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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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在交通规则限制的安全范围下把车速提到最大, 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齿都发酸。

晚上的医院,一楼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护士们在岗位上值着晚班,靳忘站在大楼门前, 不停焦急地踱步着。

沈知意随便找了个地方临时停下,对原平道:“你先进去找靳忘吧, 我找地方停车,一会儿就?过来。”

知道时间耽搁不得,原平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从离开家到现在为止, 原平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比起正在被抢救的陈嘉志,原平这个状态,更让沈知意担忧。他只能暗暗祈求陈嘉志能够撑过这关,不然……

原平下了车一路大步奔跑,立刻就?到了医院门前。靳忘看见他, 赶紧迎上去。

他难得露出点这个年?纪孩子遇到大事情的无助, 原平来了,靳忘仿佛有了可以依靠的支柱,不再像刚才那样惶然无措。

“怎么样了?” 原平努力调匀呼吸,赶紧问?道。

靳忘道:“还在抢救,康哥他们在楼上守着呢。”

原平搂过他的肩膀, 自己也有点慌张,但下意识先去安抚靳忘:“肯定没事儿的啊……你别着急, 先跟我去交钱。”

靳忘跟着他一起往柜台走?, 原平眉心的结深锁着,带点烦闷地问?:“昨天不是都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

“我也不知道, 医生说叔的身?体可能适应不了这几天的新药,前几天反应还没出来,今天正好发作了。”

原平从钱包里掏出卡来,递给?护士,烦躁地摩擦了下手指:“适应不了的药,开给?他干什么!”

他很?少这样刻薄地说话,就?连靳忘都有点惊讶地看向了他。

原平真的气狠了——明明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的人,现在在医院住着又出问?题,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咽下这口气。

“哥,” 靳忘拉拉他的衣角,示意他控制一点情绪,“……不要太着急了,等会儿我们上去了,等手术做完,再听听医生是怎么说的吧。”

明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着急也没用,原平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漂浮在心上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沈知意停好了车,握着钥匙跑进医院大楼。原平招手让他过来,三人一起上了电梯。

“怎么样?”

靳忘又把刚刚跟原平说的话对沈知意复述了一遍。

沈知意摸着原平的背,轻轻给?他顺气:“阿平,不要太着急了。说不定就?是因?为陈叔的病情在好转,医生才开始给?他进行?下一个阶段的药物治疗呢。只是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能速度还是太快了一点。”

他好像总是有这种能力,开口就?能够给?人极大的信心和依赖感?。

沈知意这么一说,原平便觉得很?有道理,呼吸渐渐顺畅起来。

——陈嘉志的这种不适应,说不定反而是个好迹象。他的身?体在慢慢康复,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而已。

电梯上升,很?快到了手术室的楼层。三个人走?到门前,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原平扫视一圈,发现都是修理厂的伙计。

“都过来了?” 他一个个点头打过招呼,和其中几个熟悉的拍了拍肩膀。

站最靠近门口的是修理厂的老工人何康。他点点头,道:“陈叔这样,大家伙儿哪儿还有心思呆在厂子里啊?这不关了铁门,都过来了。”

原平在这些?人里年?龄排倒数第二小,只比靳忘大五岁。此刻的他,却俨然变成了这一堆人里的领袖。陈嘉志不在,他仿佛成为了重新黏合这些?散沙的第二个人。

他点点头,指了下旁边的座位,招呼大家坐下:“都坐吧,站在过道这儿像什么样子?别人都要过呢。”

众人依言坐下。何康看着他,问?道:“阿平,陈叔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知道的话就?给?我们句话,是好是坏都行?,别瞒着不说。”

他们平时还要忙着维持修理厂的生意,来医院照顾陈嘉志的时间不多。这段时间来医院来得勤的,只有原平、徐小义和靳忘三个人。

靳忘刚才联系完原平,又给?他们打了电话。众人一听陈嘉志不好了,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这阵势还没把别人怎么样,先把靳忘吓坏了,连陈嘉志的事情都说得模模糊糊。

原平在沈知意旁边坐下,手掌搓了把脸颊,叹气道:“我也不太清楚……听等会儿医生出来怎么说吧。”

坐下之后,本来跟在原平身?后的沈知意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他身?材高大,长相精致,穿着和原平款式相近的衣服,一看材质就?不一般,与?他们这些?灰头土脸的打工人泾渭分?明。

何康有点疑惑,又有点好奇,不由得问?道:“这是……?”

