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冉不知道梁骁要做什么, 轻嗯一声，坐正身体，偶尔转头看一眼梁骁。
黑色库里南一路向前疾驰,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拖着尾巴照进车厢, 斑驳光影从梁骁脸庞掠过。
梁骁察觉林西冉看来目光, 眉骨轻挑，笑了声：“梁太太。”
“啊？”林西冉不明所以看他。
梁骁眼尾勾住促狭的笑弧, “人都被你睡过好几次了，别偷偷地看了——”
林西冉一时语塞，又听他道：“想看就光明正大看。”
“……”
过了半晌，林西冉红脸反驳, 但语气软绵绵的, 没一点儿气势：“谁看你了，我在看风景。”
“哦——”他刻意拖长尾调，语气戏谑, “看风景, 我就是风景呗。”
“……”
真！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林西冉转头不看他，藏在碎发下的耳朵通红, 轻声嗔道：“混蛋呐。”
梁骁没再逗她，单手握着方向盘, 昏暗光线下，冷白指节修长。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皇城长安门口, 林西冉抬目看去。
黑金烫边的招牌透着低调的神秘，“皇城长安”四个字, 字体锋利有力。
梁骁下车，拉开副驾车门, 手放在车顶，以防林西冉撞到头，林西冉从车上下来，他关上门，牵着人往里走。
一路坐电梯上顶楼，轿厢门打开，金色枝形繁花地毯从走廊另一端铺到脚下。
林西冉被梁骁牵着走出来，她看过去，廊灯光线明亮如昼，倒数第二间包厢门口站着七八个黑西装男人，个个表情肃穆，瞧着像是私家保镖。
随着两人过去，为首的男人看见梁骁，颔首，和梁骁打招呼：“梁先生。”
“人在里面？”梁骁问。
男人回道：“在。”
梁骁嗯了一声，扭头看着身侧的林西冉，和她说：“进去吧。”
林西冉懵然跟着梁骁推门进去，包厢很大，光线混沌，她隐约听见熟悉的两道女声在对骂：
“——是你自己设计林西冉的，关我什么事？！”
“如果不是你找上门来，离间我和冉冉的关系，我会一时昏头，害得冉冉出事吗？”
“明明是你动手去害林西冉的！”
“是你撺掇我这么去做的！”
“……”
“咔嗒——”一声轻响 ，包厢瞬间亮了起来，女人的对骂声也在此刻停止。
林西冉终于发现是程书雪和林弄溪，她们坐在沙发两端，脸上、身上都有着抓痕，在瞧见林西冉身边的梁骁时，脸上来不及收敛的凶狠都变成了害怕。
程书雪看见林西冉，指着林弄溪说：“冉冉，是她，是她花钱找我设计你的，我…我充其量就算一个帮凶罢了！”
林西冉不理她，看向一旁的梁骁，语气无奈：“这是要帮我找回场子？”
梁骁举起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林西冉挑眉：“在家怎么跟我横的，现在就怎么打回去。”
“——出事儿了，还有我给你兜着。”
林西冉和他对视，摇头拒绝：“不了。”
林弄溪和程书雪听见这话，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她们就知道即使有梁骁撑腰，林西冉也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
下一秒，两人听见林西冉柔柔的声音响起：“哥哥，你能把她们请到这儿来，那么她们设计我的证据也有吧？”
梁骁看着她，林西冉漂亮精致的脸庞没什么表情，杏眼也冷淡。
“有。”他说。
在拜托谈砚南帮忙查林西冉在伦敦经历后，梁骁还请了私家侦探，专门去查林弄溪联合程书雪设计林西冉的证据。
“那就把证据移交给警察，让警察来处理。”林西冉淡声开口。
