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登船的风眠见程雪案突然出现,大有要下船将人赶走的架势,不过洛迎窗却先一步跳了下去,只是回头对他们道:“我跟侯爷说几句话就来。”
随即,又递给流筝一个眼神,流筝心领神会,便和付山海一同拉着风眠到船尾去了。
与此同时,程雪案已经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直接攥住了洛迎窗的手腕,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拉,险些在泥潭里摔了个踉跄。
两个人走出去好远,洛迎窗才勉强甩开了程雪案的束缚,淡淡道:“时间不多,侯爷想听我说些什么呢?”
“我知道你的身世了。”程雪案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又补充道,“很久之前,从那场大火开始。”
洛迎窗听后却并不意外,只是露出了一道浅浅的微笑,有些自嘲道:“侯爷应该是恨我的吧。”
“我想听你像从前那般唤我雪郎。”
洛迎窗却不听程雪案岔开话题,只是句句紧逼:“你不恨我吗?怎么可能呢!如果当年不是我父亲同玄戎有丝绸贸易的往来,也不会被人诬陷他意图与玄
戎密谋造反,玄戎就不可能为了平息战事,将你堂堂二殿下作为质子送来大昭……程雪案,这些年来你忍辱负重、倍受欺侮,过得如何凄苦,三言两语怕是道不清楚。”
“你想我恨你吗?”程雪案冰冷的双眸中透着热切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洛迎窗身上,语气里比平时还要冷静,“可当年你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此事又与你何干呢?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联,你该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才是。”
洛迎窗却不想再在此时同他争辩孰是孰非,只是冷漠地抬眼瞧了他一眼,冷笑道:“侯爷留我一步,原来只是想与我说些陈年旧事。”
程雪案见洛迎窗转身要走,突然道:“为何救我?”
洛迎窗似乎心里早有准备好的答案,只是将随风飘至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生疏得仿佛对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昭武帝便不会放过你了,而岳松照也会赶在韩煦他们返京前,暗中解决掉你……程雪案,我不想欠你的。”
“救我一命,你就忍心同我一别两宽了吗?窗儿,你舍得吗?”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再次从程雪案嘴中念出来,洛迎窗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发出震耳的轰鸣,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急速跳动个不停。
紧接着,程雪案的话再度让她颤抖的心几乎失衡。
“你既然是江氏孤女,为何会同太子有所牵连,甚至于会为了你的请求而冒险救我?”
为何与太子有牵连吗?
那些洛迎窗刻意压在心底的回忆突然间一拥而上,楼玉骨所有的柔情和体贴,以及他温和的拒绝和微愠的神色,甚至于他冷漠的杀意和果断的决绝,在那一刹都混乱地在她脑海中盘旋,十余年的陪伴和恩情,她究竟要如何割舍?她又怎么可能彻底忘却?
就在她陷入回忆的漩涡中时,程雪案低沉的嗓音在不可抵挡的洪流里,划开了一道逆流而上的缺口,带着沉稳和坚定,一字一句道:“跟我走吧。”
“什么?”
洛迎窗似乎觉得自己那一瞬加还在耳鸣中,没能将程雪案的话听清,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说,跟我走吧。”程雪案极为耐心地一字一句重复着,望着洛迎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破碎的神色,继续挖开了她心底那道巨大的伤口,“你就这么相信楼玉骨吗?相信他能还你父亲的清白,相信他愿意为你推翻大昭的圣意,为你江氏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洗刷冤屈吗!”
洛迎窗压抑的情绪就顺着程雪案撕开的口子,全数对着他发泄了出来:“他救了我们,单凭这一点,我就该相信他!”
