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沈知意已经快要在爆发的边缘了, 沈泰宁是个完全不会看眼色的,还在那里火上浇油地问:“对吧,阿平?都是误会一场, 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快帮我解释解释啊。”
他一边说?着, 一边扯过吓得躲在他身后的沈泰然:“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快,快帮我说?说?,你刚刚不是也在旁边吗?”
“说?什么啊……” 沈泰然害怕地咽了口口水,“我,我刚刚在发呆, 没, 没注意你们讲了什么……”
沈泰然继续结巴着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两?边都不得罪了。
沈知意攥着原平的手腕,视线从原平身上转移到沈泰宁脸上。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就那么看着沈泰宁, 连眼球都没有动过一下。
沈泰宁心里发怵, 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只好寄希望于他一直看不起的原平:“阿平……”
“你在叫谁?” 沈知意不耐地打断道,“他跟你很熟吗?”
他刚才和父亲谈了一会儿,出来就听到沈泰宁对原平这样不客气,心里憋着一团火, 正愁没处烧呢。
沈泰宁毕竟只是个花架子,对上沈知意这种气势强的, 立刻就没了声音。
沈家教导孩子为人处世, 一向说“留人三分面子,日后好相见”。所以他们在平时的待人接物里也一样, 除非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会撕破脸的。
现在沈知意这句反问并没有控制音量,他话音刚落,旁边三楼好几个看热闹的沈家旁系子弟已经把视线投了过来。
沈泰宁的脸皮像被放在地上踩,周围似有若无窥探的视线,几乎把他的面子打成了筛子。
“你有什么资格?” 沈知意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起,只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你现在姓沈了,就真的能和我们攀上关系吧?”
沈家这一辈的五个人,三子二女,沈知意的父亲沈明成排老二。
沈泰宁和沈知意沈知渊都不一样,他是沈明远的私生子,一直被养在外面,直到十八岁才被接回沈家认亲。
虽然是私生子,沈明远私底下却很宠爱他。
他们父子俩只在公司挂了个闲职,平常日常开销大多靠沈明远的年利分红。以沈泰宁挥霍的个性,他自己那点分红肯定不够他花的,连他老子沈明远的一大半分红,都进了他的口袋。
沈明成在三兄弟里最能干,很年轻的时候就从父亲沈维手里接过了沈氏。所以他们一家在沈氏大小企业里分红也最多,剩下的兄弟姐妹加在一起,最多也就拿个百分之三十。
这个比例在沈知意和沈知渊进了沈氏工作之后,就更加低了。表面上不说,很多人对沈明成他们一家都有点怨言。
但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也只敢在背后默默说几句,并不敢真的当着沈知意他们的面放肆,毕竟下一年的分红,还得指望着这一家子挣呢。
只能说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开始的时候,沈家的许多人什么都不做,一年就可以进账几百万。他们享受着这种生活,因此对沈知意一家感恩戴德。
然而,这种年复一年的不劳而获却也消磨了他们的敬畏和感恩之心,让他们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们和沈知意在家里真的就可以平起平坐,何况沈知意是沈明成的儿子,严格来说还算是个“二房”出来的,他们可是沈维正儿八经的长子和长孙。
沈泰宁脸涨得通红,嘴硬道:“沈知意,你别太过分了!爷爷明明就说了,既然进了沈家的门,就都是一家人!你别得理不饶人!”
“你以为自己进了沈家的门,爷爷肯你姓沈,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沈知意甚至都不用正眼看他,直接从眼皮往下看,睥睨着比他矮一个头的沈泰宁。
“给原平跪下道歉。” 他说。
“凭什么让我给他……!”
沈知意嗤笑一声,不再让他继续说下去:“好,那从明天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分红给我吐出来。你和你爸每个月从账上多走了多少,不用我提醒你吧?”
沈知意轻描淡写一句话,沈泰宁脸色已经白了,原来沈知意他,他一直都知道!
他心里不禁后怕,他和他父亲每个月这种偷偷挪用的行为,是不是都已经暴露在沈明成他们父子眼皮底下了!