程书雪在听见林西冉这话后，心跳了一下，有些惊恐抬眸，正要说话。
林弄溪抢先一步开口：“林西冉——！你敢这么对我，对得起我爸对你的好吗？！”
林西冉看过去，林弄溪脸先前被程书雪挠花，此时表情扭曲，看起来分外滑稽。
林弄溪和林西冉四目相对，眼神凶狠，重复道：“你对得起我爸吗？！”
梁骁微蹙眉心，把林西冉护在身后，用高大身躯为她挡去林弄溪恶狠狠的目光。
“没事儿的。”林西冉仰头，给了梁骁一个安抚的眼神。
梁骁知道，他不该一味把她护在身后，而是应该放手让她成长。
林西冉从梁骁身后站出来，直直对上林弄溪怨毒的目光，没一点儿惧怕，只淡淡开口：“本来我只是想你们受到法律制裁就好，可你搬出小叔来，我觉得，我还是太仁慈了。”
伦敦那场劫难，带给林西冉除了重组的世界观，也让她丢掉了一些不该有的怜悯心。
林西冉从来就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软柿子，她小时候让着林弄溪，只是不想长辈为自己担心。
可……凭什么林弄溪那么对她了，只轻松搬出小叔来，她就得放过她？
天底下要都是这等好事儿，还要警察做什么？
林西冉扫一眼低头不敢多言的程书雪，又漠然挪开脸，看着梁骁说：“送她们去警局后，把那些证据放网上行吗？”
“当然可以。”梁骁说，“中泰的公关部门和宣传部门，都是行业精英。”
林西冉闭了闭眼，拽了拽梁骁衣袖，说：“哥哥，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梁骁弯腰，手臂穿过林西冉腿弯，将她抱在怀里，林西冉顺势靠在梁骁肩头。
梁骁抱着林西冉从包厢出来，站在门口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恭敬：“梁先生，里面这两位小姐——”
“送她们回去。”梁骁说，“顺便麻烦你们一件事。”
“什么？”
“报个警。”
“……”
在保镖不解目光下，梁骁抱着林西冉远去。
走进电梯，林西冉从梁骁怀里跳下来，她眼睛有些红，鼻音很重地问他：“哥哥，我是不是…有点儿太狠了？”
“哪狠了？”梁骁扬眉问。
“不仅把她们送进监狱，还想让她们声名狼藉。”
“冉冉。”梁骁侧眸，认真看着她，“那以后这些事儿，我来做。”
林西冉仰头和他对视，男人眉眼深邃，眸底映着她的倒影，眼神无比赤诚，似乎与年少重叠，还是一如既往地炽热。
就像才在一起那天许的诺言。
他会永远为她保驾护航，为她所向披靡。
……
因为证据充足，林弄溪和程书雪等人很快被收监，不仅在网上引起热议，还成了圈内笑谈。
林广陵夫妻去春江花悦找林川柏求情，被老爷子拦在门外，只得了徐姨一句传话：“她自己做的孽，自己就得承担。”
韩倩两人见无望，四处找关系，走门路，想把林弄溪救出来，可证据充足，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温意浓在知道这件事后，立刻杀到云麓公馆，先对林西冉好一顿骂，最后在她撒娇下熄了怒火，却沉默许久。
“姐姐。”林西冉看见温意浓沉默，心慌了一下。
温意浓抬眼，一双漂亮的美人眼很红，她愧疚看着林西冉：“冉冉，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连自己妹妹受欺负都不知道。”
“没有，姐姐很好。”林西冉反驳。
林西冉很小时候就知道，如果不是温意浓护着她，林弄溪母女俩还有所顾忌，她早不知道被两人欺负多少次了。
温意浓抬手摸了摸林西冉的头，没有接话，只道：“放心，姐姐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
一周之后，微博营销号曝出了程书雪爬床英芭高层，从而得到英芭首席位置。
