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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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老板对程雪案突如其来的提问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是酒楼老板娘的妹妹,他们一大家子人五年前来云落城落脚,与我们云落城的百姓们相处很是融洽,完全没有一点外乡人的样子……大家都盼着这场婚礼许久了!”

此话一出,几个人明显发觉程雪案脸色一沉,眸子里闪烁着某种雀跃却又恐惧的光芒,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韩穗见状刚要开口,却见程雪案微微弯腰,将小韩情放在了地上,意味不明地摸了摸她的头,满是歉意道:“情儿乖,小舅舅这次就不与你们同去了,你跟好娘亲还有大舅舅和大舅母,要听话,知道吗?”

“小舅舅为何不与我们同行呢?”

程雪案的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笑容,平静道:“小舅舅突然有点事,需要先想清楚才可以。”

“阿雪……”

韩煦开口想劝,却被蒋熙先拦住了,她的手搭在韩煦的小臂上,然后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明白了程雪案此时此刻的顾虑究竟为何。

然而,韩穗却在程雪案起身打算掉头离开时,声色清冷地开了口:“阿雪,你真的要退缩吗?”

“阿姐早就盘算好了吧。”程雪案却背过身去,没有回头看向韩穗,“我想对于我自己的私事,我至少应该有知情权和选择权。”

韩穗没吭声,神色复杂地望向程雪案,便不再开口挽留。

韩煦见程雪案头也不回地走了,便更是着急:“阿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韩穗却是没解释什么,只是拉起韩情的小手,瞧了眼程雪案离去的方向,淡淡道:“先进去吧。”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云落城被一层金色霞光与缥缈云雾轻柔包裹,即将举办大婚仪式的酒楼早已人声鼎沸。楼檐下垂着串串风铃,迎风轻响,银声清脆,仿佛风神也在轻声吟唱,而全城百姓早早围在酒楼外,等着见证这对有情人的情誓盟约。

韩穗等人在客栈老板的引荐下,直奔酒楼大堂同酒楼的老板娘打招呼。

“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春风酒楼的老板娘,今日大婚的便是她的妹妹……”客栈老板顿了顿,又继续道,“洛掌柜,这几位是从京城来的客人,听闻今日正巧赶上云落城有婚宴,特来送送祝福。”

几道目光的交汇的瞬间,在场几位的表情都很丰富,尤其韩煦则最为惊恐,他怎么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明明已经宣告死亡的洛迎窗,但他在洛迎窗的脸上却看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这更是让韩煦大为不解,下意识往向自己的夫人和阿姐,前者似乎并不觉得奇怪,而后者更是极为平静。

看来,唯一一个跟韩煦一样被蒙在鼓里又惊叹之余更是不可置信的,只有毫不知情的韩情儿了。

“原是京城来的贵客啊。”洛迎窗莞尔一笑,“那便请二楼雅间上座吧。”

“漂亮姐姐好眼熟啊——”就在这时,韩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洛迎窗,直接拉上了人家的手,仰着张求知欲旺盛的小脸,仔仔细细将洛迎窗打量了一番,然后胸有成竹地断定道,“漂亮姐姐跟小舅舅房间里摆放的画像一模一样!”

洛迎窗见了韩情微怔一瞬,疑惑的眼神不由望向韩穗。

韩穗这才后知后觉,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女儿,韩情。”

洛迎窗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个小家伙方才指的小舅舅……难道是程雪案吗?

程雪案……原来他没有一并前来云落城啊。

洛迎窗不由被自己这个想法一惊,很快收敛了失落的表情。

五年了,他怎么可能还对自己念念不忘,真是可笑,洛迎窗啊洛迎窗,你是不是太抬举自己了?

“今日是流筝姑娘大婚吗?”

几个人在二层靠窗的雅间落了座后,不由向窗外瞧去,远处的河道上似乎也安排了不少婚宴仪式的陈设。

“嗯,时辰也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便见楼叙白从远处乘着风筝船而来,那是一艘翩然而行的轻舟,由巨大风筝牵引着,在山巅风口款款而至,船身涂满云纹与羽纹,尾端拴着百只彩绘风铃,沿途所过,风铃齐鸣,响彻山城。

河道两旁还有不少孩童们追着风铃的回音奔跑,道旁的妇人们双手合十为两位新人祈愿,隐约间听到有人高声道:“好风兆——长风送喜,风神有眼!”

