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皇宫殿内灯火通明,红烛摇曳,映得金砖玉阶一片肃杀。
砰——
一只鎏金茶盏被狠狠砸在殿下,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锦缎地毯,却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昭武帝怒目圆睁,眼底翻涌着风暴,他双手紧攥着奏折,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上面几个令人震怒的字——
“平兀侯程雪案叛逃,已离境。”
大殿内文武百官屏息跪伏,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宦官跪伏在殿角,大气不敢出,唯恐成为怒火的宣泄口。
“好啊……朕待他不薄,竟敢背叛大昭,逃回玄戎?”昭武帝咬牙,声音低沉得仿佛雷霆即将炸裂,他猛地一拍龙案,沉声喝道,“平无侯乃大昭质子,叛国者,当诛九族!”
冰冷的杀意弥漫殿中,众臣额头冷汗直流,却无人敢开口相劝。
他们不是不想劝,而是不敢。
他们都清楚,平兀侯程雪案身份特殊,作为玄戎皇子,他自幼为质入大昭,表面风光,实则忍辱负重,步步惊心——昭武帝虽封他为侯,却未曾真正信任过他,而如今,他竟敢公然叛逃,回归旧国,这不仅仅是背叛,更是对昭帝帝威的挑衅。
皇权不容亵渎,叛逃者绝无生还之理。
昭帝冷冷环视群臣,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怎么,都哑巴了?!”
殿内一片死寂,连太子殿下也低垂着头,不敢应声。
其实楼玉骨早就料到会是当下这般场面,若是程雪案不出逃,这盘棋便会进入死局,反正不管是被岳松照的人设计,或是受昭武帝的心意摆布,都不如让楼玉骨做一个顺水人情,既挽回了同洛迎窗的感情,又能铲除掉这个威胁自己皇位的麻烦,还招惹了玄戎一国将矛头对准其他追杀程雪案的势力,也省得他再费心力周旋。
而这种时候,只要岳松照那个家伙再推波助澜几句,一切便全如他所愿般发展。
果然,岳松照适时向前一步,开始煽风点火:“禀圣上,臣以为,程雪案入大昭十余年,暗地里定与那玄戎仍有联系,如今他不等真相大白便带罪潜逃,恰恰说明了他心中有鬼……臣以为,当年大昭对玄戎造反未果宽仁处置,可玄戎却始终心存怨恨,若此时不斩草除根,将来必定后患无穷啊!”
话已至此,更是无人敢应,连中书令韩持也担心自己的偏袒会在此时火上浇油,再激怒于昭武帝。
可岳松照却仍不罢休:“程雪案自己仇恨大昭也就罢了,竟还公然勾结当年与谋逆案有关联的江氏余孽洛迎窗,依臣看,程雪案定是想将当年没能成功的谋反再卷土重来一番!臣昨夜派人搜查春风酒楼,可那处早就人去楼空,若非听到了风声,又如何能这般迅速地撤离京城?眼下程雪案和春风酒楼一干人等同时失踪,臣敢断言,这是他们早有预谋,而玄戎国便是他们的退路!”
昭武帝本就心性好战,眼睛里更
是容不得一粒沙子。
他当即下令,未等追兵出境,便以“玄戎勾结叛逃侯爷,意图谋逆”为由,下诏遣使,向玄戎国兴师问罪。
诏令传至边疆,大昭镇北军十万兵马蓄势待发,烽火台的狼烟升腾而起,战鼓低沉如雷,隐隐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漫天风雪席卷着寒意,呼啸着撞击在玄戎王宫的铜墙铁柱上,发出低沉而阴冷的回响。大殿内,火盆烧得极旺,橙红的火光映在漆黑的兽纹石柱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仿佛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等待扑食锁定的猎物。
殿内肃杀之气弥漫,厚重的毡帐虽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难掩逼仄的沉闷。
程霜台端坐于高位之上,指节缓缓摩挲着王座的扶手,深沉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寒光,扫过殿中的诸将,微微眯起的眼眸中,藏着一丝凶狠的寒意。
啪!
昭武帝的诏书被他狠狠拍在案台上,昭帝的字迹清晰可见,字字如刀——
“玄戎国包藏祸心,暗助叛逆。大昭天威不容亵渎,即日起交出逆贼程雪案,并进贡黄金十万两、战马五千,以证忠诚。否则,兵戎相见!”
