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嘉志说过之?后, 去普华山的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当时原平坐在陈嘉志的病床旁边,正给对方剥橙子。陈嘉志一边咔咔嚼着花生,一边大喇喇道:“想去就去, 你不用操心我。不过阿平,你还信这些?”
他和原平认识这么久, 还真不知道……孩子原来这么虔诚的?
徐小义念叨他怎么吃个花生都能把花生屑吃得满手都是,又口是心非地抽了?张湿巾出来,认真地给他擦手指。
陈嘉志这段时间被他伺候惯了?,躺在那儿?连眼皮子都不掀,越来越大爷。
原平解释道:“我这次去是专门?为陈叔你求的, 希望菩萨保佑你身体健康。”
“给我求?” 陈嘉志嘴里不停, 又拿了?个香橙啃。
前面做完手术,他又被禁食好几天。这几天好不容易解禁了?,手上嘴巴里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问道:“费那功夫,花冤枉钱干什么?我天天躺这,吃药打针, 过一阵子肯定就好了?。”
原平被他反驳一通也不生气, 认真地说:“说不定菩萨灵验了?,你好得更快。”
陈嘉志看着眼前的男孩儿?,信誓旦旦地说着他自己以前都不信的东西?,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怎么说也是原平的一番心意, 陈嘉志便再?不阻拦他,只道:“行吧, 你们小年轻的, 爱花钱就花吧!我是管不了?你,我看你家那个更不会管你……”
“阿平, ” 陈嘉志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纸币,看来是早有准备。“那叔就先谢谢你了?!这些,当路费吧。”
——原平来之?前根本就没?跟陈嘉志说过这件事,对方给他准备的这些钱,打着“感?谢”名?头?,其实只是给他塞钱的借口而?已。
“叔!” 原平赶紧按住他的手,又怕碰到?上面的滞留针头?,不敢用太大力。“你快收回去!”
陈嘉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知?道原平不敢用力,嘿嘿笑着把钱揣进他兜里:“拿着吧,住院这么多天,你也垫了?不少吧?”
小头?的不说,陈嘉志第一次抢救的手术费就是原平付的。当时男人什么都没?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放进原平的衣兜,还给他拉上了?拉链,才道:“拿着,回去买东西?吃。”
原平按住他的手,喉结动了?动,努力按捺鼻腔里面的酸意。
——他在陈嘉志的厂子里打工的时候,下工晚回家只能饿肚子,男人看穿了?他的窘迫,也是像这样偷偷往他兜里塞点纸币,嘱咐他吃点好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原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想吃什么我不能自己买啊……”
陈嘉志摸摸他的头?:“阿平说傻话了?。这是我给你的,让你拿着就拿着。”
他真的瘦了?很多,病着的这段日子,头?发好像白得都很快。
原平近乎惊恐地意识到?,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简直流逝地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抓着他衣兜的手已经瘦得嶙峋,却仍然有力,也和小时候记忆里一样的温暖。
原平说不出拒绝的话,艰难地呼吸了?一下,小心地把钱收好:“谢谢叔。”
陈嘉志笑了?:“又说傻话。”
原平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几句,被走进来的护士突然打断:“五床,该去做治疗了?。”
他和病床上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后者挥挥手:“阿平,你先回去吧。过几天等你从普华山回来了?,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还有……” 男人已经带上了?吸氧机,声音透过一层塑料罩传过来,有点模糊。“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原平恍惚想起来,好像是不远了?:“对,十月七号。”
“那钱,就当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生日红包,更要好好收着……” 陈嘉志冲他摆摆手,药效上来,人明显犯困,眼睛微微闭了?闭。
原平握住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了?,我也给你发。”
——他记得陈嘉志和自己的生日相?隔不远。以前陈嘉志给他买个蛋糕,总是嘴硬说是买给自己吃的,只是不合胃口,才送给原平吃而?已。
病房里又来了?两个护士,靳忘也来接下午的班。
原平和他一起把陈嘉志推进治疗室,目送着厚重的大门?关闭,直到?再?也看不见陈嘉志,才收回了?视线。
原平看着靳忘,交代道:“好好照顾陈叔,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都交给我,放心吧哥。” 靳忘点点头?,语气无比认真。
原平拍拍他的肩膀,再?看了?治疗室的门?一眼,便离开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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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公交车回到?家里,也不过就三十分钟的事情。
原平坐在蓝色的塑料凳上,还有点不习惯——他好像真的被沈知?意养坏了?,一天没?有人来接,心里竟然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在这种别扭的情绪,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沈知?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就烟消云散了?。
对方看见他回来了?,一直在看的电视抛到?脑后,小跑着过来:“老公,你回来了?!”
