水,再反复反复,到今天的释怀,全盘接受,这一切让沈晨对秦屿这个人还是熟悉无比。

这个人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是不太好,但让沈晨成长到了今天的一部分。

该见就见。

他和沈晨公司里打扫卫生的阿姨没什么区别,都是认识的人,有面见面,有事说事,有仇说仇,有恨说恨。

这对沈晨来说都不是事。

沈晨开车来到了戴逸乐和张宁的家里,这对人生搭子一个和沈晨差不多同样的年龄,一个四十多。

沈晨先是认识的和他一个年龄的戴逸乐,两人合作了几个项目,老熟了,后来可能觉得沈晨这人信得过吧,戴逸乐就带着沈晨进入了他的私人生活,沈晨当年第一次来他家吃饭,被戴逸乐送出门,还问了戴逸乐一句:“你怎么敢的?”

“别人我不敢,你我还是相信的。”当时戴逸乐回了他一句。

张宁身份特殊,位高权重,身份不能见光,戴逸乐还是带他见了,更离谱的是,戴逸乐那个位高权重,城府重得能压垮一座城的伴侣也让戴逸乐把朋友带来了,沈晨还以为那次见面过后,等着他的是走路上被撞死灭口,结果,人家还真是个正直的人,就是想认识一下戴逸乐信得过的朋友,并且不在乎被沈晨知道他的身份。

这两个人,真是过日子的,一个天天工作繁忙处理公务,一个守着个挣得不多不少的小公司也天天忙着,两人在外的身份都是未婚,生命当中除了工作就是两个人的家,沈晨听说,两个人在一起,不仅双方家长知道,戴逸乐还见过张宁的老上级,张宁上面的几个人都知道张宁的性向,并且接受了这种情况,只是这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大家默而不谈,但默认了张宁是有伴侣的情况。

就我国这种环境,都有人在过这种坚决的日子,沈晨对这两个人的存在大为震撼,有时候狗胆上来,也想据为己有——但也只是想想,沈晨谈过一段要命的感情,这也让他对人间的情看得有那么重,也没那么重,他希望别人都快乐,但想想自己本人去拥有,他还是觉得他不够力气了。

说白了,他生命里的爱情指标用得差不多了,他不想爱了。

经历过极端痛苦过程的人,大概都是这样,不想爱不想恨,不想流眼泪,不想看着自己天天发癫,只想淡淡的,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就挺好的。

沈晨到了两人的家,张宁在做饭,戴逸乐本来在帮忙,沈晨一来,就撂挑子过来陪沈晨说话了。

“你们国庆这几天都在家,不回老家陪父母?”沈晨问他们,他知道这两个人和老家父母的关系其实都挺好的,有时候家里的老人还会过来陪他们住一阵。

“不回,我爸妈被我小妹接去旅游了,他爸妈国庆要赶三个结婚的酒席。”戴逸乐和他道:“他说可以和他老板一家一起去玩,我的天,他老板七十多岁了,心里兜的事是七十年份的,我天天对着他这块四十年年份的砖头都喘不过气了,我好不容易休个长假,我要对着两块,我是上辈子缺德缺到杀过小孩吗?”

沈晨憋不住想笑。

戴总在外面一声不吭的,也是块砖头,但在家里吐槽起他另一半来,那鲜活的劲太要命了。

“那你们这几天呆在家里了?”沈晨笑问道。

“对啊,今天叫你来,就当庆祝了,单位里给他发了好多新鲜的菜,早上才送过来的,还带着泥土,你上次来我看你吃得可以,今天就叫你过来,趁着新鲜吃一点,剩下的我们就要做处理,洗好放冰箱了,不一定有今天的好吃。”

上次沈晨来,米饭啊,馒头啊,菜啊,吃了很多,戴逸乐和沈晨吃过不少工作餐,知道沈晨胃口没那么好,心里知道沈晨喜欢吃那些菜,这次知道他伴侣单位里发的菜和上次的差不多,他就叫沈晨过来了。