该营销号列举条理清晰，逻辑思维毫无漏洞，让人看了直呼牛逼。
网上本来就因为程书雪忽然被拘留，昔年设计林西冉一事儿议论纷纷。
忽然再曝出这事儿，众人留言道：
【程书雪是真的牛啊，先设计陷害林老师受伤，后又靠着潜.规.则上位，获得首席称号，宫心计，属实被她玩明白了。】
【作为林老师的舞台粉，我拍手叫好，这就叫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已到！】
【天知道当年林老师宣布隐退后，作为她粉丝兼小学妹的我有多难过，好在林老师后来重返舞台了。】
【现在林老师是事业、爱情双丰收，笑看欺负她的人没有好下场。】
【谁懂啊，这结局我简直直呼爽啊！】
……
中泰不仅公关、宣传部门堪称业界佼佼者，法务也是一绝，加上证据充足，林弄溪两人判决书在八月中旬有了结果。
判决书下来那天，林西冉没去现场旁听，而是在准备九月的瑞士巡演。
早在七月初，宋团找到林西冉，想让她和团里几个首席角逐《天鹅湖》女主“奥杰塔”一角。
林西冉本来不想参加的，可在当晚和梁骁吃饭无意提起，梁骁问她：“为什么不参加？”
她抬睫看去，男人一边帮她剥虾，一边开口：“如果想要逃避，你这一辈子都跨不过去那个砍。”
“冉冉，你不是逃兵，也不会做逃兵。”梁骁把剥好的虾仁放到林西冉盘里，看着她说道。
那晚，林西冉思来想去许久，决定参加选角。
她从前跳过奥杰塔一角，也凭借该角色封神，一跃成为东西方媒体赞扬的“最美白天鹅”。
再一次参加这个角色的角逐，林西冉准备了许久，也抱着不会被落选的心态。
但选角结果下来，她以全票通过，成功拿下这次瑞士巡演舞剧《天鹅湖》女主一角。
9月28日，平京芭蕾舞团在瑞士大剧院演出。
因有着“最美白天鹅”重跳《天鹅湖》作宣传，这次演出卖座率是京芭有史以来最高的一次。
晚上九点，演出散场，梁骁去后台找林西冉，遇见从后台出来的许木子。
许木子和他打招呼：“梁总，您是来找小冉的吗。”
梁骁点头。
“小冉刚表演结束就走了。”许木子和他说。
梁骁礼貌和许木子道谢，转身从剧院离开，拿出手机拨通林西冉号码。
忙音响过以后，林西冉轻软嗓音在听筒里响起：“哥哥，你来剧院附近的广场。”
随即不等梁骁反应过来，就将电话挂断。
梁骁收起手机往广场走，路边霓虹依次亮起，街上行人匆匆，高楼直耸入云。
等到广场时，梁骁后颈忽然一亮，他抬头，橘黄色路灯从远处照过来，浮动的光线里漂浮着白色雪花。
下雪了。
今晚有点像他遇见林西冉的那天。
风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梁骁以为是林西冉发来的消息，拿出手机去看。
微微愣住。
屏幕顶端不断弹出“ran”网站的留言通知。
梁骁点进去，是一个顶着白色小天鹅头像，昵称叫“swan”的用户在他的日记下留言。
“2009年9月28日。”
“2018年9月28日，距离我们结婚已经过去快四个月啦！哥哥还不给我求婚！冉冉要生气气了！！（骗你的！）”
“她叫林西冉，身高167（还在持续长高），对花粉过敏，长相甜美，性格开朗，对所有人都好，却忘了对自己好。”
“他叫梁骁，身高186（不会长了吧），会打篮球，计算机天才，以前梦想是登上编程巅峰，现在梦想是我，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很爱我。”
“她有个开便利店的梦想，不愧是我喜欢的姑娘，梦想都那么与众不同，那为你开一家叫‘0928’的便利店？”
“他现在的梦想是娶我回家，那恭喜他梦想成真了——林西冉是梁骁的合法妻子啦。”
“……”
“回国了，小天鹅，会见面吗？”
“当然会，因为小天鹅也超级爱你啊。”
“这晚，我觉得比初遇你那天还幸运，你进了我为你开的便利店。”