沈知?意冲原平张开手臂,被后者避了?避:“刚从医院回来,脏呢。”
他这么说,沈知?意还是锲而?不舍:“我不嫌你脏……那亲一下可?以吗?”
原平大方又好笑地给了?他一个吻:“我先去洗澡,一会儿?一起收拾行李。”
票已经早早定好,就在明天。沈知?意点点头?,像是一刻也不能跟他分开似的,眼巴巴地叮嘱道:“你洗快点哦。”
原平进了?洗澡间,不到?一分钟,哗哗的水声传了?出来。沈知?意慢慢踱步去了?两人的卧室,把这次旅行要穿的衣物先摊在床上。
他看着一床的衣服裤子外套,沉思?片刻,又拿过手机,查起普华山的天气来。
刨除掉几件轻薄的夏装,沈知?意又加进去两件加厚的、可?以在山顶穿的防风外套。
原平洗澡一向很快,沈知?意收拾到?这一会儿?,他已经穿着浴袍挂着毛巾出来了?。
短短的发茬还在滴水,原平拿起颈间的毛巾,随意擦了?擦:“小乖,你在干嘛?”
浴袍带子系得不紧,原平宽阔的胸膛若隐若现。沈知?意凑上去,在他颈间磨蹭,邀功道:“在给你收拾行李呢……”
原平扔了?手里的毛巾:“我去吹个头?发,等会儿?来帮你。”
“诶,别走啊,老公!” 沈知?意看他转身就要走,赶紧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臂。
睡袍松松垮垮,这一下立刻就扯下来大半,原平的腹肌就暴露在他眼前,沈知?意眼神?都看直了?。
原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沈知?意赶紧举起双手,无辜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磨磨蹭蹭去解原平的睡袍带子。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原平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你乖一点。”
沈知?意眨巴眨巴眼睛:“我很乖的。”
沈知?意对外人的冷硬和尖刺已经完全收了?起来,好像他所有的听话与乖顺,生来就是为原平一人准备的一样。
他的眼睛晶晶亮亮,里面满满的,只有原平的倒影。被沈知?意这样子看着,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不心软。
原平叹了?口气:“……只能一次,明天你还要早起,不许太胡闹了?。”
他嘴上教训着人家,手臂却背道而?驰地搂住沈知?意的腰,脖颈立刻被黏糊糊地缠紧。
应该是我不能太胡闹了?——原平在心底这么想着,暗暗告诫自己,明天还有正事要干,千万不能失了?分寸。
也许这个提前的告诫真的奏了?效,一次过后,原平果?然停住了?。
他安静地趴俯在沈知?意身上,犹如用餐中途休息一下的大型猛兽,缓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作为被用餐的食物,沈知?意的状况就显然没?有他这么好了?——他被啃得浑身通红,连脚趾都是蜷缩的,额发也被汗打湿,显出一种更加深沉的黑。
“还好吗?” 原平把他抱起来,有什么东西?递到?嘴边。沈知?意精神?恍惚,下意识就着对方的手喝了?——是一杯温开水。
原平用手擦了?擦他湿透的头?发,微微粗糙的触感?让沈知?意莫名?感?到?安全。
他一边给沈知?意喂水,一边拍了?拍人的背脊:“是我不好……到?中间没?控制住……”
——也许是好几天没?有温存了?,原平本来是两个人里自控力较强的那一个,今天却有点刹不住车。以他的体力和耐力,沈知?意一轮下来就已经勉勉强强了?。
本来就是自己要求的,沈知?意听不得原平道歉,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原平这就明白怀里的人根本没?生气。他继续给沈知?意顺气,一边亲他的侧脸:“你休息一会儿?,好不好?行李我收拾就行了?。”
刚才他们是在床上做的,沈知?意之?前摆好的衣服被顺手扔到?了?旁边的沙发椅上,一团狼藉。
沈知?意想跟他一起做任何事情。但奈何人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好恹恹地点了?点头?。
“饿不饿,还要喝水吗?” 床下的原平,完全退去了?之?前的凶狠与掠夺性,又变成那个体贴温柔的他。
沈知?意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不饿,不要喝水。老公……”
他轻声唤原平,后者听见,应了?一声:“嗯?”