沈泰宁每个月就指着这些钱摆阔充脸,每次到了月底,半个子儿都没剩下。沈知意现在要他还钱,他根本就拿不出。
而且上个月他过生日,为了面子,特地请了好多人到最好的高级会所去玩,其中有些他甚至都不认识,只是为了撑场面一起叫去。结果最后结算的时候,领班说要按人头算酒水钱,又害他出了好大一笔。
沈知意没管他惨白的脸色,继续道:“要么下跪,要么滚。我们沈家,不养你这种废物。”
原平站在一边,感觉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估计,小声劝道:“阿沈……”
让沈泰宁给他道歉,原平觉得无可厚非。可是让人家当众下跪……这里毕竟是三楼,很多沈家人住着的地方。在这里让沈泰宁给原平下跪道歉,影响可想而知。
“堂哥,你别生气了。” 旁边沈泰然也小声打圆场,“爷爷今天生日,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他说得泫然欲泣,好像和沈泰宁一起过来挑衅原平的不是他一样。
沈知意也看了他一眼,后者即刻噤声:“你要想继续过你的安生日子,就也给我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沈泰然看穿他的意思,要是继续劝,连他一起下跪。他立刻不管自己这个便宜哥哥了,再怎么说,沈泰宁是私生子,他沈泰然又不是,犯不着为了他趟这趟浑水。
沈知意拉过原平的手,对沈泰宁抬了抬下巴:“跪啊,愣着干什么?”
沈家的长?辈们都在书房议事,除了他们,年轻一辈里,就?只有沈知渊在弟弟沈知意面前?还有点话语权。
沈泰宁死死瞪着沈知意,周围一圈沈家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可?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上去触沈知意的霉头。
他们和沈泰宁一样?,大部分也是依赖着沈知意一家创造的利润来维持日常纸醉金迷的开销。
里面也不乏有几?个年轻有为的,则更看重沈知意和他大哥沈知渊在沈氏的影响力。如果他们想要在家族企业里有一番作为,只要有这两?个人?一句话,那简直就?是一路绿灯,如虎添翼,再也不用有后顾之忧。
不管哪一种,都需要他们巴结着沈知意,讨好沈知意。他们里面的一些,也许像沈泰宁一样?,在无人?知晓的夜晚里,也发疯地嫉妒着这个天之骄子。
——所以,他们里面的某一些人?,也一定?伤害过原平。
想到这里,沈知意目光森冷地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群,似乎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捕获到一些蛛丝马迹。
周围有几?个胆小的往后缩了缩,剩下?的则低垂着眼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心虚?后悔?还是害怕?
沈知意心头涌起一股暴戾,再看见站在原地的沈泰宁,直接往他膝弯踹了一脚。后者重心不稳,就?这样?在原平和沈知意面前?跪了下?去。
沈泰宁眼眶泛红,死死盯着沈知意,眼睛里都是恨意。这恨意远比他在原平身上投射出来的要浓烈——是的,他和原平无冤无仇,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没对原平有什么意见。
他从头到尾羡慕的,嫉妒的,憎恨的,厌恶的,就?是眼前?这个,什么好处都占尽了的沈知意。
“说?话,你是死了吗?” 沈知意不耐烦地道。
对于?除了原平以外的人?来说?,他的耐心向来有限。
“……对不起。”
细如蚊蝇的声音从喉咙里憋出,沈泰宁脸涨得通红,已经不知道之后该如何在众人?面前?自处。
“我听不见。” 沈知意看着他,“再来一遍。”
“我说?对不起!” 沈泰宁扯着脖子喊了一句,瞪着他,两?个人?倒是都忽略了一旁本该是道歉主人?公的原平。
沈知意掏了掏耳廓,刚想再说?一遍“我听不见”,就?听见沈知渊的声音:“这是在干嘛?”
