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陈嘉志帮了忙, 原平心里一直记着。虽然男人收了钱,可是原平觉得,这背后的人情, 不是自?己拿给陈嘉志那一点点钱就能还?得上的。
又到周末,原平一个人待在家里。上次的争吵说不上不欢而散, 但在双方心?里都埋下了一个疙瘩。两个人虽然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流明显变少了。
正好沈知意要?去邻市出差,原平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要跟沈知意说些什么——原平自?认自?己说的话没问?题,而沈知意性格固执,也没那么容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实在想不出个解决办法, 原平心?里烦闷, 决定出门走走。
他?上车,随便报了个目的地。出租车停下,原平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陈嘉志的修理厂。
今天是周末,修理厂里人也不多。原平走进大门,伙计们一个个自?己忙乎着, 没人搭理他?。
过了会儿, 还?是个正在擦车的小伙子注意到了他?。他?穿着一身连体工装,灰绿色的,胸前沾了点黑乎乎的油污。
小伙子走近,看清他?的脸,惊讶道:“原平哥?”
原平刚刚站在原地, 心?里有?点踌躇。他?来这儿完全?就是个意外,可以说是无心?之举, 也不知道这么一来, 会不会打扰了陈嘉志他?们的生意。
男人这么想着,于是就默默站在了原地。心?想自?己看一会儿就走, 也不至于给人家造成什么麻烦。
谁知道还?是被人注意到了,来人甚至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原平有?点意外,看了看他?的脸,才?发现是上次来的时候和他?一起修车的那个小伙子。
他?点点头:“是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男孩儿把深蓝色毛巾搭在肩膀上,答道:“靳忘。忘记的忘。”
这个名字真是特别。原平这么想着,和他?确认道:“忘记的忘?”
“就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儿呗。起码我妈给我起着名字的时候,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靳忘满不在乎地开口,想是想起了什么,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可惜我现在这样儿,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像个被忘记了的人。诶哥,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程度上的,人如其?名啊?”
原平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靳忘对于自?己名字的抱怨,他?其?实?有?点感同身受——自?己的名字好像也是这样,现在顶着这个名字的自?己,和父母取名时候的美好期望似乎相去甚远。
靳忘看他?不接茬,也就扯开了话题:“原平哥,你今天……是来找陈叔?”
原平摇头道:“没,就出门逛逛,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这儿了。”
看对方似乎要?走,靳忘连忙拦住他?:“别啊,正好快中午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呗。”
靳忘又补充道:“陈叔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原平的态度有?所松动,靳忘看见,赶紧对里面大喊:“陈叔!原平哥来了!”
里面男人应了一声,靳忘听见,怕原平还?是想走,连忙拉人进去。原平心?想,来都来了,现在再说要?走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也跟着靳忘往里走去。
两?个人一边走,原平一边跟靳忘搭话:“你在陈叔这里住?”
原平之前在陈嘉志这里打过工,所以陈嘉志厂子里的规矩他?还?比较清楚。
和正常上班的人一样,陈嘉志厂子里的工人一般都是上五到六天班,周末或者周日休息。只有?陈嘉志管吃管住的这几个人,是几乎每天都工作的。不过陈嘉志对他?们要?求也不严格,有?活儿来了就做,客人来了就接待一下,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靳忘看着年纪不大,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正是在学校里边儿读书的年纪,再不济也该跟父母住在一起……原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担忧。
靳忘没想多说,只是点点头。
原平打量着他?:“你多大了?”
“刚满十八没多久。” 他?看了原平一眼,笑道,“哥,你该不会是担心?陈叔招童工吧。放心?,我和你可不一样。”
靳忘拍了拍胸脯,看样子还?挺骄傲:“我可是合法干活儿的。”
原平迟疑道:“十八……你不打算上大学了?”
“嗨,现在这年头,还?有?几个大学生啊?” 靳忘从裤口袋里摸出根烟,递给原平一支,被男人摆手拒绝。靳忘于是也把自?己那根收回去,又笑着说:“再说了,上个大学也帮不了我多少忙啊。难道修轮胎的还?他?妈要?念个本科才?行?”
原平下意识地想反驳,又觉得靳忘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和靳忘交流不多,自?己也没这个资格去说教他?吧。
陈嘉志正在里面指挥两?个伙计拆卸轮胎,见原平来了,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平,今天怎么过来了?”
原平笑道:“在家里没事情干,出来闲逛,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这了。”
陈嘉志听他?这么说,也笑了:“看来你小子心?里还?是挺想我的啊。”
原平站在他?对面,并没有?否认。陈嘉志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在缺失父亲陪伴的这些岁月里,对方给了他?作为?男性长辈的温暖。虽然可能还?远远达不到作为?一个父亲的分量,但对原平来说已经弥足珍贵了。
陈嘉志还?记得眼前这小兔崽子上次给他?塞钱时候的说辞。他?朝原平身后看了看,八卦道:“周末了,你媳妇儿呢?你不在家陪他?,他?也没跟着你来?”
