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沈冰清啊?”
“你要是实在不敢,我可以帮你!”
从小到大,许澄光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这句话。
“你要是敢轻举妄动,咱俩就绝交!”每一次,他都这样警告许澄光。
记忆中,他和沈冰清从小一起长大。很多大人说,他们俩人打小就特别像。同样有不负责的家长,同样不爱学习,同样暴躁的性子,同样喜欢直来直往,什么事都藏不住。
小学六年级,父母要搬家去市里,他不想走,和爸妈大吵大闹。
后来爸妈说清清也会搬来市里,而且他们在同一片学区,未来一定会分到同一个初中。
他这才答应离开。
可爸妈是骗他的。
沈冰清一直没有搬来。
初中生活百无聊赖,好在许澄光和他在同一个班。许澄光是沈冰清的表哥,小时候沈冰清他俩没少在许澄光家蹭饭,所以他们之间还算熟悉。
他总会貌似不经意地和许澄光聊起沈冰清的近况,抱怨沈冰清经常不回复他的消息。许澄光说,沈冰清说自己要好好学习了,很少看手机。
和沈冰清他俩不一样,许澄光一直是他们班的第一名,还立志要在中考时考全市第一,考上市实验。他就没见过像许澄光这么酷爱学习的人,渐渐也不想过多地去打扰他。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要说唯一的一点儿波澜,无非是写不完作业被老师批评,或者在学校打架被叫家长。
他觉得没什么,偶尔被老师批得狠了,他会被赶出教室,在走廊里罚站。每次他在走廊罚站的时候,望着对面的玻璃窗,他会忽然想到今天沈冰清作业写没写,没写的话会不会被叫家长,她爸会不会骂她。
他打篮球的时候,会有女生来看他,还有女生当面向他表白过。
他尴尬拒绝,心里却有点嘚瑟,忍不住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来我们学校一趟?来看看你哥我打篮球,真的巨帅。”
“马上来,信不信?”她回复道。
他一愣,注意到沈冰清在他俩和许澄光的“今天吃点啥”三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本公主!下学期!要转学去你们学校了!”
“真的假的?”
“为啥突然转学?”
“你犯啥事了?!!!”他惊讶得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沈冰清回复给他一个微笑表情。
“因为我想你了。”她发了条语音,拖着长音对他说,“朝思暮想,夜不成寐,思念成疾。”
没一会儿,许澄光在群里发送了两条消息:
“……”
“要不我退群吧。”
她一向嘴贫,他早就习惯了。然而这一刻,他却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立刻穿上外套跑出了家门。
“你们哪天放假?”
“明天。”
“ok,等我去接你。”
他一边给她发着消息,一边跑去了步行街,思索着明天去接她应该带点什么礼物,是不是还应该再买束花。
他站在运动品牌店门口给许澄光发消息:“明天沈冰清放假,我接她过来玩啊。”
“ok,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弄点烧烤?下午我去买食材,给你送过去。”
“行。”
“店里还有冰红茶吗?”
“不多了,最近没进货。”
“行,知道了。”
“我下午买一箱,你明天下午镇上几瓶。一定要明天下午再镇,不然太冰她喝不了。”
他嘱咐许澄光说。
他接她来市里这天,她兴致并不高,或许是因为还沉浸在分别的情绪里,一直不太开心。
他们吃完了烧烤,许澄光在店里收拾桌子,他陪她到河边吹风。
“小明,你知道吗?我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人。”她忽然对他说。
“谁啊?你们班的?”他问。
“嗯。”
“又是你之前说的,你那个烦人的同桌?”他急道,“他欺负你了?”
沈冰清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话慢吞吞的:“他没……欺负我。”
“那你为什么讨厌他?”
“因为……他不喜欢我。”
“干嘛在乎他喜不喜欢你?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全世界最酷,谁不喜欢你,你就不喜欢谁吗?”
沈冰清摇头:“我不酷了。”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一点儿都不酷了。”
他呆呆愣住了。
初三上学期,隔壁班一个男生给喜欢的女生写了封信,这个女孩竟然因此注意到了他,和他约好考同一个高中。
他忽然在想,自己好像还从来没给沈冰清写过信。
如果他也给她写一封信表白心意的话……
他想着,在自习课上翻了一张信纸出来,不假思索落了笔,却没敢写下称呼。
就当是练手吧,他告诉自己,反正也不一定现在就把信给她。
没准可以等中考以后,或者等他们上了高中?
反正就是练练。
练练而已。
他想着,提笔写了几句,许澄光突然在门口喊他,说班主任让他去办公室……
估计是老班又发现他作业没写了。
他心里一阵烦躁,把信纸扣了过去,起身去了年级办公室。
等他取了练习册打算回来补作业时,他发现沈冰清正站在他的座位前看那封信。
他顿时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从来就没这么紧张过。
“你怎么乱动我东西啊?”