他又道:“今天送了很多,等下你带一点回家去做,我知道你不做饭,但这些菜白水煮一煮也不错,你试试。”

沈晨确实不做饭,他以前给人做,后来为了避免想到这个人,就不做了,不做有不做的好处,他现在都习惯不做的清闲了。

做饭其实挺麻烦的,锅碗洗起来挺占时间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会那么心甘情愿,想那么照顾别人。

但戴总说的话很有诱惑力,他家的菜确实挺好,洗一洗白水煮一煮就能吃,也不占什么时间,沈晨点头:“行,那给我一点。”

“对了,我种的绣球长得挺好的,你跟我去看一看,你喝茶还是喝咖啡啊?要不要喝点酒?算了,不喝了,等下吃螃蟹,我们喝热黄酒,还是喝茶吧,老张带回来的绿茶很不错,清甜清甜的,他在他老板那里顺的。”

戴总在外面一言不发,在家里唠唠叨叨,他是真的很喜欢沈晨,一旦接受了沈晨,就把沈晨当最好的朋友对待,基本上对沈晨已经不设防了。

他是有些单纯的。

沈晨和张宁谈过这个事,张宁就跟沈晨说了一句:“他这样挺好的。”

然后又道:“你能来跟我说这个事,就说明他的眼光很好。”

沈晨其实没那么好,但为了对得起戴总的信任,他在外面是非常注意戴总的隐私的,也从不对外谈起他和戴逸乐的友谊,他们两个人周遭的人,两个公司经常见面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们感情其实好到了彼此已是对方人生挚友的地步。

沈晨人过三旬,居然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他的弥补,但不管怎么说,沈晨挺珍惜这段友谊的,也因为过往的苦,他只想要长久的关系,哪怕淡一点也没关系,够用心就好……

所以他就笑嘻嘻地和戴逸乐去花园看了绣球,泡了茶,又帮着戴逸乐清理了下花园,等张宁来喊他们吃饭,因为之前活动过,再喝黄酒就螃蟹,他热得出了一身汗,但胃口大开,吃到最后,肚子明显地隆起。

“要不,你晚上也在这吃了,等下我们打一下游戏,你吃完晚饭,叫个代驾,回家洗洗澡就能睡个好觉了。”戴逸乐知道朋友睡眠不是太好,就想叫朋友在他这里足够放松好,吃饱喝足回去就能睡个好觉了。

“不了,晚上还有个局,”沈晨说到晚上的约,顿了顿,这事他跟别人是懒得提的,但戴总是好朋友,好到可以说私人的事,于是他顿了顿之后笑了起来,和戴总道:“和前男友的。”

“哦?”戴总迷惑地眨了眨眼,沈晨的前男友,他见过一个,但沈晨的口气,好像不是那一个小青年。

沈总的口气太意味深长了,他这个看着小青年前男友泡小帅哥都毫不动色也不动气的朋友,是不可能对那个看得很淡的前男友有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的。

“是秦门渔业的老板秦屿,那个前男友。”沈晨给戴总指出他今晚要见的那个前男友的身份。

戴逸乐呆了,咬着勺子的嘴都顿住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把求救的眼光投向了他伴侣。

他没见过活的秦屿,但在一些社交渠道上见过,还在沈晨的嘴里见过。

他刚认识沈晨不久,沈晨有次替在外面不喝酒的他挡酒,喝得昏睡了过去,戴逸乐把他搬到了酒店醒酒,怕他呕吐出事,一直守着,就睡在旁边床上,结果睡到半晚,这哥们突然说话,说了一句:“秦屿,要不我还是去死吧。”

这话把戴逸乐吓得浑身僵硬,等到沈晨很久没动静了,他都不敢睡,小心猫到门外跟他老伴打电话嘀咕沈老板的不对劲。

不过碍于教养,他没问沈晨秦屿是谁,后来两个人来往多了,他就知道了秦屿是谁了,也对沈晨这个复杂的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戴逸乐有时候看沈晨,就跟看一座已经死过一次了的山一样沉重,他不知道沈晨身上的那种死寂过后的静谧感从何而来,但在有那么两三次他看到过沈晨痛苦的冰山一角后,他就懂得了沈晨身上那种不动如山的淡定从何而来。

