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冉拨通周祈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是周祈闻秘书。
对方告诉她，周祈闻在开会, 林西冉要挂断电话, 秘书道：“请等一下, 林小姐，周总说了, 如果是您的电话，他会立刻接听，请您稍等。”
“好。”林西冉抿唇，内心泛起对周祈闻的愧疚。
听筒里响起一阵窸窣声, 然后是关门声, 周祈闻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语气温和：“阿冉，怎么了？”
林西冉眼睫垂下, 在白皙脸庞拓出淡淡阴翳, 问：“你什么时候开完会？”
周祈闻看一眼时间，回答道：“半个小时后。”
林西冉捂住听筒, 和梁骁说，“他半小时后有空, 你想和他约在哪儿见面？”
“嘉华。”梁骁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长指在中控台摸寻, 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林西冉把梁骁话转达给周祈闻, 约好一小时后在嘉华见。
看着在找打火机的梁骁，林西冉在包里摸索了一会儿, 找出平日抽烟用的打火机递过去，再自然不过地开口：“用我的吧。”
梁骁垂眸, 车厢光线昏暗，林西冉雪白掌心静静躺着一只白色打火机，他瞭目看她，问，“你的？”
“……”林西冉眼睫微颤，懊悔自己怎么就顺手把打火机找出来了，她垂睫不语，想着要收回手。
忽地，余光里，梁骁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纤瘦的腕。
林西冉疑惑抬睫，梁骁从她手里把打火机拿走，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盯着她，林西冉心一紧，快速移开了眼。
梁骁哼笑声，低头用打火机点燃烟，灰白烟雾缥缈，笼住他漆黑凌厉的眉眼。
林西冉偏头看着车窗外，一辆辆车从眼前飞驰而过，车尾灯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最后消失在她眼睛里。
梁骁把车窗降下，一阵燥热的晚风吹进车厢，烟雾瞬间四散，他吸了一口烟，左手懒懒搭在车门上，指尖猩红明灭。右手长指把玩着那只白色打火机，目光缓缓落在林西冉脸上，沉声开口：
“无论是打火机，还是两年前的事儿，我都可以等你愿意告诉我那天，但，公主——”
他忽然叫她。
林西冉回头，澄清杏眼，正好对上梁骁黢黑眼睛，路灯点亮他的瞳孔，那团亮光里都是她的倒影。
梁骁把烧得正旺的烟摁灭在烟灰缸，沉沉目光紧锁着她，说：“希望这一天，别太久。”
“……”林西冉长睫垂下，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梁骁把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懒洋洋地笑：“这个，归我了。”
“……”
从车上下来，林西冉和梁骁牵手走后门进了嘉华。
现在是晚自习上课时间，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露天球场上有一群男生在打球。
旁边的塑胶跑道站着几个女生，有一两个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眼神一直紧跟着球场上某个身影。
林西冉和梁骁沿着跑道往前走，两人外貌都很出众，往那一站，男帅女美，很快吸引了不少学生注意。
有女生眼尖认出梁骁，激动到脸红，跑上前和他打招呼，语气羞涩：“梁学长好，您今天怎么回学校来了？”
梁骁单手抄兜，姿态散漫，冲女生晃了晃自己和林西冉交握的手，开口：“陪你们学姐来回忆高中生活。”
随即，女生目光落在梁骁身边的林西冉身上，女人一双杏眼盈盈，肤白唇红，极为漂亮。
“——林学姐！”女生语气比刚见到梁骁还激动，和林西冉做自我介绍，眼睛亮着光，“林学姐好，我14年和妈妈去伦敦，看了您的舞台，因为您，我才坚持学芭蕾，就是想和您一样，有一天站在国际舞台上。”
林西冉看着面前女生，她穿着嘉华新版的深蓝色校服，高马尾，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很像。
很像那时候天真到有些蠢的她。
一时间，林西冉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对上女生亮晶晶的眼，半天，只憋出一句：“加油。”
“谢谢学姐，我会努力的！”女生语气透着勃勃生机，让林西冉无比羡慕。
女生的同伴在呼唤她离开，女生依依不舍和林西冉告别，约定有机会还要去看她的表演，林西冉笑笑，没有接话。
等女生离开，林西冉和梁骁继续往前走，操场旁的路灯斜斜照过来，拉长两人身影，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交缠在一起。
往前走了一段路，林西冉停下脚步，看着正在打球的男生，问梁骁：“你不问我，为什么面对刚那个学妹时，情绪为什么不对劲？”