“我路过不小心碰掉了,就给你捡起来了,万万没想到是个表白信……”沈冰清盯着他笑,“没想到啊……我们小明同学有心事了!”
“老实交代!给哪个女生写的?”
“没给谁写!”他一把将信抢了回去。
“不告诉我!真不够意思!我都帮你找了好几个错字了!你如果告诉我她是谁的话,没准我还可以帮帮你!”
“你就告诉我吧!”她撒娇说。
他心里忽然有点难过,又听见她问:“是关霓吗?”
关霓是他们学校的校花,有一次她在校门口被人截住,他看不过眼帮了她一把。那天之后,学校里开始有人乱传话,说他喜欢关霓。
他没说话,她却以为他不好意思开口,没说话是在默认。
“真的啊?”
“那你写的这个肯定不行!关霓的语文成绩可是全年级第一!”她说完,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我帮你改改,你参考参考!”
“别改了,我饿了。”他把信纸抢了回来,“吃饭,去不去?”
“去!走吧!”她说。
他们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关霓正和许澄光站在一起。
“许澄光,我喜欢你。”
许澄光挠头:“对不起啊,谢谢!但是……我不早恋。”
“没事儿,没事儿。别看!别看!”沈冰清跑过来捂住他的眼睛,在他面前倒着走安慰他。
“你看着点儿路吧!别摔了!”他伸手去扯她的手。
“那你别难过!不然我不松手!”
“我不难过,真的。”他无奈道。
她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说:“那就好!”
他轻扯了下唇角,心底漫开一片苦涩。
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可我为什么难过,沈冰清,你知道吗?
那天傍晚,他正要去球场打球,许澄光突然半路拦住他:“老丁,我不喜欢关霓啊,你可千万别误会!”
“我误会啥?和我有啥关系?”他拧眉问。
“沈冰清让我和你说一声,她说你喜欢关霓。”许澄光说。
“我不喜欢关霓。”他闷声道。
“我知道啊,你不是喜欢沈冰清吗?我真不明白她脑回路是怎么长的,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谁说我喜欢沈冰清?”他瞪着眼问许澄光。
“你不喜欢沈冰清?”许澄光疑惑不解,“你也不喜欢关霓……”
“那你到底喜欢谁啊!?”
“我就非得喜欢谁吗?”他心中气恼,“我谁都不喜欢,不行吗?!”
中考结束后,他们一起来到了市实验。
开学初,他为了教训方振铭,不小心弄脏了谢泽阳用来参加书法比赛的毛笔字。
市中考状元谢泽阳。
沈冰清的初中同桌谢泽阳。
沈冰清口中那个不喜欢她的、让她那样难过的谢泽阳。
主任问毛笔字是谁弄脏的,沈冰清帮他顶了罪。
后来,在许澄光的超市里,因为毛笔字的事,他和谢泽阳起了争执。
谢泽阳转身就走,他看到沈冰清盯着谢泽阳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盯着一个人的背影盯了那么久。
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魂不守舍的样子。
其实应该不是第一次。
她第一次这样魂不守舍,是她初一转学那天。
他一直觉得,如果沈冰清就只是把他当朋友,那么他也可以退一步,就只是作为一个好朋友,默默看着她幸福。
但她喜欢的那个人,必须能给她幸福。
谢泽阳不是那个人。
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不应该一直让她伤心。
他讨厌谢泽阳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好好说话,目中无人,虽然许澄光跟他说过,是他对谢泽阳的误解太深。
程勇也说,谢泽阳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真正让他对谢泽阳印象改观的一次,是他听说沈冰清去北京参加比赛那天划伤了脸,又扭到了脚。她没联系上许澄光,谢泽阳腿受着伤,却不管不顾地去找她,背她去医院,最后自己疼晕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谢泽阳会不会真的是一个值得她去喜欢的人。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是不是她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她。
高二那年暑假,他发现沈冰清不在家待着了,开始和谢泽阳一起去市图书馆上自习。
她问他要不要也去上自习,他摇头拒绝了。
那是她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明,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他问。
聊一聊我们未来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再聊一聊,努力的意义。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沈冰清,沉稳,有韧劲,和以前完全不同,和某个人那么像。
他笑了,有一瞬间非常为她开心。
偶尔,他会和她一起学习。学得困了,他看到桌上刚好有一罐橘子糖,问她这罐糖能不能吃。
她一把将罐子抢了过去,把另外一个糖盒推给他,笑着说:“这些都给你,随便吃。”
“突然不太想吃了。”他说,“吃这么多糖,你不怕牙坏了啊!”
“这罐糖不是吃的。”她宝贝地抱着怀里的橘子糖说。
“谢泽阳给你的?”他问她,“他给你这么多糖干嘛?”