“兵戎相见?”程霜台嗤笑一声,目光阴寒如冰,眼底怒意翻涌,“苟延残喘的昭武帝,竟然还以为不过威胁的三言两语,便能让玄戎再度臣服于他吧?”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宛如深冬积雪下翻滚的暗潮,随时可能坍塌。
程霜台笑着摇摇头,将诏书随手甩入火盆,信纸被火焰吞噬,燃烧殆尽。
殿下众将肃立,脸色阴沉。
当年,玄戎因国力孱弱,被迫将小皇子程雪案献为质子,以求换取短暂的和平。可这十余年来,边境战火不断,昭武帝屡次食言,依旧蚕食玄戎疆土,令玄戎军民深受其害。如今,程雪案终于逃回,昭武帝非但不肯罢休,反而借机兴兵逼迫,已然是将玄戎逼至死角!
“既然昭帝要战,那便没有退缩的理由——”程霜台眸色如刃,沉声道,“我玄戎子民,绝不会永远任人欺辱!”
殿内气氛一震,杀意顿起,诸将齐声应和,纷纷攥紧佩刀,眼中怒火升腾。
“大昭看似强盛,但内里不知早已被多少蛀虫掏空腐蚀,百姓已然怨声载道多时,而且边军疲敝,未必如表面般骁勇善战,如今他们借此发难,未尝不是想以战养战,搜刮民间财赋。”
程霜台的声音越发冷冽,如同刺破暗夜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人心上。
殿下将领缓缓俯首,声音铿锵有力:“请殿下下令,召集五部精锐,整顿战备,待大昭兵临城下,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空气沉寂了一瞬,紧接着,铿锵的兵刃出鞘声骤然响起——
“请殿下下令备战!”
火光照亮众将冷峻的脸庞,长久的隐忍、仇恨和不甘在此刻化作复仇的烈焰。
“好!是时候让大昭为当年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了。”
大昭和玄戎的紧张局势一触即发,而程雪案却把紧张的逃亡生活偷偷过成了自己和洛迎窗的小日子。
两个人一进城就听闻百姓们议论纷纷,说是平兀侯连夜逃离京城,大昭和玄戎要打仗了。
洛迎窗偷偷瞧了眼程雪案的脸色,这位当事人仿佛没听到一般没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是将跑累的马卖掉换了些赶路的盘缠,给洛迎窗买了些换洗衣物和好吃的,算是弥补了她这些天陪自己风餐露宿。
当天晚上,程雪案和洛迎窗奢侈地住了一晚客栈,好让疲惫又狼狈的洛迎窗好好梳洗休息一番。但大概是怕洛迎窗偷偷跑掉,程雪案竟然厚脸皮地要跟她泡一个浴桶!
洛迎窗争执不过,也懒得耗费精力,索性就由着程雪案了,反正他们两个人之间,该坦诚的不该坦诚的,早就全然相见了。
不过客栈的条件不比平兀侯府或者春风酒楼,小小的浴桶里只浸入洛迎窗一个人还好,程雪案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来,整只浴桶几乎拥挤得毫无空隙,洛迎窗只能紧贴着程雪案的胸脯,被他从后方牢牢地圈在怀里。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
程雪案的声音在洛迎窗的耳后蛊惑般嗡嗡响起,一时间将洛迎窗的思绪拉回了无数个两个人曾在春风酒楼缠绵的情景。
许是氤氲的水汽让洛迎窗有些迷乱,她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程雪案细碎的吻落在洛迎窗白皙的玉颈后,然后顺着她身形的轮廓,沿着肩胛蔓延至锁骨、肩头,最终埋在她的颈窝间久久不愿离去。
“洛儿,别抛下我……”
他一遍遍轻唤着洛迎窗的名字,像是梦魇中的呢喃,在一声声虚幻的蛊惑和引诱里,洛迎窗终究是沦陷了。
只是那晚的缱绻也不过是风暴之前仅剩的安稳罢了。
因为昭武帝的命令以及同玄戎的剑拔弩张,大昭境内处处戒备森严,程雪案担心被人认出,便带着洛迎窗走了小路,两个人也没办法再明目张胆地入住客栈,于是,郊外的山洞便成为了他们短暂的庇护所。
有时他们只不过在途径的山洞里歇息一晚,第二日便继续赶路,而有时受天气等条件的影响,他们可能会在某个山洞多停留几天。
只是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程雪案都会特意拾来树枝和藤蔓将洞口完全遮掩,好抵御夜间的寒气和风雪,而靠近洞口的地方则堆放着干柴,待洛迎窗睡熟后,程雪案依然会半阖着眼睛连夜生着篝火,一方面能驱赶可能靠近的野兽,另一方面也不至于让洛迎窗受了凉。
山洞的环境本来就简陋,程雪案不忍心让洛迎窗跟着自己一直受委屈,便用换来的盘缠买了好几件漂亮的衣裳给她换洗,顺便还买了一条柔软厚实的毯子,铺在厚厚的干草和兽皮上,也算是给洛迎窗搭了个简易的小床。
“程雪案,我是野人吗?为什么要把我丢进山洞里!”