“这晚，幸运的不只有你，还有我，十七岁的初春，我无意闯进一家便利店，遇见了这一生都好喜欢好喜欢的人。”
“她成了我的同桌。”
“他成了我的丈夫。”
“……”
“她管我叫哥哥时好可爱，我真喜欢她。”
“他管我叫公主时好中二，可我也好喜欢他。”
“我们在一起了，我想娶她。”
“我们结婚了，我想和他岁岁年年，恩爱白首。”
“……”
少年时无望的慕艾相思，在第九年得到回应。
“——呀！妈妈！那边有个漂亮姐姐在跳舞！”小孩兴奋声音响起，拉回梁骁思绪。
梁骁垂眸看过去，六角菱形雪花洋洋洒洒落下，被风吹得摇晃，路灯光线一路向前蔓延，照在广场中间那个白色纤影上。
林西冉穿着一件白色斗篷，高马尾，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似乎也看见了梁骁，朝他笑了笑。
下一秒，她扬起柔软的双臂，脚尖舞步轻盈，白色裙摆在茫茫雪夜中扬起一抹漂亮弧度。
梁骁目光紧跟着林西冉，心脏跳动不停。
白色斗篷，同样的9月28日，同样的瑞士初雪夜。
林西冉为梁骁重现九年前瑞士雪夜的初见，告诉他——
你九年前他一见钟情的小天鹅，在九年后也很爱你。
林西冉停下动作，俏生生站在原地，头发、眼睫都沾上雪花，她杏眼亮晶晶望着梁骁，喊他：“——哥哥！”
雪雾在两人之间飘摇，旁边还有行人窸窣的议论声，梁骁再也忍不住，阔步走向林西冉。
步调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最后，直接变成了奔跑。
在还剩最后一步时，林西冉张开双手，向梁骁奔去，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梁骁用力抱紧怀里的姑娘，一颗心因为她今晚举动，变得异常滚烫。
“你…你轻点儿，我快喘不过气了。”林西冉皱了皱漂亮的脸。
梁骁好笑松开她，怀里小姑娘扬起亮着光的眼睛看着他，脸微红，语气认真：
“梁骁，游戏我在六年前就玩到最后一关了，你给我建的‘ran’网站，我也登录进去了，折纸玫瑰里的情诗，我也看见了。”
“你的每一篇日记，我都回了信，虽然迟了九年，但我想不算太迟吧？”她歪了歪脑袋，笑意狡黠。
梁骁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心脏一片滚烫，连带着身体，哪怕是在这零下雪夜都一样火热。
雪花飘落，落在林西冉纤长的眼睫，她看着梁骁，眼睛一点点变红，但颊边梨涡越发明显：
“无论是年少，还是现在，都是你走向我。”
“我虽然迟来好久好久，可也要对你公平点儿，那这一次，就换我走向你吧。”
林西冉踮起脚尖，双手勾住梁骁脖颈，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轻声撒娇：“哥哥，娶我回家吧。”
梁骁垂眸，许多年前，少女无意识看来的一眼，与此刻怀里姑娘清凌凌的眼眸重合。
他大掌托住她后颈，低头吻下珍重的一吻：“好。”
远处路灯光影招来，拉长两人拥吻的身影，飘摇的雪花落在他们发顶。
林西冉被梁骁牵着往回走，忽地停下脚步，梁骁朝她看来，扬眉：“嗯？”
“我想了起来——”她仰头，眸底漾着他的倒影，“那晚我回头了。”
梁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
摇晃的雪花将时间拉回到2009年的瑞士初雪夜，林西冉和朋友转身离开，恰好从梁骁身边走过。
站在灯下的少年黑衣挺拔，莫名寂寥，她好奇地回头，先看见的是他离去的背影。
然后是柳絮似的雪。
零下结晶的雪，永恒不变。少年赤诚的爱意，永远浪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