“我学习了。”她把橘子糖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喉咙干涩发紧。
你们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我连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橘子糖了都不知道。
她艺考那天,他忽然收到消息,说她因为长期节食缺乏抵抗力,又挨了冻,夜里高烧不退。
他还听说,谢泽阳保送了理工大。
而她从程勇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谢泽阳并没有主动告诉她。
他匆匆赶到医院,发现谢泽阳也在。
他把谢泽阳叫到了医院走廊,没忍住给了他一拳。
他特别想问问谢泽阳,她每天和你待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多关心她一点?
她那么满心期待地想要和你一起去北京,那么拼命努力地去学习,你为什么保送了理工大却不告诉她?
为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他就打算放心地把她交给他了。
只差一点。
幸好,还差一点,还来得及。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他冷声对谢泽阳说,“但我想告诉你,你不配喜欢她。”
高考结束后,他留在市内读大学,她去了广州的z大。
大一下学期,他听说她谈恋爱了。
有时候她会和他分享自己的恋爱日常,一开始他会耐着性子去听,后来他每次都岔开话题,甚至直接大喊一句“我求你了,你别再屠狗了”,然后挂断了语音通话。
他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一开始他忍着不痛快去听她说,是想确认一下她这个男朋友到底是不是个可靠的人。后来他确认完了,觉得自己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也就不想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时光匆匆流逝,大学毕业后的某天,她突然在群聊里发了条消息:“两位亲爱的友友,宣布一个重大消息,我要结婚了!”
看到消息的这一刻,他怔愣了很久,又渐渐回过神来。
是啊,谈了这么久,是该结婚了。
“恭喜恭喜!”许澄光立刻回复道。
沈冰清发语音说:“他说放假陪我回家一趟。到时候我们去找你俩玩,你俩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七月末。”许澄光说。
“ok.”
“小明同学呢?呼叫小明同学……”
沈冰清在群里拍了拍他。
他定定看着手机屏幕,眼睛很酸,鼻子也酸,连呼吸都是酸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酸些什么,只是察觉到自己的眼角忽然有点湿,伸手一摸,摸到了眼泪。
她结婚了,他竟然会哭。
你在哭什么?他问他自己。
连表白你都没表白过。
你还好意思哭。
他想着,注意到手机屏幕上,她给他打来了语音通话。
他吸了下鼻子,按了接通键。
“你干嘛呢?一直不回消息。”她问。
“啊?没干嘛。”他压着鼻音说。
“你声音怎么回事儿?感冒了?”
“嗯,有点。”
“你吃药了吗?用不用我给你叫个美团送药?”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说:“吃了,放心吧。”
“没事儿,不用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他补充道。
“行,那你快好好休息吧!”她说。
“那个……恭喜啊,终于修成正果了。”他抹了把脸,“尽早把人带回来,见见亲友团。”
“知道啦!”她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和光光一样,也七月末。”
“ok,到时候我带他回来见你们。”
“你快休息吧!争取感冒早点好!”
“ok,挂了。”
沈冰清婚礼这天,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出席。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怎么穿过西装。
这是他第二次穿西装。
他恍惚记起了小学时的某天,他们俩要一起表演节目,需要提前在化妆间选衣服。老师特意强调了不让他们动后面衣柜里大人表演用的衣服,他们俩却偏偏都好奇心太强,偷偷跑过去打开了衣柜,看到了好几套悬挂整齐的西装和婚纱。
趁老师没注意,他偷偷把一件西装套在了身上,又帮她把白色头纱绑在了头发上。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要是带手机来就好了,我还能给你拍张照。”
他说着伸出手,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方框,笑着对她喊:“沈冰清!看镜头!”
她朝他看过来,他手指比着方框,说了声:“咔嚓!”
“照完了!”他装模作样地对着“照片”夸赞,“特别美!”
“那我也给你照一张!”她被逗笑了,也伸出双手朝他比了个方框。
“小明。”她忽然对他说。
“等以后我们长大了,一定要穿一次真正的婚纱和西装。”
“好。”他回答道。
大屏幕开始滚动播放她和肖逸宁七年里的相爱过往。
舞台中央,她身穿一袭白色婚纱,站在肖逸宁面前,听主持人让他们宣读誓词。
肖逸宁单膝跪地,手里举着婚戒,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她含泪点头,看他为自己戴上婚戒。
台下的亲友们发出热烈的欢呼喝彩声。
她和肖逸宁在欢呼喝彩声中拥吻。
“小伙子,你是清清的什么人啊?”邻座的阿姨突然凑过来问他。
他顿了片刻,回答说:“好友。”
“我和她……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从小到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变过。
没有进一步过,也没有退一步过。
他们是永远不会分开的好友。
所以今天,沈冰清。
我特意穿着西装出席你的婚礼,只为完成我们小时候的约定。
愿能以友之名,来祝福你的爱情。
新婚快乐,沈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