原平摇摇头:“出差了。”
“忙?”陈嘉志向原平问?,却好像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没等原平答话,他?就扭头冲后面伙计招呼了声:“嗨,老二?,让他?们别再做了,到饭点儿了,大家都歇会儿。”
被称作老二?的人远远应了声,陈嘉志听到他?回话,又转过头来。
听见熟悉的人的声音,原平惊喜道:“二?叔这是回来了?”
徐小义,陈嘉志厂里的二?把手。之前原平在这里打工的时候,也没少受他?的关照。不过后来听说男人回老家结婚娶媳妇儿去了,离开了陈嘉志的厂子,原平就再没能联系上他?。
陈嘉志看他?一眼,没答话,只觉得嗓子痒痒,食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擦。原平见他?这样就知道陈叔是烟瘾又犯了,正好靳忘兜里还?剩几根,男孩儿看了看叔的脸色,赶紧把烟掏出来孝敬他?。
原平接过打火机,给陈嘉志点燃了一支。
陈嘉志叹口气:“咱跟你说说得了,可别去问?你二?叔,他?这回可是真受伤了,情伤。”
他?摇摇头笑骂道:“你二?叔说这叫……他?妈的什么来着?哦,老男人的脆弱玻璃心?。”
原平好奇道:“二?叔这是怎么了?之前说的那位二?婶呢?”
陈嘉志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个丑不拉几的烟圈儿。“快别提了,你知道你二?叔这人,一天到晚的就是拼。回老家了人也这样,整天累死累活,你说图个啥?不就图老婆孩子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吗!谁知道那娘们儿,看你二?叔整天不着家,跟人跑了!”
这可真是……原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靳忘虽然早就知道了这故事,现在再听陈嘉志通俗易懂地说一遍,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站在原地和原平一块儿当鹌鹑。
陈嘉志随口道:“所以这不管是做人还?是找老婆啊,都不能跟你二?叔一样,知道吗?这忙得看不着人影儿,到最后只会……”
原平知道,陈嘉志的前妻就是个女强人,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忙人。
两?个人很早就经人介绍,后来处着处着看对眼了,就结婚了。可能是因为?后来妻子越来越忙,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和共同语言也随之变少,感情越来越淡,到最后就和平离婚了。
他?们之间?的细节原平不太了解,不过前妻对陈嘉志也还?算不错。孩子被判给了她,陈嘉志时不时还?能去见上两?面。逢年过节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也能和和气气吃顿饭。
听完陈嘉志的话,原平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心?里针扎似的痛。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让眼前的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陈嘉志话没说完就打住了。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合适,连忙啐了口:“呸,我真是忙一上午忙傻了,说的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他?赶紧对原平解释道:“阿平,叔随口说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原平勉强笑了笑:“没事儿叔,我知道的……我都没当真。”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永远都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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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一句话,三个人站在原地,又陷入沉默。
靳忘默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原平还?在收拾刚才?的情绪,而陈嘉志则是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决定短时间?内不能再张开他?这张破嘴。
徐小义把后面的伙计招呼好,自?己也收拾完洗了手往坪里走。他?见三人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稀奇道:“你们三个站那太阳底下干吗?玩儿他?妈木头人呢?赶紧过来麻溜帮忙,我把话放这儿了啊,不搭桌子不给吃饭!”
陈嘉志笑骂道:“你丫净会使唤人!阿平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都没舍得让他?干活,你这见人第?一面就给我使唤上了?”
徐小义也笑道:“阿平我还?不知道?心?疼着他?二?叔呢!来阿平,过来给你二?叔搭把手。”
原平平复好了心?里的情绪,也感激徐小义此刻的救场。他?走过去,帮二?叔把坪中间?的餐桌搭起来。
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个简易的可折叠桌板,只是桌面比较大而已。原平帮徐小义支好三块儿桌板,再铺上一次性的塑料餐布,十几个人围坐成三桌。虽然简陋,但也热闹。
原平这桌就他?,陈嘉志,徐小义三个人。老兄弟俩还?挺有?情调,正午的太阳刚刚好,原平又正好在。一向抠抠搜搜的陈嘉志把自?己珍藏的白酒都拿出来了,原平摆摆手拒绝,他?就和徐小义一人一杯,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嘬。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正午的太阳太过于晃眼,陈嘉志一口口抿着,越来越觉得身体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他?脑袋昏昏沉沉,手仿佛有?千斤重。刚刚眼前还?看得明白的两?个人,现下都叠着好几层影子,根本看不清楚。
陈嘉志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打起精神?,没想到只是徒劳。男人手上没力气,自?然握不住手里的酒杯。小玻璃杯被摔在地上,砸出一道白色的玻璃花儿,碎了个四分五裂。
陈嘉志眼前一黑,就这么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陈叔!”
——“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