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89 / 89 章 · 4,697

今夜的云落城安静得出奇,街灯摇曳,风卷雪花落在程雪案的肩头、发梢。

他未曾骑马,也未让人随行,只独自一人,沿着街边,顺着已然烂熟于心的小径,缓缓走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春风酒楼前。酒楼早已歇业,门前灯笼却还亮着,二楼窗子透着暖光,隐约能映照出她的倩影。

程雪案站在街角的树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静默了一会儿,便轻车熟路地翻上了二楼屋檐,一声不吭地躲在洛迎窗的窗边,却没有勇气像以前那般直接推开那道阻隔。

雪越下越大,街头已无人,程雪案却仿佛被封在了雪里,只静静地半蹲在屋檐边,看着那一方温暖光亮的窗,眼神温柔得近乎怯懦。

那光,曾是他许久前梦里的归处。

他回想起洛迎窗在自己面前的各种模样,就像是他在濒死的战场回光返照般看到的情景,带着宿命般的死寂和不甘。

他想起洛迎窗在看到自己的伤口时含泪的眼神,想起她为开分店而忙碌时倔强的话语,也想起她一次次拒绝自己时,眼底那深藏不宣的动摇。

可也许,终究只是动摇。

他不敢赌。

寒风钻入程雪案的衣襟,积雪浸没了他的裤脚,他的衣袍早就已经被厚厚的积雪打湿,高束的长发上结

了霜,手指微僵,却仍未挪步离开,几乎快要失去直觉。

就在这时,眼前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而洛迎窗略带愠怒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你打算站到天亮吗?”

程雪案一震,猛然抬头,正见洛迎窗从窗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打算将自己捞起来,她的目光直直望着自己,眼里有怒气,也有心疼:“你若不来敲门,我当真以为你回京了。”

在洛迎窗的支撑下,程雪案那僵硬的身体勉强翻进了窗子,屋子里的暖意瞬间袭来,只是他记得因为当年那场大火的缘故,即便是凛冽的寒冬,洛迎窗也从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生炉火,不知道她这样的习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

洛迎窗催促程雪案到床榻上坐下,一边忙着替他脱下外衣,一边一把拿过厚实的被褥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这才取来一枚干帕替他擦拭着他长发上结成的霜,神色虽有些恼,却满是熟稔的自然。

程雪案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若不来,那才是奇怪。”洛迎窗盯着他片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还有些严厉,“你倒是有本事,把好好一个封侯的喜讯差点变成了丧讯。”

程雪案张了张口,最终只道了一句:“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洛迎窗将擦过头发的帕子丢回到不远处的盆里,便直接贴着程雪案身边坐下,瞧着他无辜又委屈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现在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侯爷了?”

可程雪案最擅长的便是得寸进尺:“洛儿,我只想听你再唤我一声雪郎。”

洛迎窗垂眸低笑一声,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在执着些什么:“称呼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你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吧——在我希望你不要唤我公子,而是直接称我的名。”程雪案的记忆一下子飘到很远的从前,这才想到当时对自己假意倾心的洛迎窗,其实根本就不爱自己,那些亲昵的举动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可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我抱着战死沙场的决心北伐兀答时,要将唯一的遗物留给你。”

洛迎窗微怔,她知道程雪案指的是那枚玉佩。

“我想你永永远远记得我,因为那时的我,也只有可能不会被你忘记。”

炉火跳跃,屋里渐暖,两个人并肩坐在,静默无言。

他甚至不敢将当时的那份感情称之为爱,更多的可能是对一份真情的期盼,毕竟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珍宝,而那时的他甚至不清楚,被他视为珍宝的感情在洛迎窗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虽然如今他终于后知后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舍弃洛迎窗这块无价之宝了。

窗外风雪仍在,窗内却是温火融融,时光仿佛缓慢了脚步,倒回到那些从前未说完的话、未走尽的路。

片刻后,洛迎窗突然轻声道:“你留下来,会后悔吗?”

“不会。”程雪案侧过头来望向洛迎窗,极为认真答地道,“我此生唯一后悔的,便是太晚发觉对你的爱意,才致使我们错过了那么年岁。”

“雪郎……”

程雪案缓缓抬手,按住洛迎窗的肩头将她搂入自己的怀抱,贴在她的耳边柔声低语:“洛儿,我真的很想你。”

她不再说话,只顺势将头轻轻靠在程雪案的肩上。

屋外风声呼啸,天地茫茫,屋内炉火跳动,光影交叠,两个人从最初的相互依偎,渐渐情不自禁。

“咬这么紧?怕我跑了?”