沈知?意继续小声道:“你快点收好,上来陪我睡觉……”
“好的。” 原平笑了?笑,把人塞进被子里,给他掖好被角,“遵命,我一会儿?就回来。”
原平背对着沈知?意,开始整理衣物。
他身上就穿了?件简单的棉质贴身t恤,结实的背肌透过薄薄的白色面料透出来,还有沈知?意留在他颈侧的红色抓痕,看得躺在床上的人又有点心猿意马。
突然原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沈知?意看了?一眼,给他递过来:“……是你妈妈。”
原平摸摸他的头?发:“你继续躺着,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说着就要走出房门?,被沈知?意拉住:“我刚好想起来要去拿个东西?,你在这儿?打吧!”
沈知?意说着,姿势别扭地跑了?出去,把宽大暖和的主卧留给原平。
原平接起电话,语气淡了?下来:“妈。”
“阿平,最近怎么样?” 依旧是没?什么意义的问候,于秀问道,“什么时候能来妈妈这里一趟?”
“最近一切都好,明天我得去普华山一趟,可?能……要后天才能回来。”
“后天?那不就是你生日?这时候去普华山干什么?”
原平有点错愕,倒没?想到?母亲把自己的生日记得这么清楚。
知?道于秀不喜欢他和陈嘉志打交道,原平压低声音,说得含含糊糊:“陈叔……最近身体不好,我想去普华山,替他拜拜佛。”
那边沉默了?一瞬。
“原平,” 过了?片刻,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叫着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不含什么温度。“我说的话,你根本就没?当回事儿?对吧?”
“妈,我没?有……可?现在情况实在特殊,陈叔身体不好……”
于秀干脆地打断了?他:“我最讨厌你找借口。”
原平立刻闭上了?嘴巴。
“他呢?他陪着你去?”
原平知?道她指的是谁,点点头?:“阿沈陪着我去。”
于秀冷笑了?一声:“我让你不要干什么,你就偏要干什么,看我不高兴,现在你一定很开心吧!”
原平听出她的语气不对劲,小声安抚,语气带着讨好:“妈,我没?有……”
“一个陈嘉志!一个沈知?意!为什么偏偏都和我作对!为什么你总是要和他们待在一起!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有没?有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里?!”
“原平,我问问你,你还当不当自己是我儿?子?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于秀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地让人心惊,原平被她吓住,又怕母亲因为生气突然晕倒,只能赶紧哄着:“妈,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当然是你儿?子了?!我一回来就去看你,好不好?半天我都不耽搁。不要生我的气了?,等过段时间,陈叔身体好了?,我天天都陪着你,直到?你嫌我烦了?,再?也不想看见我……”
“阿平……” 于秀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种莫名?的悲伤,“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了?……”
原平的情绪也低落下来,握住电话,努力控制着:“嗯,妈,我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和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唯一一个亲人,真的就只有于秀了?。
电话里就这样沉默着。于秀安静了?片刻,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那个沈知?意……真的没?可?能断了?吗?”
原平瞟了?一眼房门?外——门?没?关紧,沈知?意蹲在客厅的茶几前,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低头?地给原平整理着旅行用的便携药盒。
原平动了?动喉结,像是在说服于秀,也是在告诉他自己:“没?可?能了?。”
——他早就已经一剑挥断了?自己的后路,也许还要斩断更多的东西?。人生就是这样,得到?了?一些东西?,就必定会失去另一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到?他答案的于秀,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了?。”
原平有点不敢置信,小声叫她:“妈?”
“从普华山回来,来妈妈这里吃饭吧。” 于秀的态度平静下来,“自己来就行了?,妈妈暂时还不想看见他。”
原平答应下来。电话的最后,他又叮嘱道:“照顾好自己,妈……别想太多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于秀在那头?,像是笑了?一声,几不可?闻。
她回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