此时,洛迎窗已然离开了韩穗等人所在的房间,而是作为新娘的家人,往酒楼临崖的望风台上而去,不同于京城大婚时的凤冠霞帔,新娘流筝正着一身素衣轻纱随风浮动,云雾缭绕在她周身,仿佛仙灵。她手中捧着一束风羽花,花蕊处系着两枚写满誓言的海风羽毛,她嘴角抿起浅浅的笑意,那是沉浸在幸福之中的羞赧和期待,静静等候着将与她携手度过漫长岁月的新郎。

而望风台上除了正在翘首以盼的新娘和作为娘家人的洛迎窗、风眠和付山海,还有专程来见证这份幸福的城主和负责仪式流程的祭司。

付山海作为看着流筝长大的老父亲,望着今日出嫁的女儿,颇为感慨,但

又怕说得太多忍不住老泪纵横,便只夸赞道:“比起大红的裙装,还是这般素雅的雪白色适合清冷的筝儿。”

风眠抱着胸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却偷偷抬高了点脖子仰起的角度。

洛迎窗的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不由笑道:“那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自从祭司算好了流筝大婚的良辰吉日后,风眠就已经偷偷跑去问了云落城的百姓们各种婚礼的习俗和禁忌,而今日流筝所穿的月白嫁衣,便是风眠依照云落城百姓所言,向家里有姑娘家的婆婆们好好讨教了一番,缝纫出一件上等的嫁衣,那面料手法简直都要叫城中几位颇有名气的绣娘自愧不如了。于是,风眠的“贤惠”被四处传扬,跑来春风酒楼要给风眠说媒的媒婆都要把酒楼的门槛踏破了,吓得风眠接连形迹诡异,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好几天。

洛迎窗一想到这事儿就笑得前仰后合,没想到自家的风眠哥哥也有东躲西藏的时候。

风眠一瞧洛迎窗那眼神,就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被说媒的事情,不由清了清嗓子,严肃提醒道:“船来了。”

不多时,楼叙白一身雪白色长袍款款而至,他深情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在望风台上等候自己已久的新娘,还不等祭司开口,就迫不及待地要去牵流筝的手,却先被一旁的风眠狠狠瞪了一眼,众目睽睽之下,楼叙白也不好太放肆,便老老实实地听祭司的安排。

祭司先是说了一大堆向神明祈愿的说辞,然后便让流筝和楼叙白分别用自己的血迹在海风羽毛上签下婚誓,并共同诵读。风起时,这对新人一起松了手,羽毛便悄然腾空,如两只洁白的小鸟,缓缓飞入云端,被风带得越飞越高,直至消失在天光深处。

风誓之后,流筝和楼叙白按照习俗站在酒楼中央露台之上共舞,身后是无边的云海与夕光,脚下是铺满风沙花瓣的云纹木地板,风起时,舞也起。

他们从彼此的掌心起舞,脚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流筝一抬手,宽袖如云波涌动,身形翻转间,裙摆随风飞扬,仿佛一只迎风起舞的风鸥,而楼叙白步伐沉稳,双臂展开,如展翅的海燕护在她身后,他们时而贴近,时而分离,像风中两片羽叶,在彼此的轨道中流转,从不挣扎,却始终牵引。

孩子们挤在人群前方看得入迷,小声惊呼:“流筝姐姐好美啊……”

街角的老酒客眯着眼举杯,轻笑道:“这几步跳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般配得很。”

与此同时,云落城的百姓们围绕舞台撒下风沙花瓣,那是一种极轻的花瓣,遇风即扬,色泽柔和,五彩斑斓又如梦似幻,它们顺着风向轻旋而起,在灯光与霞光交织中像是小小的光蝶,为这对甜蜜的新人撒下祝福。整座春风酒楼仿佛悬浮在半空,托举着这场如梦的仪式。

舞毕,风帆宴席随即开场,酒楼露台朝海一侧的帘幔被风缓缓卷起,宛若一艘巨大的帆船,轻浮于云雾之间,海崖之下,云雾如涛,远山如画。

宾客们围坐在长桌边,每桌中央都插着风铃和羽花装饰,杯盘中盛着云落城为婚宴特别准备的浮风糕、海风鱼、雾烤贝和云霜果。糕点入口即化,鱼肉细嫩带着咸香,而最受欢迎的当属风吟酒,风吟酒在碧瓷杯中泛起微微涟漪,每杯酒中还插着一枚微小的风羽符。

流筝挽着楼叙白的手臂,跟着他一路向众人敬酒,笑靥如花,轻声道:“感谢各位的祝福,也愿你们平安喜乐,顺遂美满。”

楼叙白则拿着钱袋子逗起了帮忙为厨房送菜的孩子们:“发元宝啦,也祝你们以后也能同心爱之人乘风成双。”

“那就祝流筝姐姐也早日生得像我们这般可爱的娃娃!”