旁边的人?立刻更散开了点,好像生怕什么波及到他们。
沈知渊年纪最长?,大家纷纷跟他问了好:“大哥。”
沈知渊点点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意不说?话。
沈知渊又看向地上跪着的沈泰宁,对方看到他显然就?像看到了救星,忙不迭诉苦:“大哥,你可?算来了,沈知意要我给他下?跪!”
“知意,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意不想把沈泰宁辱骂原平的事情当众讲出来,他能感觉到,原平对这件事情,有一点小小的介怀。
他于?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沈知渊看着变成闷葫芦的弟弟,有点无奈:“至少……你先?让他起来吧?”
沈知意依旧沉默着。原平看场面僵持,实在进行不下?去,直接对沈泰宁道:“你起来吧。”
他开口让沈泰宁起来,却也不说?原谅他的话,不说?不原谅他的话。
原平既然都已经开口了,沈知意不会驳他的面子,总算闹得没那么难看了,沈知渊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弟弟,叹了口气:“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知意可?以因为沈泰宁做错了事情罚跪他,但沈家需要规矩,沈知意需要理?由。
无缘无故罚跪别的沈家子弟,对沈知意在沈家的形象,爷爷心里的印象,都只有负面没有正?面作用。
沈知意却没管他今天这举动会掀起的惊涛骇浪,只道:“阿平十一点钟还要吃药,我先?带他回去了。”
“沈知意!你——”
沈知意拉过原平手腕,再也没看停在原地脸色惨白?的两?个人?,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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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重新回到沈知意住的房间。
除了刚才开口让沈泰宁起来,原平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直到现在。沈知意扯着他进门,因为生气,手上力气稍微大了点,原平发了烧,身上没力气,差点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沈知意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赶紧伸手把人?扶住。
怒气一下?子消散,理?智瞬间回笼。沈知意才反应过来,他发怒的对象从来都不应该是原平啊。
意识到这一点,沈知意低声道歉:“对不起啊。”
原平摇摇头,示意没有关?系。他身体结实,沈知意力气用的不大,并没有扯痛他。
沈知意走过来,摸了摸原平的头发,侧脸,和他的手腕。
他实在是气疯了,自己这么珍视的人?,居然被沈泰宁那种东西这样?辱骂,沈知意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在疯狂憎恨沈泰宁的同时?,沈知意又在憎恨着自己……他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自作主张,恨自己的无动于?衷……
此时?此刻,爱人?以前?对于?来老宅的抗拒,他的推辞,他的迟疑,都真相大白?了。
在他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原平默默承受着这样?的攻击和羞辱。而他却被粉饰的太平所欺骗,丝毫没有察觉到爱人?的异样?。
那些人?,他们嫉妒着沈知意,却只能依赖着沈知意他们一家创造的财富来生活。他们靠近不了沈知意,奈何不了沈知意,就?从他最亲近、最爱的人?来下?手。
这怎么可?以呢?!这怎么可?能呢?!
沈知意焦虑得不行,又自责得快要抓狂!他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又要去啃咬指甲。如果不是理?智提醒沈知意他们还在老宅,沈知意恐怕还要发泄地嘶吼两?声。
他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自己……
也许他们是对的,他们成功了。沈知意想,因为他现在感觉到无比地疼痛,就?连呼吸都被剖开了,每一次吸入肺里的氧气都是痛的。
他的心脏,沈知意想,他的胸腔,已经被人?用一把名为“原平”的刀划开。刽子手剖出他血淋淋的心脏,和被他利用后的刀一起丢弃在一旁,就?像丢弃一袋垃圾那样?。
“阿沈……你别难过……”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抵着他的后背,沈知意感受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原平的胸膛。
“不要哭了……深呼吸……吸气……呼气……” 如果不是原平温柔的抚摸,沈知意完全都没意识到,他刚刚已经呼吸急促,双眼胀红,胸膛止不住地起伏,一幅发了癔症的模样?。
他像是痛得再也受不了了,呜咽一声,撞进了原平的怀抱里。