一个人如果忍耐过极致的痛苦,人间一般的事情,已经撼动不了他了。

戴逸乐虽然八卦听得不少,但是他是从没跟沈晨谈论过这个人的,这也是沈晨第一次跟他主动谈起,他不知所措,他伴侣倒是很淡定,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男人,张宁收到伴侣求救的眼光后,朝沈晨淡淡道:“怎么约上了?”

“好像是他家里人想要他跟我复合吧。”沈晨说了下他的见解。

“他自己不想?”张宁反问。

“哈哈,”也对,一个30多岁的人,一身反骨,怎么可能他爹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秦傻逼可不是这种人,他是那种谁爱他他就要弄死谁的超级蠢货,沈晨点头,跟好朋友老伴诚实道:“主要是他想吧,他父母向来热爱成全他。”

就因为沈晨曾经疯狠地爱过他,所以时到如今,这个人的母亲到现在还喜欢着那个拿出一切爱着她儿子的人。

她以为,他还是能像当初一样,为她的儿子奉献吧。

“那你想吗?”张宁又道。

“不想。”

“那么?”

张局说话就是喜欢直接见真章,沈晨擦了把脸上的汗,道:“我妈前两个月不是住院了吗?他们家看见了,病房是他们家帮弄的,医生是他们家帮找的,我听我家老太太说,这两个月家里的海鲜天天不断,多到要送人了,她现在是她们广场舞舞团的第一枝花,最不喜欢她的那个老太都要奉承她几句。”

“海鲜挺好吃的。”戴逸乐听了,说了一句,见沈晨朝他看过来,挑了下眉,帅得一塌糊涂,戴总不好意思笑了,道:“他是在追你?你打算怎么办?”

“哈,还没想呢。”沈晨拿纸巾擦擦汗,随意道:“见见再说吧。”

“那你等下就要回家了?”

“回家干嘛?”

戴总眨了眨他清澈的眼睛。

“不回,游戏还没打呢,约的七点,我玩到六点,叫个车就过去了,我车先放你这,国庆后你把车开我公司,我懒得过来拿了。”

“行。”

沈晨在戴总家玩到六点,临走前,戴总和他道:“我们身材差不多,我还有几件新衣服没穿,你要不换一身新的过去?”

沈晨穿的t恤休闲裤来的,戴总要打扮他去见前男友,挺逗的,快四十岁的人,有着二十岁的小伙子都没有的清澈,沈晨看张宁不在,趁机流氓一样揉了把戴总的头发,道:“不用,臭死他得了。”

沈晨中午吃饭出了一身汗,身上是有点汗味,戴逸乐见他真的有不修边幅要臭死前男友的心,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道:“我见过他照片,挺帅的,要是搭个伙过日子也成的,但你要是不喜欢,不见就不见,欠的人情,用另一种形式还就行,咱们又不是还不起的人。”

“是啊,”沈晨点头,“我主要是想去看看,那个差点害死我的人,现在长什么样子。”

他冲戴逸乐笑,笑得戴逸乐鼻子发酸,听他讲道:“我已经不是那么在乎过去了,但我还是想去看看,那个把我的尊严,扔到别人脚底下践踏的死男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才没被车撞死,活到了今天。”

“是恨意,过去的我残留在我心口的恨意,让我决定见一见他。”沈晨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和好朋友戴总坦陈:“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没原谅过他,我想见一见他痛苦的样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戴逸乐一听,紧张了,道:“那是不是更应该穿得好一点,你今天没戴表?算了,我借你一块,我有块好几百万的。”

沈晨笑了,他快笑死了,正想再撸戴总的头发一把,好死不死,张宁出现了,他赶紧收回了手,改撸为挥手,道:“得了,车子在外面等着了,我先走。”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