梁骁站在她身边，跟着看过去，眼眸漆黑，声音低沉：“我和你说了，你的过往，我不过问，我只等你愿意告诉我那天。”
林西冉愣了一下，扭头看来，恰好此时，梁骁也向她看过来，两人视线在半空纠缠到一块儿。
须臾，她笑了下，声音带着释然，说：“应该不会太久。”
“都等了快七年了，我也不介意再多等你几天。”梁骁接话。
……
一小时后，周祈闻看到林西冉身边的梁骁，忽然就明白今天为什么林西冉打电话叫自己来，他沉着一张脸，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林西冉正要开口，被梁骁打断。
林西冉回头，疑惑看着梁骁，梁骁撩起眼皮和她对视，说：“去买两瓶水。”
林西冉迟疑抿唇，梁骁揉了下她长发，笑道：“我和他加起来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你难不成还担心我俩打起来？”
“……”林西冉看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了：“我确实担心你们会打起来。”
梁骁掐她脸，懒散地哼笑了声：“我答应你，不会打起来，去买水。”
“好吧。”林西冉一步三回头地往学校便利店去。
等林西冉走后，梁骁掀开眼皮，眼神带着极强压迫感看向周祈闻，下巴微扬，语气倨傲：“来一局球？”
“来。”周祈闻毫不惧怕地和梁骁眼神对上。
早前，梁骁就叫人准备了球服球鞋，扔了一套给周祈闻，周祈闻冷淡道谢接过，两人去了更衣室换衣服。
林西冉买完水回来，发现球场旁围着的女生更多了，她抱着水小跑过去，听见两个女生压抑不住激动的对话声：
“我没看错吧，打球的是梁学长？”
“你没看错，旁边的是周学长！救命！我今天是走了什么大运，居然能让我们嘉华历届校草前十的打球给我看？！”
“……”
林西冉脚步停下，寻了一个空位，抬睫看向球场，梁骁穿着一件火红色98号球衣，身姿挺拔，他正单手带球往球框下跑，手腕戴着白色腕带，腕骨清晰突出。
晚风吹鼓他衣服一角，隐约可见流畅清晰的肩胛骨。
梁骁带球来到三分线外，向上一跃，将篮球准确无误投进球框，一个漂亮利落的三分球，引得全场欢呼声不断。
进球之后，梁骁视线往边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女生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抱着两瓶水的林西冉。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林西冉看着身穿球衣的梁骁，也许是被身边女孩们欢呼声感染，她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夏天。
那个短暂，炽热，浪漫的夏天。
林西冉冲梁骁挥了挥手，杏眼弯弯，又冲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梁骁看见，扬了下眉，然后倒退着向跑，双手张开，热烈的风灌进他宽松球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硬挺眉骨，脸上笑容恣肆又明朗。
惹得围在一旁的小学妹们欢呼声都快把教学楼掀翻了：
“救命，谁说男人过了二十岁，就不是少年了！”
“我宣布！在我这里！梁学长至死是少年！”
“啊啊啊啊，为什么有的人都快三十岁了，还这么迷人！”
“……”
林西冉看着倒退后跑的梁骁，他满身不羁的少年感，意气风发，张扬轻狂，这一瞬间，心脏加速跳动。
“少年”从不拘于年龄，只要他永远热烈，永远耀眼，便是令人心动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周祈闻看着从上场开始，就轻松吸引走所有人目光的梁骁，这些年商场沉浮练出来的平和都差点儿维持不住。
却又不得不承认，梁骁这人，就是天生令人仰望的存在。
梁骁打球就如同他的性格，凶猛，强势，不给对手一点儿还手的机会，而周祈闻向来追求稳，防守扎实，上半场让梁骁找不到进攻的机会，两人比分基本持平。
到了下半场，周祈闻发现林西冉从出现起，眼睛就紧跟着梁骁，甚至连半分余光都没有给他。
周祈闻一改之前的防守战略，开始向梁骁进攻，但他不是梁骁对手，几颗球来回，就输给了进攻凶猛的梁骁。
这场球赛在半小时后结束，周围看比赛的人陆续离开，林西冉把水递给梁骁，问他：“怎么突然想到和周祈闻打球？”
梁骁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直接灌了大半瓶，凸起的喉结微滚，痞帅又撩人。他食指漫不经心敲着瓶身，抬眼看林西冉，语气意味深长：“你觉得我们打的是球吗？”
“……”林西冉沉默，转身去给周祈闻送水。
周祈闻坐在另一边球框下，双腿敞开，头低了下去，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让认识他十几年的林西冉，有些无奈。
“来，喝水。”林西冉把水递过去。
周祈闻抬头，晶莹的汗水顺着利落分明的下颚淌落，他微红着眼，伸手攥紧林西冉握着矿泉水瓶的手腕，声音嘶哑：
“阿冉，这六年陪着你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选择他？”