“我怕什么?”洛迎窗攀着程雪案的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不想在言语上落了下风,“想必云定侯这些年身边也没个贴身之人,一点功夫都没长进。”

程雪案的笑声闷在洛迎窗的脖颈间:“那我可要同姑娘好好讨教讨教了。”

屋内暧昧的气氛不断升温,高低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撞破的余音里,洛迎窗明明是警告,声音却极为磨人:“我可没说原谅你……”

“我明白……”程雪案轻轻咬了洛迎窗一口,灵巧的舌头一点点舔舐着她敏感的肌肤,极为虔诚,“在你点头之前,我永远都是个罪人。”

自那之后,洛迎窗彻底沦陷在这场冬日的春水之中,她的意识逐渐涣散,最后一丝清明仅仅停留在程雪案那说不尽的温柔情话,一步步让她沉醉不知归处。

她想,那张没被自己寄出的信,也该彻底焚尽了。

腊月三十,雪后初晴,云落城一大清晨便热闹起来了。

街头巷尾一夜之间换了模样,家家门前挂起红灯笼,柴门贴了对联,窗棂贴了喜字,铺子门前红绸飘扬,一户户人家忙着杀鸡宰鹅、熬汤煮粥。孩童门追逐奔跑着放起鞭炮,小脸都已经冻得通红,却还是玩得不亦乐乎,咯咯的笑声混着“噼啪”火光,温暖又和谐。

春风酒楼外也格外热闹,洛迎窗一早就在门前搭了小棚子煮着热气腾腾的红豆糯米汤,顺便吩咐人将一串串糖葫芦挑在竹竿上,热豆浆热汤圆也都摆在小摊边,路过的乡亲们都能领上一份这样的小礼物。

不过春风酒楼虽然照常开着,却只做了半日生意,临近晌午便打了烊,门口张榜告示着:“除夕歇业,全楼上下共聚团圆饭。”

而此时的云定侯府,却显得极为冷清。

新建的整座府邸极宽敞,主厅里灯火虽亮,却只摆了单人席。

程雪案一身素青常服,只披一件灰色狐裘,独自一人坐在案台前,望着那一桌齐整而无声的热菜,仿佛每一道菜都映出一段寂寞的光影。

虽然那晚自己与洛迎窗情动之时再次越了界,但洛迎窗似乎只当那是一场冲动的错误,接连几日都避而不见。

程雪案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执起筷子却未动分毫,便又再次放下,他抬眸望着院外铺雪的青石廊,外头偶有风过,吹得门檐风铃轻响,可是空空的廊下连脚步声都没有。

雪落院中,白梅压枝,一室沉静。

他深知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却总还是忍不住期盼点什么。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快快快,都抬进去,小心热汤——”

“那坛桂花酿别打碎了,是大丫头亲手封的——”

……

程雪案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只见那道雪白的门缓缓推开,为首之人乃是帮忙提着酒菜的墨循,向来稳重的他忍不住高声道:“侯爷,是洛姑娘来了——”

程雪案还未来得及起身,就听见一阵脚步和笑闹声滚滚而来,与此同时,一股酒香伴着雪后的清寒一同涌进来,只见洛迎窗一身素绒云白披风,发髻松松挽着,面上带着风寒后的红晕,却笑得极温柔。

她抱着酒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春风酒楼的一众人,还有在年前不知又从何处赶回来的尉迟老先生,甚至连韩煦和蒋熙夫妇都来了。

“年夜饭可不许一个人吃。”洛迎窗笑着走进来,将酒坛搁在桌边,开口时语气像是一句戏言,“我想着,春风酒楼正好歇业,不如——来蹭一口侯府的热汤。”

程雪案怔怔地望着她,像是忽然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洛迎窗卸下披风,抬手吩咐众人:“锅拿进来,鸡汤要热着——那坛花雕别忘了,是侯爷最爱那坛。”

话毕,洛迎窗又回身瞧他,眉眼极其温柔:“侯爷今年这顿年饭,我请了。”

程雪案微怔,低声唤了句:“洛儿,你……”

她抬眼向程雪案,忽而轻轻一笑,低声唤了一句:“雪郎。”

那一声轻唤,像是将所有过去的执拗与克制,全都融在暖阳的雪水中,融在热闹的年味里。

程雪案一瞬几乎有些恍惚,许久,才缓缓站起身,声音微哑:“洛儿……”