就?像倦鸟归巢,渔船归港,即使病着,原平也像过往五年的每一次一样?,为沈知意提供坚定?而踏实的港湾。
原平伸手沿着沈知意的背脊来回抚弄,嘴里轻声哄着:“好啦,我的宝贝,小乖……不要伤心了……”
沈知意攥住他的衬衫下?摆,刚才在沈泰宁他们面前?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小声抽噎着:“我就?是……不想……不想让他这样?……欺负你……”
他气不过别人?这样?欺负原平,气不过原平自己不说?,还要让沈泰宁站起来,气不过大哥没问清楚原因,就?顾着和稀泥……
可?是他最气不过的,就?是自己怎么如此疏忽。竟然让被自己呵护了五年的宝贝,就?这样?白?白?受别人?欺负。
原平心都快要化了,抱住他连声地哄:“我知道,你心疼我嘛……”
你心疼我,你爱我,我都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
一直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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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沈知意走过去拉开门,发现是自己的助理?。
她看见开门的是沈知意,有点肉眼可?见的慌张:“沈总,这是上个星期外地项目考察的总结报告,送来给您签字。”
不算什么要紧的文件,沈知意一目十行地扫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立刻签了字。
他把文件递给助理?,马上就?要关?门,谁知道助理?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沈知意皱眉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助理?抬手,又递上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橙色药盒,里面是两?粒绿色胶囊。
她解释道:“刚刚上楼的时?候碰见李管家,他说?要来给原平先?生送药。我正?好来给您送文件,就?顺手带上来了。”
沈知意“嗯”了一声,接过保温杯,药盒,直接关?上了门。
他把药盒放在桌子上,抬腕看了眼表,“啧”了一声。
沈知意烦躁地道:“都过十一点半了,你明明十一点半就?要吃药的。”
他嘴上抱怨这抱怨那,手下?动作却急躁不了,仔细拧开保温杯的按钮,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热水倒在杯盖里。
沈知意用嘴唇试了一口温度,确认不烫了,递到原平嘴边。
他言简意赅地道:“喝。”
因为原平性格沉默,沈知意和对方相处的时?候,一般都会叽叽喳喳个不停来调动气氛。
他现在这样?明显是气狠了,变得和原平一样?沉默寡言,一句话一个动作,还真让原平有点不习惯。
知道眼前?的人?正?在生气,原平不敢拔老虎的毛,乖乖把退烧药喝了下?去。
听完对方的命令,原平才讨好似的晃了晃他的手:“阿沈。”
他的声音很低,轻轻柔柔的:“别生气了。”
沈知意用嘴唇擦干净原平唇上的水渍,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我知道,” 原平礼尚往来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你心疼我,给我打抱不平嘛。”
“知道你还劝我……下?次不许这样?了,就?让他跪一个下?午,还要给你磕头道歉。” 沈知意剜了他一眼,原平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应下?,说?下?次再见到沈泰宁,绝对不会放过他。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他,看原平张嘴喝完药,沈知意又憋不住查看起原平的情况来。
“一上午了,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原平如实报告:“头不痛了,但嗓子还是疼。”
他的喉咙问题好像远比头部情况要严重,从发烧之前?几?天开始,就?一直有点隐隐作痛。
发热之后,更感觉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吃下?去的食物上不去下?不来,特别难受。
沈知意凑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喉咙,下?了定?论:“那就?是还没好全,你这几?天待在家里好好养病,不许乱走,不许上班,不许出去吹风。”
他这三个不许,说?得特别霸道,可?唬不住原平。
原平抱住他的腰,诚恳发问:“那我不用上班,不要赚钱了?”
“本来就?不要你赚钱啊……” 沈知意抱住他,闷闷道,“都说?了,我就?希望你好好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
他对爱人?一直有种超乎寻常的占有欲,要不是待在家里当金丝雀真的太伤原平自尊,原平自己也不乐意,沈知意是很愿意圈养爱人?的。
原平失笑:“那不成了吃软饭的了吗?”