原平跟他们介绍:“这是我爱人,沈知意。”

沈知意冲他们点了点下巴:“你们好。”

他坐在那儿,明明也没有什么动作,可就?是莫名让人不敢跟他说话。好几个伙计对沈知意好奇,偷偷往他那边瞟,和对方的视线对上,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原平有老婆!还是个男的!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在这个不太合适的时候被他扔出来,修理厂的伙计们都愣住了,半天没能出声。

还是何康先反应过来:“原来是弟……”

他把剩下的那个“妹”字吞下去……对着沈知意轮廓深邃,精致英俊的脸,怎么也叫不下去这一声。

原平没注意到这些?人心里的暗流涌动,只牵过沈知意的手,对何康道:“叫他名字就?好了。”

——沈知意是个慢热性子,原平考虑到他今天才和这些?人第一次见,叫别的估计他也不习惯。

有了这么一出,坐着的众人注意力被转移,虽然还是在焦急地等待着陈嘉志的消息,但都没有刚来时候那么慌乱了。

等着也是等着,伙计们开始聊起这段时间做的一些?活儿。

原平虽然几年?没干过了,但骨子里的记忆还在,他们开起了这个话头,原平也不是聊不下去。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知意在旁边听着,把玩原平的手指,没有参与?任何话题。

中途他看见原平停顿了一下,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过一会儿沈知意回来了,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

原平正在跟一个伙计聊怎么使机械摇臂,为了补充说明,他还上网找了张图给?对方看。

原平把手机递过去,对方也从远处的座位挪到他身?边,把头凑了过来。从沈知意的角度来看,两个人贴得很?近。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纸杯递给?原平:“喝水。”

原平接过,发现手心的温度还是温热的,便明白沈知意刚刚是去护士站给?他要热水了。

他笑着道:“正好口干,谢谢阿沈了。”

沈知意点点头,看原平喝完水之后嘴唇稍微湿润了点,便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原平结实的大腿靠着他的。温度通过布料传递过来,沈知意刚刚说不清道不明的负面情绪,忽然就?好了不少。

几个人还在聊着,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众人一瞬间全都站了起来,但里面没动静,他们就?只能继续在原地等着。

不过没多久,里面的护士就?把陈嘉志推了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还昏睡着,手指手背上贴着满满各种指标的监测设备。

大家一下子围上去,没敢离太近怕撞着他,只能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

医生挥挥手,让护士把陈嘉志推去监护病房。他解下口罩,对众人道:“病人情况差不多稳定下来了,不用太担心。”

大家都松了口气,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原平走?上去,问?道:“请问?下医生,我叔这个情况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总得让我们知道原因?,以后也更好照顾他。”

医生看了他一眼,道:“这次是因?为病人第二个疗程的药不太适合他的身?体状况,身?体对药物起了排异反应。”

“那请问?医生,你们开药之前,都没有实验过的吗?” 原平继续追问?道,“如果今天他因?为排异反应救不回来了,又该怎么说呢?”

“小剂量的话,反应不会特别明显。当时初步试药的时候,病人当时身?体也有点不适,过几天便好转了。所以他找到我们说,想?要继续服用……”

医生有点紧张,继续道:“而且开始治疗之前,我们也已经告知过病人这种药物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病人知晓,并签订了免责书。这次的药,也是过了好几天观察期才开始出现状况的。”

——陈嘉志知道?而且他已经出现过排异反应,却还是坚持要服用这种药物?

原平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置信。但他知道医生肯定不会对这些?事情信口开河,只能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辛苦您了。”

陈嘉志被推回特护病房,修理厂的伙计都进去看他了。只有沈知意还留在外面,陪着坐在长椅上沉思的原平。

医院的墙壁雪白一片,在白炽灯下面更加透出点苍白的感?觉。原平盯着一处光斑发呆,脑袋里还在想?着医生之前说的话。

衣服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原平甚至都没力气去看来电人是谁,直接划开了屏幕接通。

“阿平。” 是母亲的声音。

原平叫了一声“妈”,于?秀在电话里那头捕捉到他背景音里的嘈杂声,问?道:“你在哪儿?”

“陈叔突然身?体不好,在医院动手术……” 原平捏捏眉心,一晚上都紧绷着神经,让他太阳穴胀痛得厉害。

“我在这儿陪着他。”

听见陈嘉志的名字,于?秀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才问?道:“今天不是中秋节?你在医院陪着他,家不回了?”

明明就?是于?秀自己拒绝了要和他们过中秋节的邀请,现在又来问?他们为什么不过?

原平神情疲惫,突然有点厌倦应对这种多余的关心。

他于?是淡淡道:“没关系的,阿沈也在这儿。您找我有事儿?”

于?秀那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什么时候有空,来妈妈这里一趟?”

原平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惊讶地坐直了身?体:“今天?”

——母亲很?少这样开口邀请原平过去,一般他自己有什么东西?要拿给?于?秀,或者想?回家吃饭了,都是自己主?动回去的。

“不是,” 于?秀立刻拒绝,和那天一样。“中秋节,我不想?看见他。”

原平看了沈知意一眼,后者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原平这么一动,沈知意立刻就?注意到了,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原平的脖颈。

原平对两人之间这种无解的局面无比心累——起码今天晚上,他不想?再管了。

“着急吗?着急的话,我明天就?过去。” 原平叹了口气,完全失去了和母亲交流的兴致。

他道:“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再等几天?……陈叔情况不好,这边人手又有点不够,我可能一时走?不开。”

于?秀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如果你不想?的话,就?过几天再来吧……多照顾照顾他,也不是不行?。”

原平有点惊讶,母亲难得在陈嘉志的话题上这么好说话,以往她每次提到对方,必要贬低辱骂一番。

他受宠若惊地道:“那就?……谢谢妈了。”

于?秀“嗯”了一声,叮嘱了他一句要吃月饼,多注意身?体,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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