“你怎么知道我这六年没去找过她？”梁骁出声，但没过去，只靠着一边球筐，眼眸漆黑沉沉。
林西冉回头看梁骁一眼，对上男人沉沉的眼，忽然就想到了两年前的雪夜，心脏瞬间一紧，要说话：“……我”
梁骁冲她露出一个笑：“聊吧。”
他永远信任林西冉，也对彼此感情有信心。
林西冉轻嗯一声，使巧劲挣脱开周祈闻的手，拧开矿泉水，递了过去，周祈闻盯着她看了许久，接过水喝了一口，重复问：“为什么？”
“你曾问我，为什么没有多久就喜欢上了梁骁？”林西冉在周祈闻身边坐下。
周祈闻扭头去看她，林西冉眼睛漾着光，没有这两年的空洞无神，像极高中那个天真明媚的少女。
“因为在他那儿，我不需要去讨好谁，也不需要为了谁去学令我讨厌的数学，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就好。”林西冉说，余光里装满梁骁倒影，“同样，梁骁从来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
林西冉顿了顿，看着周祈闻，语气坚定：“他是我整个少女时代，乃至往后余生，唯一且坚定的选择。”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公平可言。但林西冉总想给那个爱了她那么久的少年一点儿偏爱，既然是他走向她，她就该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周祈闻沉默许久，自嘲一笑，问林西冉：“阿冉，我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吗？”
“对不起。”林西冉语带愧疚，“我替十六岁的林西冉谢谢你，让她的喜欢在多年后有了回应，但我真的不知道对你心动是什么感觉了，抱歉。”
“……”周祈闻笑了声，无奈，“阿冉，你明知道，这不是我想听的话。”
林西冉只能再说一声抱歉，周祈闻看着她，岁月将记忆里那个漂亮单纯的小姑娘变得温柔平和，而她，再也不属于他。
周祈闻想，他是很早就喜欢林西冉了，甚至比她喜欢她还早，没谁会对一个漂亮又活泼开朗的青梅不动心。
但那点儿喜欢，那点儿心动，在他早就规划好的未来里，林西冉这个变故就不该存在。
林西冉是周祈闻设计好程序里的bug，为了能让他的人生程序精准无误运行下去，他毫不犹豫选择剔除这个bug。
但后来发现消灭林西冉这个bug后，他的人生程序完全没办法遵照原来轨迹运行。
早在他默许下，那个名为“林西冉”的bug早就悄悄篡改了他的源代码，把他设定好的人生程序打乱。
而少年人的一次错误选择，却造成这一生的永失所爱。
良久，周祈闻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林西冉问：“他对你好吗？”
“好，很好很好。”林西冉重重点头。
“那就好。”周祈闻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开，路过梁骁身边时，他低眸看他，梁骁眼神很淡，周祈闻说，“你如果…，算了，我说什么呢？”
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梁骁对林西冉好。
林西冉看着周祈闻离开背影，眼神愧疚，忽然，一道挺拔黑影落了下来，她抬头，对上梁骁眼睛。
梁骁单手插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辨不清喜怒：“舍不得了？”
“……”
林西冉还没说话，他又道：“要不我大度点儿，周一到周六你陪我，周日你休假，周八让你和他共进一顿烛光晚餐？”
“……”林西冉无语看他一眼，嗔道，“梁骁，你好幼稚。”
“起来。”梁骁朝她伸手。
林西冉抓住梁骁的手，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梁骁往学校外走，问他：“你是吃醋了吗？”
“说错了。”梁骁瞥她眼。
“？”林西冉不懂眨眼，“哪错了？”
梁骁掐她脸，闲散开口：“我就是醋缸做的。”
“……”
梁骁开车送林西冉回公寓，今天折腾一整天，回去的路上，林西冉直接睡着了，醒来后，身上盖着薄毯。
车在公寓楼下停好，林西冉取下薄毯，解开安全带，和梁骁说声再见，要推开车门下车回家。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梁骁拉住她手。
林西冉还有点迷糊，惯性凑过去，在梁骁唇角亲了一下，转头就要走，但梁骁还是没有松开她。
“还有事吗？”林西冉打了个哈欠。
梁骁说：“还有，明天见。”
林西冉下意识接话：“我要收拾行李。”
“明早八点，要做什么？”梁骁转头，一双漆黑眼睛看着林西冉。
……明早八点…八点……。
林西冉理智终于回笼，她脸颊飞上一抹红晕，磕磕绊绊开口：“……领、领证？”
“那，明天见？”梁骁凑近，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林西冉脸上红晕几乎都快蔓延到耳垂。
她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眼睫轻颤，轻声：“明天见。”