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就?算挣得没有沈知意多,也不希望完全依赖于?对方生存。
沈知意蹭了蹭他的耳朵,没有说?话。
这几?天因为发烧,原平体温一直偏高,沈知意冰凉的侧脸蹭着他的耳朵,触感很舒服。
片刻后,沈知意似妥协似甘愿,闷声道:“偶尔也是要吃一吃我的软饭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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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退烧药,两?个人?又抱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李管家上来敲门,提醒他们应该下?去用餐了。
餐厅位于?一楼,今天为了沈维的生日宴,特地摆放了两?张五米长?的大理?石欧风餐桌。
沈知意领着原平在沈家人?坐的那张餐桌边坐下?,他挨着哥哥,原平挨着他。
不巧原平对面就?是沈泰然。对方一看见原平,脸色如同吃了苍蝇似的,倒是原平一脸平静,接过沈知意递来的芒果慕斯,尝了一小口。
“别吃太多啦,” 沈知意提醒他,“一会儿喝点粥,肚子才能饱。”
离上菜还有一会儿,就?算原平情况特殊,满桌子菜他只能喝一碗粥,也不好在这种人?数众多的生日宴里太过显眼。
幸好桌上的甜品大多都是奶油制成,入口松软甜腻,以原平现在这个破嗓子条件,也能够咽得毫不费力。
只是他还在发烧,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实在不能吃太多,才有沈知意刚才那一番叮嘱。
沈知渊许久没有看见原平了,每次来老宅,都只见到弟弟一个人?,所以就?很少有机会观察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
最开始的时?候见不到原平,他还以为弟弟和对方的感情有了什么变故,见到这一幕,心里的疑虑和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沈知意满心满眼都是右手边的人?,沈知渊这个做哥哥的,旁边弟弟不理?睬他,闲得无聊,眼珠子开始满场乱转。
他天性跳脱,甚至比沈知意还要天马行空些。只是作为沈明成的长?子,在外人?面前?,装惯了那一份稳重而已。
现在父亲和爷爷他们都在书房商量事情,客人?们也已经落座,沈知渊肩膀上担子卸下?,心思也就?活络起来。
他突然注意到什么,撞了撞弟弟的后背。
沈知意正?在跟原平讨论一会儿端上来的南瓜粥如果咽不下?怎么办,突然被哥哥碰了一下?,疑惑地转头过来。
原平见状,把视线缩了回去,继续盯着盘子里的芒果慕斯,神色淡淡的,又用勺子挖了一小口吃。
“知意,你看,那是谁来了?”
兄长?的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沈知意把视线转过去,正?好和徐少康四目相对。
沈知意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他怎么来了?”
沈知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添油加醋道:“噢哟,亏老爸看在你们高中交情那么好的份儿上,还特地给人?家递了张请柬。怎么,你不想他来啊?”
原平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听见沈知意没有说?话,又抿了大大一口芒果慕斯。
徐少康没想到沈知意会注意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绅士地举起手里的香槟,对沈知意的方向举了举杯。
今天到沈家老宅来参加沈老爷子的生日宴,徐少康也曾经预想过和沈知意碰面。但宴会人?太多太杂,沈知意又一直有事情,他到现在都没能和对方说?上一句话。
他为了今天的宴会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笔挺定?制的手工西装,发型也是精心研究过的,就?希望沈知意能够一眼注意到他,更希望能够把他那个爱人?给比下?去。
比起徐少康,原平的打扮可?以说?是简陋了。为了今天的场合,他也算穿了次除工作之外再不穿的黑色衬衫,发型也是一如既往的短寸。
不过原平的五官还是很能唬人?的,都不需要什么多余的修饰。他坐在那儿,弯腰低头吃着芒果慕斯,贴身的衬衫勾勒出结实的背肌,就?已经吸引了好几?道不知道他身份的富家小姐的目光。
沈知意根本就?没管哥哥的无聊问话,也没理?睬徐少康——他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他们身上一星半点。
沈知意刚刚余光瞟到原平又在趁他不注意偷偷吃芒果慕斯,拉长?了脸,假装不悦地对着原平。
原平看他不高兴,立刻老老实实地上交了勺子:“我不吃了。”
他又把已经能够看见玻璃杯底的慕斯递过去,补充道:“我嗓子疼。”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气死我,沈知意想,那一定?就?是原平。因为原平最懂得怎么样?拿捏他,让他心软,让他对于?原平所有说?出来的话,都没有办法拒绝。
沈知意夺过勺子和玻璃杯,发现杯壁温度都是冰凉的,又剜了原平一眼,恨恨道:“你不许再吃了!”