十二年前,大昭王朝正值鼎盛时期,只是繁华的背后却早已腐朽不堪。
朝堂之中,昭武帝表面上尽心为民,实则因其多疑和好战的个性,致使忠臣难以得到重用,反倒让佞臣当道,趁机扰乱朝政,而常年与周边诸国的战乱,也让百姓们苦不堪言,民间哀声遍地,昭武帝却置若罔闻。
只是昭武帝对周边诸国的压倒式统治,倒是给商人们创造了诸多贸易往来的机会。
当时,江宴和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丝绸商人,他年轻有为又家庭美满,经营着一家声誉卓越的织坊,其丝绸远近闻名,商路更是通达南北,积累了颇多财富,而玄戎国就是他众多往来的地域之一。
那个时候,洛迎窗不过五六岁而已,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每日无忧无忧地同织坊伙计家的女儿流筝在庭院里四处追跑玩乐,富足而祥和。
一切变故都在风平浪静的安稳中悄然袭来。
某日夜里,江氏织坊内的机杼声尚未完全停歇,最后一批匠人忙着收拾布匹,火光在灯笼内跃动,照亮错落有致的布架和丝线。
突然间,只听得“轰”地一声沉闷的爆裂巨响,随之便蔓延开一股极为呛鼻的焦臭味,紧接着,织坊某处腾起火光,赤红色的舌头疯狂地舔舐着木梁和织布,烈焰借着夜风迅速来扩大趋势,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丝帛气息,火势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织坊二楼的厢房里,洛迎窗被巨大的轰鸣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只看到翻滚的浓烟正涌入房间,炽热的空气灼痛她的肌肤,窗外的光亮晃动,像妖异的红莲在夜色中狰狞地绽放。
幼小的她尖叫着冲向门口,可木门已被火焰灼烧,滚烫的门把让她缩回了手。房梁被烈焰吞噬,“咔嚓”一声,半截横梁砸落,火星四溅。
小洛迎窗被逼回角落,咳嗽着,眼泪混着烟尘滑落,一时间无尽的恐惧缠上她稚嫩的心脏。过了好一会儿,离此处最近的付山海强忍着热浪的灼烧,终于踉跄着闯入洛迎窗的房间,当时她的脸被烟熏得漆黑,眼里满是泪光。
在蔓延的火势面前,付山海不敢犹豫,当即猛地扯下窗帘裹住洛迎窗,护住她娇小的身躯,侧身躲过倾倒的房梁,毫不犹豫地从二层窗户这唯一的生路将她扔了下去。
惊魂未定的洛迎窗直接坠入织坊院中的水缸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呛人的水灌进喉咙,但窒息的痛楚远比不上火场中的恐惧。
大火仍在燃烧,江氏织坊已成一片火海,周围百姓奋力救火,可无奈烈焰冲天,火光染红了整片夜幕。
火光中,小洛迎窗蜷缩在江宴和的怀里瑟瑟发抖,只是比起突然被焚尽的家和毁于一旦的心血更恐怖的是,一场比烈焰更无情的诬陷和阴谋,以及残酷的流放和牢狱之灾,正在等着他们。
大火之后,官府旋即介入,而范珲却早就偷偷买通了官爷暗中运作,诬陷江宴和为了骗取保险赔偿而故意纵火,人证物证俱在,江宴和一时百口莫辩,朝廷下令彻查此事,江家顿时陷入风暴之中。
程雪案点点头,洛迎窗所言大致与他所了解的情况差不多,淡淡附和道:“我猜到此事定与岳松照和范珲脱不开干系——他们眼红你父亲靠丝绸发家致富,想要借权夺取他的商道敛财。”
“不仅如此,当时在范家别院偷出来的卷宗还有记载,当时岳松照和范珲已经将贪婪的手伸向了国库,而被韩持和蒋先其联名弹劾,为了填补贪污的巨大亏空,他们这才将目光投向我们家的织坊。”
为了让江宴和没有翻身的可能,范珲还在岳松照的指使下派人密告江宴和暗中通敌,勾结北境的玄戎国,意图颠覆大昭。
昭武帝听闻震怒,朝堂之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刑部、御史台联手彻查,江宴和被捕入狱,家族所有产业尽数充公。而在此期间,江宴和在狱中受尽严刑拷问,然而再多的辩解也无法撼动早已布置妥当的罪证。
最终,他不堪受辱而亡,都没能再见其家人最后一眼,而在大火中幸存的□□也在江宴和尸骨未寒之际惨遭流放,沿途疫病肆虐,风刀霜剑催命,许多人都未能活着走到边疆。
仅剩的生者,唯有独女洛迎窗、流筝和付山海。
“是太子殿下暗中派人救下了我们,对外只称我们也在流放途中没能挺过去丧了命。”洛迎窗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昭武帝多疑,为了取信于他,太子殿下还专门从乱葬岗里搬来了三具差不多体型的尸体,算是瞒骗了过去。”
洛迎窗再提起这些往事时,叙述的语气极为平淡,仿佛已经将其当作过往云烟,一拍即散,可程雪案却清楚,那些痛苦的痕迹早就烙印在洛迎窗的心底,疼到麻木,却更觉悲哀。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无论是否确有其事,昭武帝都正好借机将矛头对准你们玄戎国,兴兵问罪,当时玄戎国国力羸弱,无力抵抗,只得奉上奇珍异宝,以求缓和战事,而最沉重的代价,便是他们不得不献上年幼的你远赴大昭,沦为质子,成为他们的掌中之物,转眼就是十年光景。”
程雪案听到自己当时的处境时,神色中明显
闪过一丝怒气和不甘,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反问洛迎窗:“可如果当初楼玉骨救你,只是因为他早就知晓了事情的真相,任由事态向着错误的方向发展,致使你家破人亡才良心难安呢?”
洛迎窗长舒了一口气,似是不想被程雪案的话动摇一般在自言自语:“他说在即位后会将我父亲的冤屈昭示天下,我愿意相信他。”
“那你为何不愿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