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接过钱袋子,又净捡了些楼叙白爱听的话,这个新郎官当即又掏了几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给他们,俗称“爱听多说”。

流筝轻轻拍打了楼叙白几下,有些羞赧地斥责他没个正形,两个人亲亲昵昵地就来到了洛迎窗他们这一桌。

“姐姐,干爹,风眠哥哥。”流筝恭恭敬敬地端着酒杯,视线在他们三个之间一一扫过,“这杯酒我敬你们,感谢你们这么多年来的照顾。”

楼叙白也紧跟着道:“我也随一个,感谢你们把筝儿养得这般好。”

洛迎窗打趣道:“你再不松口,小王爷可要恨死我了。”

本来他们五年前初到云落城时,楼叙白就想娶流筝为妻了,但当时考虑到几个人刚刚才死里逃生的心情,再加上洛迎窗每天都沉浸在放弃程雪案的痛苦里郁郁寡欢,总让流筝担心不已。这五年来,楼叙白每年都会极为正式地向流筝求婚,但每一次都被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直到今年才愿意松了口。

要是说起来,楼叙白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多少能换位思考感受到流筝善解人意的心情,其实只要能岁岁年年陪在流筝身边,已经令从小没怎么感受过家的温情的楼叙白很满足了,他也清楚,今年流筝之所以愿意松口,也有洛迎窗和付山海的功劳,甚至风眠都难得在旁替楼叙白帮腔了几句。

楼叙白跟着流筝改了口,笑嘻嘻道:“我哪儿敢记恨洛姐姐啊。”

几个人随意聊了几句,流筝突然面露担忧的神色道:“姐姐,我方才听几个孩子说,今日客栈老板带了几个从京城来的贵客……”

洛迎窗微怔,想来云落城本身也很少有外人前来,又是几个穿着显贵的大户人家,不过是几句家常话就能勾起百姓们的好奇心,传进流筝的耳朵里也不稀奇,便简单解释道:“是韩穗和韩煦夫妇,还带着韩穗的女儿。”

付山海先前也听说了那几位熟人的突然造访,拍了拍楼叙白的肩膀道:“你们一会儿也去敬个酒吧,毕竟大家之前也都多多少少有交情,说起来,韩穗的女儿还要喊小白一声小爷爷呢,别让人家挑了咱们的礼数。”

楼叙白点点头,应了声:“好,知道了干爹。”

只是流筝的神情似乎还有些犹豫,被敏锐的风眠瞧了去,直白道:“程雪案没跟来。”

“你们就放心地去度蜜月吧,三日后,一切就都回到正轨了,不必多虑。”

按照云落城的婚宴习俗,婚后当晚,新人会携带祭司赠予的风信符乘船远行三日,以祈愿旅途平安、婚姻幸福长久。

只是京城一行人的出现,实在令流筝难以安心,不过谁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扫了兴,洛迎窗便安抚了好几句,才将流筝哄好送上了船。

夜色悄然降临,酒楼灯火点点,照亮着悬崖边一艘等候已久的小舟,流筝与楼叙白手牵手踏上船只,帆上系着风信符,桅杆悬着最后一串风铃。

一阵风起,伴随着风铃的轻音,小舟缓缓驶入云雾中,消失在无垠的夜色与风海之间,前来送行的百姓们站在酒楼之上,久久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没有喧哗,没有不舍,只有虔心的祝愿——愿这对新人,乘风而行,随风而归。

而自始自终躲在远处观望整日婚宴仪式的程雪案,目光却不像云落城的百姓那般追随着那方消失在云雾间的小舟,而是久久注视着他心里永远的主角洛迎窗,心中一阵闷痛,神色复杂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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