原平连忙摇头,左手去牵他的右手,抱着他手上的婚戒来回亲,亲了好几?十个讨好的吻。
今天中午的家宴由沈明远主持——这还是他第一次能够抢在沈明成前?头,拿到这个机会,沈明远兴奋得不得了,西服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定?制,连沈家的佣人?都能看出他的得意。
说?来也窝囊,身为沈家的长?子,沈维最大的儿子,他竟然半点好处都没从沈维那里捞到,处处都要看自己这个弟弟的脸色过活。
虽然沈明远在日常生活中,很多地方都受到这个弟弟的照拂,甚至外出办事,他十次有八次都是打着沈明成的旗号,拜托别人?行个方便。
可?俗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一次又一次靠着沈明成办成事情。不仅没在沈明远心里留下?感激,反而对弟弟的怨恨和嫉妒一天比一天强了起来。
果然啊……看看沈泰宁,沈泰然这两?个废物,要不怎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沈知意看着台上侃侃而谈自己管理?家族企业有多辛苦的沈明远,不屑地想。
沈明远说?完之后,立刻下?台,恭敬地把沈维请到了台子上。他卑躬屈膝的态度太过于?讨好,像对着皇帝老爷,倒不像对着自己父亲。
沈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辨喜怒。他只简短地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到来,以及他自己对于?生日的期许,就?走下?了台子。
沈明远前?面铺垫那么多,沈维却只讲了一句话,大家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开始鼓掌捧场,场面就?已经陷入了安静。
赴宴的宾客立刻就?明白?了,原来这沈老爷子心里,其实也不太待见沈明远,要不然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大儿子下?面子。
沈明远脸涨得通红,不得已,只好又继续站回台上来说?几?句。
可?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沈明成已经开始吩咐管家们安排上菜,场面一时?热闹起来,没人?有功夫听他胡扯了。
沈明远站在台上,指甲已经深掐进手心。沈明成,他的好弟弟……
他的目光飘过沈知渊,沈知意,原平那个方向,忽然意味不明地露出了点笑意。
沈知意特地嘱咐厨师做好的南瓜粥也端上来了。沈家出手阔绰,沈知意说?了只有原平一个人?吃,李管家却端上来个金丝镂线的大汤碗。
这分量,就?算有三个原平也吃不完。原平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他们是怕做少了自己不够吃,他们要挨骂,这才为了保险起见,一做就?是一大碗。
而且……普普通通的粥,非要用这么贵重的碗装着。原平无奈地想,知道的明白?自己是在喝粥,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吃鱼翅燕窝呢。
也许是因为家庭条件,原平从小就?没吃过那些名贵补品之类的东西,长?大了也没习惯,总觉得有股味儿,吃着怪别扭的。
“粥要凉了。” 沈知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让原平回神。
他冲金丝碗努努嘴,原平无奈,把碗的分量展示跟他看,跟沈知意打商量:“我实在是吃不完……”
开玩笑,他的嗓子还没好呢,最多只能吞一点点。就?算南瓜粥再软糯,原平也吃不下?这么多啊。
沈知意道:“又没让你吃完,吃不完就?算了,他们自己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原平猜想他说?的自己解决就?是倒掉,小声道:“会不会很浪费啊……”
原平就?喜欢把心思都花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沈知意有点无语,可?这就?是原平本来的性格,细腻又较真。
他妥协道:“我会让他们想办法的……要不分着吃,要不做饲料喂庄园里的动物,或者随便怎么样?……就?是不让他们浪费,可?以了吧?”