洛迎窗含笑不语,只是抬手贴心地替他挽了袖子,一如从前般亲昵。

两个人的气氛正好,突然被一旁冒出来的楼叙白打断:“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们就别只顾着打情骂俏了。”

“阿雪——”

与此同时,韩煦也激动地扑了过来,抱着程雪案左看右看,生怕他被炸得缺胳膊少腿儿,半身不遂。

“别这么肉麻……”

程雪案受不了韩煦当着众人的面这副亲近的模样,果断地甩开了他的手,直接招呼大家落座。

饭桌上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着,楼叙白和韩煦都在为了自家怀有身孕的娘子闹哄哄地抢起鸡腿,而洛迎窗坐在程雪案身边,笑望着眼前一派团员幸福的情景,安安静静地替程雪案斟了一盏酒。

而此时,对面的风眠突然拿起酒杯,清冷的目光瞄了两人一眼,当着众人的面儿故作随意道:“程雪案,你耽误我们家大丫头这么久,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

此话一出,酒桌上顿时安静了,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望向两位当事人。

洛迎窗佯怒地瞥了风眠一眼,却并未反驳,只低头饮着酒,耳尖已经染上了几层淡淡的红。

程雪案含情脉脉地望着洛迎窗的侧颜,心头一震,眼中忽然泛起一点潮意。

他未作声,只默默握住酒盏,

许久后才低声应了一句:“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祖上已无长辈,提亲礼数颇多,恐怠慢了洛儿……”

“胡说八道什么?我还没咽气呢!”一直跟付山海对饮的尉迟敬突然开了口,满脸的不乐意,“我把你这个臭小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这么多次,我难道没这个资格做你的主吗?”

喝醉的韩煦也拍案而起道:“就是啊!我爹也还等着阿雪你一句吩咐,就提着聘礼来向洛姑娘提亲呢!”

付山海也适时发言道:“我作为大丫头的干爹,也很认可这门亲事!”

在一派起哄声中,墨循忽然不知从哪儿拎出两盏雕着鸳鸯的玉杯,笑嘻嘻地喊道:“既然侯爷和洛姑娘的家人们都到齐了,不如今儿就把亲事定下吧!”

洛迎窗一听这话,脸颊登时红透,她本想伸手去夺那杯,却被起哄的楼叙白举得高高的。

她不由恼羞道:“小王爷,你胡闹什么!”

楼叙白却早递了一杯给程雪案,另一杯则递到洛迎窗手中,笑道:“洛姐姐,这可是定情酒,喝下就要作数哦!”

程雪案见到这副架势也微怔,脸上竟也染上了一层不常见的薄红,他握着那杯酒,指节微紧,眼神复杂地看了洛迎窗一眼,像是迟疑,又像在等她一点回应。

洛迎窗咬了咬唇,终于轻轻抬头,与他对视,她没有再退开,只缓缓举起酒盏,微微点头,声音极轻,却无比坚定:“雪郎,你愿与我情定终身吗?”

“当然,荣幸之至。”

程雪案喉头微动,眼里有什么轻轻一颤,像是多年期待忽然成真,他站起身来,轻轻搂过走洛迎窗,两人各执酒杯,一手穿过对方手臂,缓缓交缠而过,目光却都不敢看彼此。

杯中酒微微摇晃,这对有情人的掌中热意相触,仿佛冬夜雪里,一盏烛火悄然燃起。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深情对望着,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言语,眼神中却已写满千言万语。

洛迎窗红着脸想转开头,却被程雪案垂眸在她的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看热闹的众人突然呼吸一滞,只听程雪案低声在洛迎窗耳畔道:“此生,我都不会负你。”

这一夜,云定侯府热闹非常,雪光映着灯火,厅外红灯高挂,风铃响在回廊尽头,春风酒楼终于又成就了一桩喜事。

临近子时,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睡不着的洛迎窗走到院中看雪,而微醺的程雪案也凑了过来,替她披上了一件雪白的大氅。

洛迎窗顺势靠在程雪案的怀里,忽而仰头问他:“若是我迟迟不肯松口,你还会等我多久?”

程雪案垂眸瞧了洛迎窗一眼,轻吻在她的眉间,笑容里极为坦荡:“不急,一生都等得。”

洛迎窗微微抿嘴一笑,没再开口说话,只是轻轻牵起程雪案的手,将自己掌心贴在他掌心。

云落城的雪下了一整夜,而他们终于许下此生共白头的誓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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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到此就画上句点啦,感谢大家支持[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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