被程雪案看守着折腾了几日,洛迎窗已经没有耐心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极其迷恋平兀侯英姿的花痴女子了,她几乎要原形毕露一般,对着程雪案耍起了小脾气,但奇怪的是,程雪案非但没有感到厌烦,反而觉得她这副生动的模样极为可爱。
洛迎窗只觉得程雪案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最开始洛迎窗还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心想如果程雪案听烦了,或许就能把自己丢下不管,可是没想到这家伙现在对自己居然那般有耐心,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安安心心地照看自己,完全不反驳一句话。
到最后,洛迎窗都觉得自己装成这副怨妇模样实在惹人厌烦,干脆也就噤了声不再滔滔不绝。
等她静下心来后,才慢慢发觉,程雪案其实是个很细心的男人,挑衣裳的眼光也还不错。
趁着程雪案出去打猎,洛迎窗索性从那堆先前被自己唾弃的包裹里选了一件袭烟紫轻罗裙,色泽如初春新荷微露的花瓣,淡雅含蓄。衣襟与袖口以银丝游云纹点缀,仿若江南烟雨中飘渺的雾岚。裙摆层叠,如晨曦轻拂水面的涟漪。外罩一层纱衣,似雾似梦,隐隐透出罗裙的柔和光晕。
洛迎窗轻轻拎起裙摆,左右摇晃着自顾自欣赏,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当下的处境和糟心的琐事在那一瞬间都被她抛之脑后。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随即,一抹淡淡的花香萦绕而来。
洛迎窗下意识抬手触碰,原来是一只用山野藤蔓与细碎野花编织的花环,正稳稳地落在她发间。
紧接着,程雪案轻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别动,很漂亮。”
她蓦然转身,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他很少笑得这般温柔,让洛迎窗有一瞬间的错愕。
程雪案就站在离她不远处,肩头还沾着未拂尽的风霜,手中提着新猎来的山禽,唇角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弧度。
他静静地欣赏了洛迎窗许久,才随手将猎物搁置在一旁,眉眼间似有一丝揶揄:“终于愿意垂怜我挑选的衣裳了?不知洛儿可还满意?”
洛迎窗怔了一瞬,随即微微别开脸,指尖轻触花环,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火光映照间,她衣袂轻扬,竟比那山野间最鲜活的花还要动人几分。
洛迎窗和程雪案在无人打扰的荒郊野外相依为命,仿佛这并非生死一瞬的被迫逃亡,而是旅途中的一
场寻常歇息。
但洛迎窗很快从这场幸福的幻影里清醒过来。
虽说没有了马匹的他们会大大影响赶路的速度,但也不至于接连几日都在同一片区域兜兜转转,这令敏锐的洛迎窗当即起了疑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难不成,程雪案是故意的?
夜里,程雪案正生起了柴火,将方才在河边帮洛迎窗洗好的换洗衣裳架在上面烘干,洛迎窗便气冲冲地直接站到了他面前,双手抱着胸,一副兴师问罪的严肃模样。
“我问你——这条路真的是通往玄戎的捷径吗?”洛迎窗虽然有些路痴,但却不是傻子,那双漂亮的含情眼此时正狐疑地注视着程雪案,观察着他细微的小动作和神情变化,语气笃定,“程雪案,你在拖延什么?”
程雪案静静地回望着她,深如潭水的眼眸平静无波,末了,只是淡淡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