原平笑了一声,满意了,捧着碗开始喝粥。
原平的吃相在普通人?里算很好的——他不会大口快速地扒饭,也不会发出吸溜的声音,总是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地吃。
可?是他也从来没有学?习过古典的用餐礼仪,和沈知意在一起之后,沈知意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这些东西。所以原平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宴会上,把碗拿起来吃饭,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他用手捧着碗,专注地喝着粥,隔绝了周围或探视或轻蔑的视线。原平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才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比起善意,原平对于?周围人?的恶意更加敏感。他低下?头来,小声问沈知意:“怎么了吗?”
沈知意摇摇头,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没事儿,你吃你的。”
他朝周围投去冰冷的视线,不少看好戏的人?悻悻缩回了目光。
沈知意本来就?对他们骨子里由这些破规矩堆积起来的傲慢非常不满,原平自由惯了,不受这些条条框框束缚,本身就?比他们还要高贵一筹,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沈知意的三叔沈明恒的妻子倪亦凝正?坐在沈知意对面。
她见原平有点不自然,开口和原平说?话,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平这是喝什么好东西呢?我见没开饭的时?候,知意就?让管家去催了厨师好几?次了。我说?啊,知意,你可?不能太偏心了!前?几?次回来,眼里还能有我们这几?个人?。我看啊,今天跟阿平一起来,我们你是再也看不见了。”
面前?的女人?穿着优雅,谈吐体贴,她的言行举止都透着长?辈的关?怀,原平很少有这样?的经历,不由得有点手足无措。
他还记得和长?辈说?话的时?候不能吃饭,赶紧把喉咙里的食物囫囵吞下?,轻轻放下?碗。
原平支吾道:“就?是普通的南瓜粥而已……”
——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倪亦凝和沈明恒都是艺术家,虽然没有像沈家的两?姐妹一样?搬出老宅,但实际上对沈家的产业也是完全不过问,因此和沈知意家没有太多过节。
相反的,沈知意甚至很喜欢这位三婶。艺术家的骨骼里,总是有着浪漫和无所畏惧的天性,三叔和三婶也是这样?。
对于?他们这些久居高阁的孩子来说?,其实这样?的自由,才是最令人?向往的。
沈知意看原平的碗里粥少了不少,轻轻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挪过来,交给了站在一旁的佣人?。
原平喉咙不舒服,喝到胃部不会不适的量,垫饱了肚子,就?应该停了。
他笑道:“三婶快别说?笑了,阿平昨天生病了,今天嗓子还没好呢,到现在都只能喝粥。”
沈知意摸了摸原平的头发,语气里不自觉地就?带了点疼惜:“阿平是在受罪,没有享福的。”
“那怎么还过来了?” 倪亦凝有点惊讶,“生病了,应该好好在家里休息才是。”
原平自觉好像给沈知意和其他人?添了麻烦,在家里坚决说?病好了就?要来的人?,现在面对倪亦凝的问话,反倒有点迟疑。
幸好他的旁边是沈知意。
沈知意继续给原平解释:“爷爷这次办七十九岁大生日,阿平特地准备了礼物,想亲手送给爷爷,所以身体没大好也来了。”
有些地方的习俗是这样?,老人?过生日,不过整寿,反而要大过整寿前?面的那一年。
毕竟人?老了,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整寿不一定?能过,这样?过“十九”生日,反而更有点光阴必争的意思。
倪亦凝看着眼前?不怎么说?话的青年,有点惊讶:“阿平有心了。”
倪亦凝心想,原平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孝顺的孩子……他能对沈老爷子这么上心,无非也是因为他和沈知意感情好。
——看来外面的那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阿平……你怎么——” 沈知意刚要和他说?话,视线捕捉到了什么,瞳孔立刻紧缩。
“唔……怎么了?” 原平偏头问他,忽然感觉颈侧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抓了抓。
沈知意立刻攥住了他的手,不让他乱抓。抓破皮肤容易感染,事情就?更加麻烦了。
原平自己看不到,此刻他的耳后和颈部,已经起了一小片显眼的红痕。那些红痕连成一片,看上去非常骇人?。
沈知意沉声道:“我们去医院。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